第154章 冲撞
胡玉芬还要再说,林大庄冲了过来,“你个婆娘,县里、公社领导都在,你叽里呱啦说个啥!”
胡玉芬一时憋住了,看看丈夫,又看看地主婆,“我……我不能让这老婆子乱栽诬你啊,你还是支部书记呢,这样让领导怎么想你啊?”
她又盯着袁家奶奶道:“地主婆,二蛋的事,回头我俩私下说,这是家事,你别这么点儿小事,都闹到领导们跟前来,让领导怎么想我们公社……”
眼睛里是不无威胁的。
李南书打断了她的话音,“你别扯这些空话,小二蛋的情况,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除非这个人是瞎子,我刚在大队里问了几家,都说你平时虐待孩子。”
胡玉芬傻眼了,“我……我……哎呦……”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做势就要撒泼。
李南书呵斥了一声:“你别这副做派,你是普通村妇吗?你男人是大队支部书记,你的行为,可是会影响他的!”
胡玉芬不敢说话了,小声嗫嚅了一句:“我天娘啊,这回可真冤我了。”
李南书道:“董主任、陈组长,我们也不能光听二蛋外婆的一面之词,不然去林书记家看看吧,也许林书记就是一心为大队做贡献,顾不上自个呢,也许他家孩子也和二蛋一个情况呢?”
“好,走!”
董如锋立即让人带路。
林大庄小腿有些发抖,自家情况自家知道,他那儿子胖胖壮壮的,怎么也不像受了苦的。可不吗,他就这一个儿子,还不当小祖宗一样供着吗?
胡玉芬拉扯了一下丈夫,“孩他爸,走啊,领导不是要去我们家吗?”她来的迟些,不清楚这一趟的用意,想着得好好招待一下,地主婆闹的这一出,也就含混过去了。
她家男人当了五六年的大队干部,和公社里那些人闹的熟,这一点面子还是有的,主要是把县领导给糊弄过去。
“孩他爸,快走吧,得招待领导呢!”
林大庄迈着灌铅一样的腿,跟着走了,隐约觉得,他这大队书记大概到头了。
卢静这时候也赶了过来,她通知完袁家奶奶,又跑了一趟公社,得知大家都走了,又赶了过来。
就瞧见一群人从大队部那边过来,袁家奶奶也跟在后面,她心里一时有些打鼓,不知道事情进展的是否顺利?
等人群过来,她拉了一下今天跟李书记出来的曾文亮,轻声问道:“怎么样啊?”
曾文亮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半天挤出来一句:“差不多,”又悄声问卢静道:“这就是你和李书记悄摸办的事吧?”
卢静点头。
曾文亮抬头望着已经快几步走远的新领导,胸腔里起起伏伏,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行事,这是以前他从没有想过的。
他们一直按部就班,什么事能做,做到什么程度,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刻度尺,比如小二蛋这回,孩子是可怜,可以教育下林大庄夫妇俩,派人监督警告。
袁家老太太是要不走的,毕竟她是黑五类分子,天然处于劣势地位,林大庄的爱人刚才说的很清楚,难道让二蛋跟着老太太当狗崽子吗?
但是李书记把老太太喊来,当着领导面,实打实地现演了这么一出“戏”,给了老太太和二蛋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还是这么一对可怜的老人和孩子,这事儿,只要今天县领导拍板了,林大庄就是不服,也找不到人去说。
曾文亮忽然觉得,他的工作,他们公社的工作,原来是,或者说可以是,是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对自我岗位的认同感,第一次在他心里萌发了出来。
卢静拉了他一把,“走吧,一会跟不上了。”
曾文亮悄声道:“下回有这种事,也喊我一声。”
卢静笑了一声,“好。”
等俩人赶上大部队的时候,已经到了林大庄家里,三间阔阔方方的砖头房,堂屋里头摆着一张八九成新的桌椅,正对着大门的那墙紧靠着一个长条高几,上面摆着茶碗和暖水壶。
胡玉芬到了家,立即反应过来,给领导们倒茶,“茶叶是今春新采的,我托大队里老人炒的,领导们尝尝看,味道香得很。”
林大庄喉咙里“嗬啦”了一声,想提醒孩儿妈少说话,这时候,一个胖小子从里屋出来,“妈,你们回来了,我要吃桃酥,我饿了,快给我一块。”
胡玉芬打了一下孩子,“没看到领导在呢,”到底从兜里拿了钥匙给孩子,“自己去开柜子。”
胖孩子立即笑了,抢了钥匙,就跑房里去了,一会儿就传来开锁打开柜门的声音。
胡玉芬脸上堆着笑道:“大庄平时工作忙,顾不上家里,我也不会管孩子,孩子就有些惯着了,好吃,偷懒的,还好算听话,不在外头闯祸。”
李南书把小二蛋拉了过来,“二蛋,你平时睡哪间屋子?”
小二蛋轻声道:“我就住这里,我有一个小床,晚上就搬出来,”他说着去门外堆放柴火的泥巴屋里,拖了一块木板过来,说是木板,像是哪里卸下来的半块门板。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去拿了自己的被褥,乱糟糟、破破烂烂的,上面又是泥巴又是稻草,小二蛋自己说:“我觉得木板有点硌人,我在被褥底下塞了下稻草,睡起来舒服一点。”
小孩子好像很开心,和大家分享他的心得,脸上还挂着一点笑意,像是期待着大家的夸奖。
可不管是木板床,还是塞着稻草的被褥,在这个阔阔方方的砖瓦房里,都是那么的格格不入,里头那个孩子,此刻正在吃着香甜的桃酥,坐在松软干净的床上,外头这个,像是随便养的一条小狗。
小二黑见大家都沉着脸,不说话,立即又紧张了起来,睁着大眼睛,有些惊恐,李南书蹲了下来,“好孩子,这是你婆婆呢,她想接你走,你说好不好?”
小二蛋瞅了眼这个说是他外婆的人,“他……他们说,我婆婆是地主婆,她……嫌弃我晦气,她自己都吃不饱,她不要我妈,也不会要我。”
小二蛋语序不清地说了好几句,隐约表达了他那小小脑瓜里的担忧。
袁家奶奶轻声问道:“孩子,谁说的?”
“伯……伯娘说的,伯娘说她心好,她和大伯养我,不然我就得饿死,冻死,被人扔河里淹死。”
每一个“死”字,都像千斤锤砸在了老太太的心窝上,老太太再也忍不住,朝胡玉芬扑了过去,一句话没有,对着她的脸、脖子就下狠手。
“啊,啊!啊啊!大庄,快救我!”胡玉芬被掐抓得直叫唤,李南书和曾文亮立即上前拉架,老太太毕竟有些年纪了,这么一闹腾,李南书怕伤了筋骨,劝道:“袁家奶奶,二蛋还要你养呢!”
老太太立即跪在了董如锋跟前,平静地道:“领导,你们今儿不把孩子给我,我老婆子怕是得一头撞死在林家的大门上了,我没法活着看这孩子受人家磋磨。”
陈海看向了董如锋,董如锋沉声问二蛋道:“孩子,你愿不愿意跟你外婆过日子去?”
二蛋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黑着脸的大伯,和脸上被抓了好几处,冒着血珠的伯娘,迟疑地点了点头,“外婆,我饭量小,一点点芋头粥和野菜就成了,我还会干活,挖野菜、喂猪鸭、洗衣服、洗碗,我都会。”
老太太一把搂住了孩子,只恨刚才没有把那妇人眼睛抓瞎,又流着泪朝几个领导道:“我老婆子这一辈子都感激你们,感激政府。”
董如锋道:“老人家,你带着孩子收拾收拾,先回你家去,以后这孩子的户籍也换到你家去。”
胡玉芬先就不干了,这小二蛋身上还有每月的十块钱呢,这要是跟着走了,这补贴是不是也得走?
她当下就嚷了起来,“这怎么行,二蛋是我们林家孩子,他爸和我们大庄是亲兄弟,袁家凭什么来抢人?就是他亲妈在,他也得留在我们林家。”
李南书没理她,和袁家奶奶道:“奶奶,你带着孩子先回去,先吃点软乎的,不能一下子让孩子吃撑着了。”
“嗯,好。”
胡玉芬要上来抢人,曾文亮拦住了她,“这是董主任准许的,你要是不同意,你上县革委会去说去。”
胡玉芬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立即打量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李南书身上。
她看出来,就是这个年轻的女干部在闹事,“我说,领导,你们不能让这么小姑娘,决定我家的事啊,她才多大啊,知道什么啊?自古没有叔伯在,侄儿到外婆家去生活的啊,这不是在四里八乡打我们大庄的脸吗?”
李南书皱眉道:“怎么,不让小二蛋走,让你继续磋磨她,你们这儿的妇女主任呢?我倒要看看,是谁纵容你这么欺凌一个孩子的,是妇女主任,还是你们大队支部书记?”
林大庄踢了胡玉芬一脚,“别瞎胡闹。”
这一脚不轻,胡玉芬疼得闷哼了一声,这一脚也让她明白,今天她拦不住地主婆,大庄也拦不住,这女干部是明显要给地主婆撑腰。
她想不通,人人喊打喊骂的地主婆,怎么也有人帮忙呢?
如果这是个男干部,她还能胡咧咧几句,什么招人当孙女婿,可是这是个女干部,她想说这干部偏帮,也找不出理由来。
董如锋临走的时候,和陈海道:“陈组长,我们这儿不仅要找到支部书记代表,也要找到恶劣的典型,这些人以为自己当个支部书记,就是一个大队的土皇帝了不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陈海应着,李南书也在旁边应承着,说一定会每个大队都认真走访调研,务必清理出基层干部中的坏分子。
林大庄在一旁听着,觉得一切都完了。
一行人走的时候,谁也没和他打招呼,只有胡玉芬问道:“孩他爸,这是什么意思啊,小二蛋带走就算了吧,不找咱麻烦了吧?”
林大庄狠狠地看着她,“不是和你说了吗,对这孩子好点,好点,他是我弟的亲儿子,人家一个月还有十块钱补助,不吃咱们、喝咱们的,你看看你!”
胡玉芬腿还疼着,心里本来就烦,见他口水都喷到她脸上来,也有些不耐烦地道:“这时候怪我了,你要是早管,早和我说这些话,我能不把他当人?就算不当个全乎人,也当半个人吧?现在出事了,你都赖我?”
“我怎么不管,我不是和你说了,给孩子穿暖和点,吃饱点,别闹得像个乞丐一样……”
胡玉芬也给勾出火气来了,“林大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盼着他变成小乞丐,你恨不得,他冻死、饿死,我不是做给你看的吗?林二什么样的人?样样不如你,凭什么能娶到地主家知书达理、识文断字的大小姐?”
“什……什么?”
胡玉芬“呸”了一声,“你别和老娘装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惦记袁新茹,是啊,人家多么嫩的脸皮子,多么羞答答的一双眼睛,谁看了不喜欢,可是这样一个玉样的人,成了你弟媳妇,人家宁愿跟林二住泥巴屋,也看不上你家这砖瓦房!”
林大庄猛地给了胡玉芬一拳,朝着面门去的,胡玉芬疼得大喊了一声,抄起旁边的铁锹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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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这边,等把董如锋和陈海送走,就去见了储兆益,说了今儿的事,储兆益皱眉道:“这事闹的,怎么好好地就闹到董主任跟前了呢?”
他和林大庄是很熟的,公社办公社主任刘光裕就是石子岗大队原先的支部书记,有着这么一层关系,他们跑石子岗大队比较多,每次都是在林大庄家搭伙吃饭。
李南书道:“储书记,董主任走之前发了话,让我们不要找支部书记里的模范,也要挖一挖反面典型,我答应了他,每一个大队都认真走访、摸爬。”
“要的,要的,不管怎么样,领导发了话,我们得认真执行,这事就麻烦李书记了。”
李南书应承了下来。
她前脚从储书记办公室出来,就见一个人影见了刘光裕办公室的门,曾文亮刚好从里头出来,轻声和她道:“是林大庄。”
李南书点了点头,没说话,进了自己办公室。
让曾文亮把其余几个大队支部的情况和她说下。
曾文亮问道:“李书记,那林大庄这边,公社要怎么处理呢?”
“刘主任不是在沟通了吗?回头还有储书记呢,让他们费脑筋去吧!”她不担心他们不处罚林大庄,这是董如锋发的话,不处罚的话,不就得罪了董如锋?
曾文亮也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笑道:“那我先和李书记说下高桥大队的杨学文吧?他是比较年轻的实干派,在大队里很有些威望,男女老少都听他的……”
李南书问道:“因为垦荒的原因?”
曾文亮有些讶异,“这事您知道,是卢静和您说的吗?”
“不是,是我上次过来调研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高桥大队私自开垦的荒地,是不是最多?”见曾文亮点头,李南书又问道:“公社没有干预吗?”
“储书记骂了他几回,他说天要下雨,娘要家人,人要吃饭,都是没法干涉的,他管不了,要是觉得他做得不好,这个大队书记就不做。”
李南书都被气笑了,“他在社员里有声望,他觉得公社不敢这么做?”现在还是73年年底,私自开垦荒地,不是小事,一定范围内,公社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真要不节制,回头被捅了上去,从上到下都要陪着他担风险。
这还不是一点点的风险,帽子大小,是随人家扣的,毕竟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李南书这边,已经在布局下一个大队的问题,办公室主任刘光裕这里,正被林大庄弄得下巴都要惊掉,“都闹到了董主任跟前,你还想我保你?大庄,那是县革委会副主任,我怎么保啊?”
林大庄苦着脸道:“光裕,我这些年,没少唯你马首是瞻,”他脸上被抓破了几处,还渗着血丝,眼睛半抬着看人的时候,让人颇有些不适。
刘光裕缓了语气道:“你也别急,你和储书记都是老相识了,我这两天帮你问问,大队里的工作,你也要做好,别再出差错了。”
“哎,好,”听他答应帮忙,林大庄脸上一喜,从兜里拿了一包丰收牌的烟出来,他也知道,这时候急不得,没有逼着刘光裕立即给他说情去,他心里想好了,刘光裕要是不帮他,他再露后手。
又问道:“光裕,这个新来的李书记,你熟吗?她今天帮着地主婆,是对我有偏见?”
刘光裕忙摆手,“不至于,她才来,人还认不全,你又没有得罪她,她该不会对你有偏见,”顿了一下,又道:“她是个年轻的女同志,难免心软些,看到孩子受委屈,大概是着急了些。”
林大庄想想也是,他苦巴巴地道:“本来我还想着,这回能不能被选上支书典型,回头也能往公社里调一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