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不适
在去往市委宿舍的路上,李南熹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灯光和房屋,杂乱地想了很多,她其实和大哥、二哥交流不多,他们去上大学后,一年也就几封给家里的信,顺便问几句她。
再往前些,哥哥们也是护着她的,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南书冲在她前面。
这回,大哥和南书之间有嫌隙,她该怎么办呢?
眼看公交车就要到站,李南熹摸了下装饺子的饭盒,还有些发热,她想,不管怎么样,过小年,大哥也该吃一顿饺子的。
她下了车,北风刮得“呼呼”的,像是要把人吹跑一样。
等问了管理员大哥的宿舍,却得知大哥还没回来。
“啊,还没回来吗?”
宿管大婶摇头道:“没呢,李秘书经常加班的。姑娘,你要不在我屋坐着等一会,外面冷咧。”
大婶正在吃饭,李南熹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笑道:“谢谢婶子,不用了,打扰你吃饭了。”
“没事没事。”
外头的北风直往人骨缝里灌,李南熹等了十来分钟,脚都冻麻了,她想着,不然去大哥办公室看看。等冒着寒风到市委门口,刚准备和警卫员说,一辆小汽车“唰”地一下,停在了旁边,她后退让了一下路。
不一会儿,就见两个男同志从车上下来,个高的那个,分明是她大哥!
另一个,她看着也有几分眼熟,好像是南书在省委的同事,叫什么来着,对了,张守城!
“李秘书,这回多亏你来给我们帮忙,不然这知青安置的新规一条条一框框的,我一点经验都没有,还不知道要捅多大的篓子。”
“张同志客气了,市委和市革委会本来就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张守城顿了下,笑着问了一句,“今天工作比较多,还没来得及问下,南书在吴山县那边,一切都还好吧?是不是又做出了一些新成绩?”
李东淮笑了一声,“还没收到信,大概刚去,事情比较多,谢谢张同志关心。”
“南书一向很能干,我们一群人里,也就她一个提前转正,提前去挂职,我们都说,她迟早能做出一番成绩来,以后成就怕未必就低于李兄了。”
李东淮只是笑着,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他忽然对这样的套话,不是很反感。
张守城这会儿注意到了暗影里的李南熹,“咦”了一声,“那位是不是南熹同志?”
李东淮回头,就见二妹真站在墙角下,忙喊了一声,“南熹,你怎么来了?”
李南熹往前走了两步,“大哥,妈妈包了很多饺子,我给你送一点,”又朝张守城点头,“张同志好。”
张守城有些意外,“南熹同志还记得我?”
“记得,你是南书的同事,来我家里吃过饭的。”
她穿着一身米色的长棉袄,下面搭着一条卡其色的裤子,高帮的防水棉鞋,站在那里亭亭玉立的,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温婉又好看,很符合张守城心里知书达理、明媚温柔的女性形象,心跳不觉漏了一拍,想起来以前和李南书提的“介绍”的话来。
李东淮见妹妹冻得说话都打颤,忙和张守城说了再见的话。
张守城笑道:“好,好,天太冷了,李兄快带南熹同志去办公室暖和一下。”
他是看着李家兄妹俩进了市委大门的。
李南熹回头的时候,见他还站在那里,轻声和哥哥道:“这人还真客气。”
李东淮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他这块比较擅长,不然也不会在省委待不下去,就能调到市革委会去。”
“什么岗位啊?”
“知青安置工作组。”
“那不是爸爸以前的岗位?”
李东淮带着妹妹进了办公室,单位里已经没人了,李东淮给妹妹倒了一杯热水,“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跑这一趟?”
“大哥,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小年,你又没空回去。”李南熹从包里拿了装饺子的饭盒出来,“大概都冷透了,哥,你晚饭吃了没?”
“吃了,留着我晚上当宵夜吃吧!”
“你住的地方有炉子吗?”
“有。”
李南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大哥,你最近怎么都不回家了?从南书下乡后,你就没回去过了,你们俩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啊?”
这话问的很直白,李东淮有些想不到,又想,他们是兄妹,这样说话才是正常的,笑道:“没有,我能和南书闹什么矛盾,最近工作比较忙而已。”
他不说,李南熹也就不再问,只叮嘱道:“年三十得回来吃饭吧?”
“大概也回不来,可能要陪领导去工厂视察。”
“哦,这是正事,”李南熹想到了刚才见到的张守城,“大哥,张守城这人怎么样啊?以前他前对象来找他,他不理人家,那姑娘想不开,差点去卧轨了,南书把人带了回来。”
“是吗?”
李南熹又扔了一条消息,“那姑娘现在是二哥的对象。”
“什么?”
李南熹道:“那回二哥刚好在家,后来送她去的火车站,俩人从那以后一直就有联系,现在成对象了。”
李东淮“嗯”了一声,就没话了。
李南熹心里叹了一声,觉得自己嘴巴笨,不知道话题怎么继续下去,想了想,放下了茶杯,道:“大哥,你工作忙,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吧!”
李东淮道:“再坐一会儿吧,刚才等了很久吧?是不是都冻僵了?”他从抽屉里拿了一瓶杏干出来,“这个你拿着吃,同事出差带回来的。”这份杏干在他抽屉里放了很久,本来是准备拿给兰章的,后来两人分开,这东西就一直在他抽屉里放着。
李南熹看出来,他是想留她多坐一会儿的,心里微微缓了一点。
李东淮又问道:“工作上还顺利吗?”
“还好。”
“南枝呢?贺家那边没什么动静了吧?”
“没有,上次昕昕不见,把大姐吓坏了,还好那天南书回来了,把昕昕从公园假山里找到了,真是吓死人。”
这事李东淮是第一次知道,“怎么会不见了,和贺家有关?”
“嗯,季嘉南来哄她走,她人虽小,脑瓜子聪明,趁她奶奶不注意,跑到公园假山里躲着,然后睡着了,那假山你也看过的,旁边就是湖,把我们都吓死了。”
她顿了一下,又道:“南书那回,要翻大门,还掉下来摔了一跤,好一会起不来。”
李东淮听着皱了眉,等李南熹第二次提要走的时候,李东淮起身送她。
兄妹俩聊了一会,李南熹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出了市委大门后,问了一句:“大哥,我听南书说,你和邱同志分开了,你的终身大事也要认真考虑下。”
“好!”
等公交车来了,他和妹妹道:“年三十要是回不去的话,我初一回去。”
风很大,混着公交车的“轰轰”声,李南熹有些没听清,“大哥,你说什么?”
“说我初一出去。”
“哎,好!”
他看着公交车开走,才慢慢往回走,家里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可是他工作太忙,完全不知道,不论是昕昕走掉,还是二弟谈对象。
自从爸爸出事以后,他好像离这个家更远了一些,也许是工作上压力太大,需要费心思的更多,也或许是南书把姐妹们照顾得很好。
这一晚,李东淮忙到很晚才下班,那一盒饺子忘记带回去了,第二天早上去办公室,看到饭盒才想起来,中午托食堂的师傅帮忙热了下,也就幸好天冷,吃起来还挺新鲜。
坐在他对面的林建哲问道:“淮哥,这是家里送来的吗?”
“嗯,昨晚我二妹送来的。要不要尝尝?昨天送来的,应该还没坏。”
林建哲不客气地夹了一个,“真好吃,阿姨手艺真好,淮哥,你年三十回不去吧?不是要和洪书记一起去工厂走访吗?”
“嗯!”
“你昨天去了市革委会,怎么样?听说那个张守城在那边混的如鱼得水的。”
李东淮头也不抬地道:“还行。”
林建哲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他虽然刚去不久,但是很得周前宏的信任。”
周前宏目前是市革委会安置工作组组长,也是李丰泽以前的下属,但和李丰泽不是一路人,这人手里有一本“私账”,关于市里哪些干部办理子女回城、安排工作的证据,有一本这样的账,好多人都会给他一点面子。
“淮哥,你的升职不是要经过市革委会常委会讨论吗?先前叔叔的事,那边大概不会轻易松口,你看要不要走一走张守城的路子,搭一搭周前宏?张守城以前不是和你妹妹一个办公室的吗?”
林建哲算是李东淮的师弟,进了市委后,又一直是李东淮带的,俩人关系很好,李东淮是完全信任这个人的。
但是此刻,他还是道:“顺其自然吧!”
林建哲只是分享了一个信息,见他这样说,也没有再提,转而夸起饺子来。
这时候的李东淮并没把这个提议当回事儿,然而后面几天,张守城变着法儿地来找他,李东淮渐渐觉出不对来。
当第三次,张守城拿着一些材料,再来请教的时候,李东淮听他拐弯抹角地提到南熹的名字,心里“咚”一下,知道这人的真实意图是他二妹。
开门见山地问道:“张同志似乎比较关注我二妹的消息?”
“嗯!其实不瞒李兄说,我头回见到南熹同志,就觉得她是顶好的姑娘,本来想着和南书提一提,但是这不,调走了,还没机会开口。”
李东淮预备说“南熹已经有对象”,但是到嘴的话,忽然就咽了下去,只道:“南熹比较内向,不是很爱交朋友。”
“是,是,看出来了,”他忽而转了话题道:“李兄,这两天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我最近麻烦你不少,吃个饭也当感谢?”
李东淮笑道:“走,一会去我们食堂,我请的话,是没问题的。”
“行,行!下回该我!”张守城知道他们这些人做事谨慎,但李东淮应下一起吃饭,就算是愿意交他这个朋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东淮还喊了林建哲。
等俩人把张守城送走,林建哲和李东淮道:“淮哥,这人看着还挺想和你交朋友的,是因为南书的缘故吗?”
“不是,因为南熹。”
“嗯,怎么和南熹同志扯上了关系?”李南书和张守城是同事,有点交谊是应该的,他记得李南熹是钢铁厂的会计,一个念头在林建哲脑海里冒了出来,“淮哥,这……”
李东淮淡淡地道:“他想他的。”
林建哲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借这事拉近和张守城的关系,张守城这样的人,淮哥大概是看不上的,但是看不上是一回事,来不来往又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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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李南熹正在和妹妹写信,也写到在市委门口,看到了大哥和张守城在一块儿,她当时嘴上虽然没说,心里却是有一点想法的。
“南书,我记得你和我说过,这人两面三刀的,可我看那天大哥和他关系还不错的样子,哎,你们这工作真是,谁都不能得罪。”
她停了一下笔,又写道:“那天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什么可爱的小动物一样,让人有点不适,我没敢和大哥说,怕他多心,也就随口和你说一句。对了,你过年回来吗?我最近买了两块灯芯绒的布料,想着给你做一件薄外套,不然马上春天来了,你都没有好换的衣服,不知道你最近瘦了没?要不要重新量下尺寸……”
她絮絮地和妹妹说了好多,等把信写完,心里因想起张守城这个人的不适感,也慢慢消了下去,封好信,只盼着亲爱的妹妹能早点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