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腊月29
大哥的心思,她不愿意深想。但是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不存在的。
二姐信里虽然说的委婉,但肯定也是有所感的,不然不会把偶遇一个人,这么小的事儿,写在信里。
李南书望着车窗外,大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他被黄素辉污蔑有私情的时候,因着那个孩子的生父马犇,是他的好友,他从头至尾都没有说出孩子身世的真相。
再后来,他从革委会出来了,邱兰章和他提了分手,大哥虽然不舍,但考虑人家也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来提的分手,愣是没有说挽留的话。
两三个月前,大哥还是很为别人考虑的人。
那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李南书想到了她的那次逃难,她说和大哥没关系,但是大哥一直很自责,会是那时候吗?
李南书微微抬头,轻轻吁了口气,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坐在座位上,望着车里的人,车外的风景。
大巴车忽然有些颠簸,车里的人好些起身拿东西,李南书有些懵,问旁边的婶子:“没到车站啊,大家怎么都起来了?”
“今天这车经过农场,有些人是来看犯人的,这不年底了嘛,送点东西,等一会就走了。”
李南书一怔,也朝外头看去,就见左前面不远处,确确实实是农场的大门,她和妈妈来过这里的,她爸就在这里劳动改造。
几乎是本能地,李南书拖了行李要下车,但不过走了几步,她就想到,她不能去的。
如果被举报,她的前途是绝对没有的。
李南书站在那里,不动了,刚搭话的婶子问道:“你也有认识的人在里面?”
“嗯,有个朋友在。”
前面座位的一个大姐搭话道:“真是不容易,这寒冬腊月的,他们还要来农场看人。”
李南书旁边的婶子接道:“我们觉得冷,他们农场里面更冷吧?听说是大通铺,这下了雨,也不知道漏不漏水,哎,反正日子难过的。家里捎带点过冬的东西来,不然,熬不过去怎么办呢?”
这时候司机和大家说停二十分钟,他去农场送个东西,说完,他就起身从座位底下拖了一个灰色破包裹出来。
李南书立即从行李里拿了一个小包,跟在他后面,喊了一声,“师傅,能不能也帮我捎带一个?”
外头冷得很,司机搓了下耳朵,挑眉问道:“给谁的?”
人一张口,冷风就往嘴里灌,见李南书有些犹疑,司机二话不说,从怀里掏了纸笔出来,“你把他名字写上,我给你捎去。”
“哎,谢谢,”李南书写了“李丰泽”三个字,又拿了两块钱给师傅,“师傅,谢谢。”
司机顺手就接了两张崭新的纸币,颠了颠小布包,“没别的东西吧,就一点吃的?”
“没有,就两瓶酱菜,几个馒头和鸡蛋。”酱菜是戚婶子给她准备的,她没想过车会在这里停,她也没想过会在这时候和爸爸见面。
更确切地说,她不敢想这件事。但是阴差阳错,她去郡门火车站的车,停在了这里,好像注定她该来看爸爸一样。
今儿的风真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许是这一块是农场,像旷野一样,比她在麒麟公社的时候还冷好些。
司机师傅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我准给你带到。”
“好,谢谢师傅。”
李南书见他往农场那边走去,转身回了车,等坐下来,她心里才稍微平静一点儿,还有两天就过年了,爸爸一个人在这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接到一点东西,心里多少好受点。
李南书搓着手指,微微红了眼眶,抬手,用手背按了下眼睛,还有两年。
不到二十分钟,司机就走了回来,吆喝了一声:“大家都在吧?走了哈!”说着,重新发动了车。
忽然车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师傅,等一等!”
李南书刚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不记得在哪里听过,就见一个男的喘着气上了车,“师傅,是去郡门火车站吗?”
是萧四海!
李南书的脑子“嗡”了一下,庆幸自己刚才没下车,萧四海许是也怕别人认出他来,一上车就径直坐到了最后面去。
像是并没看到李南书。
到了郡门火车站,萧四海一个箭步就蹿了下去,李南书拖着行李往站台走,等在车厢里坐下,她左右看了一下,并没看到萧四海,心想,大概不是同一趟车。
火车没开一会儿,李南书就有些犯困。
傍晚的时候,李丰泽挖淤泥回来,就看到队长喊他,说有他的东西,他拿了一块土糙糙的破布擦了下手上的泥,“队长,是包裹吗?”
“不是,像是来找你,你不在,留下来的。”
李丰泽嘴巴嗫嚅了下,来看他的,只有向芫,可是向芫信里没说过来啊,等接过了一个干净的小布包,李丰泽脑子里隐隐有了一点猜想,这不像是向芫的东西,他默不作声地拿了东西回了自己的大通铺。
一坐下来,仔细检查了下,两个熟鸡蛋,三个白面馒头,两瓶酱菜,像是坐火车准备的,忍不住呢喃了声:“这孩子。”
一旁的老头问道:“老李,谁给你捎东西了啊?”边说边伸头往袋子里瞅。
李丰泽掰了半个馒头给他,“不知道,队长也没说,送了两个鸡蛋,三个馒头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送错了。”
“那可不管他,这瘪肚子,能得一小块馒头,也是过年了。”
李丰泽笑了下,“是。”他又掰了半个,分给了旁边一个小伙子,在这里,是不兴吃独食的,不然别人看了眼红,背地里给你使绊子,可够吃一壶的了。
最后到李丰泽嘴里,也就半个馒头和一个鸡蛋。
旁边有人小口吃着,含含糊糊地道:“这腊月的天,咱们去填湖,今天回来了,明天不知道怎么样了,老李,谢了。”
李丰泽含混地应了声,听不清应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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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几乎是一路睡到了江城,幸好火车到站的时候“呜呜”了几声,她一醒来就看见好些人站了起来,在找行李、提行李。
立马站了起来,头还有些眩晕,问旁边的人道:“同志,现在几点了啊?”
“下午四点了,到江城了,你是到江城的吗?”
“是,是。”
“那赶紧下去吧!”
李南书道了谢,立即提着她的大包小包往外挤,幸好她是有经验的,一上车就将行李用绳子捆绑在了一起,这会儿一提就行,不耽误时间。
等她挤了下来,旁边一个年轻女同志打量着她道:“同志,怎么带这么多东西,重得很吧?我帮你拎一截吧?”
“不用,就是一点菜干,看着多,不是很重,谢谢你。”
那女同志大概二十来岁,皮肤有些黑,像是知青的样子,此时望着她道:“你是把我当坏人了吧,我不是那种人。”边说边朝李南书看着,一副她小瞧了人的模样。
这年头有装好人,最后抢了人行李跑的,你要是没追上去,就只能自认倒霉。
李南书本来没当回事,这会儿不由正眼看了下她,有些不高兴地道:“你这人有点奇怪,我不需要你的帮忙,我已经明确说了,还有什么好拉扯的?”
“你……你误会了我,我就是解释一下,我本来是好心的,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李南书立即皱眉道:“怎么,以为我一个人,想欺负人吗?我认识你吗?你就要拎我的东西?不管你是不是好人,你这么做人,就是突兀、奇怪,就是有不怀好心的可能!我要是冤枉了你,那也请你反省一下,别人为什么会冤枉你!”
她本来心里就压着事儿,这会儿下了火车,被这人一顿胡搅蛮缠,脾气就有些控制不住。
那女同志见她忽然噼里啪啦一顿,立即拉了脸道:“我这是好心,你怎么还和我吵起来了呢?你吃了炸药了,人家想给你搭个手,你误会就误会了,还骂起人来,我今儿算是见识了。”
女同志说到这里,两颊微红,像是受了屈辱一样。
“那你见识的可真少,”李南书冷哼了一声,“什么好心,我不相信,请你让路!”
是的,李南书一点也不相信,她睡了一路,可这一路脑子里混沌沌地都是二姐的那封信,什么好人,亲哥对妹妹都不一定赤诚,女儿为着自个的前途,都不敢和父亲见一面,何况外头这些完全不相干的人?
什么好心?世界上还真的有好人吗?这个念头一出来,李南书脑海里的一根弦,忽然像断了一样,眼泪如暴雨天一般,哗啦啦地滚了下来。
那女同志本来还要和她争执几句,还没开口,见人忽然哭着蹲了下来,手里还紧紧地抓着行李的袋子。
估摸着,这人是进城来找亲戚,这光景,许还是来求人的,“哎,你别哭,有什么事你说说看,我给你想想法子。”
李南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她不知道自己是气大哥,还是气自己?
从上一辈子开始,她就想要一个很好的家,不用怎样的富贵,就希望一家人互相信任,互相爱护,在皖南渔县她想起上一辈子的事以后,她一直以为,这一世是上天弥补她的,让她心愿得成。
原来呢,是让她清醒地接受这个时代的考验吗?
刚才要帮她拎东西的姑娘,面对路人各色的打探,竟然没有遁走,一直陪在她旁边。
等李南书的哭声小了,情绪像平复了下来,她递了一张手帕,拍了拍李南书的胳膊,“呐,别哭了,马上过年了,哭什么啊,我就是闻到了你袋里的菌菇味,想问问能不能匀点给我,对不住,我是不是太冒昧,吓到你了?”
李南书站了起来,声调有些不稳地道:“不匀,我自己都不够。”
“匀一点吧,我小弟爱吃,我小弟老嚷着要吃香菇,我……我没那么多钱买,你就给我几个,我回去泡开剁碎了,给他拌饭吃。”
李南书迈开的脚,微微顿了下,轻声问道:“他几岁了?”声音里还带着厚重的鼻音。
“6岁,我妈和后爸生的,比我小了十五岁呢,挺可爱的,你匀我几个就行。”
李南书打开了行李,拿了一把给她,又拽了一个野兔腿,对方立即摆手道:“不要,不要,这个我可买不起,我没那么多钱。”
李南书淡淡地道:“不要钱,我请这个小朋友吃。”
姑娘咬了咬下唇,到底没推了,宝贝一样地接了过来,放到了自己的背包里,“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缓了下,又试探着问道:“你刚才怎么了?是坐过站了吗?是不是担心没有落脚的地方?我真不是坏人,不然你去我家挤一挤?只能挤一晚哦,明晚我后爸也回来,家里就不够住了。”
李南书摇头,“谢谢,我家就在这儿。”
这姑娘有些意外了,她再次提出给李南书拿行李,李南书没再拒绝,姑娘说她叫方云海,是知青,回来过个年,问李南书道:“你也是知青吧?”
“差不多,我过了年也得回乡下去。”
方云海有些不解地道:“那回家不是很高兴的事吗?是在插队那里受了太多罪了吧?唉,这条路也不是你一个在走,你看我们不都这样吗?想开点。”
等到了车站,她放下了行李,说她不坐车,李南书出声问道:“你们插队那儿,是不是条件不是很好?”一点晒干的蘑菇,在城里稀罕,在乡下也不是很稀罕的东西,这人为着这点东西,跟她磨了这么久。
姑娘低了头,轻声道:“一年带壳的粮食,能分到三四百斤,勉强混个肚饱是行的,我啊,主要是给对象骗了,身上一点钱没有了,小弟又苦巴巴地写信来说想我,我就借了钱回来了。”
借钱凑路费还行,不敢再借钱买东西了,不然两年债都还不清。她刚在火车上的时候,闻到了干香菇味,想起来,小弟爱吃这个的。
李南书想想又匀了一半的蘑菇给她,还有一点胡萝卜丝,轻声道:“过个好年。”
“你也是。”
方云海是红着眼睛走的,李南书等的公交车也来了。她不清楚这人是不是骗子,如果是骗子,她损失了一点香菇和兔子腿不算什么。
如果不是骗子,她在腊月29这天,帮了一个人。
冷风吹在李南书的脸上,她想,有些人变着法子,只不过是想要得到一点香菇,有些人也变着法子,想要得到更多更难的东西。
李南书到家的时候,屋里像是很热闹,她敲了敲门,出来开门的是大姐。
“南书,哎呀,你可算回来了,昕昕,你小姨回来了!”
“大姐,大哥他们回来了吗?”
“没,大哥今天要值班,说明天回来,二哥说去边疆看对象了,钱向林在,说今天晚上饿得慌,想在我们这儿凑顿饭,快进来,他刚还问你呢!”
等进了屋子,就见大家都围着炉子在烤火,钱向林看到李南书,立即就站了起来,“南书,我刚还想着,你要是从那门进来就好了,你就真的来了。”
李南熹立即给妹妹倒了热水洗脸洗手,“今天最冷了,我们都怕下雪,那你可真回不来了。”
昕昕塞了一颗奶糖过来,“小姨,你吃,可甜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这么一会儿,李南书身上带来的寒意,好像完全被驱逐掉了,整个人和这个屋子一样,变暖和了。
她想,虽然生活不是很好,但是她确实有一个温暖的家了。
晚上吃的是面片汤,舒向芫把女儿新带回来的香菇切了,又切了一点腊肉和白菜,煮了汤,然后加了手擀的面片进去。
饭后,钱向林要回去值班,李南书送他,他这时候才开口道:“南书,其实今儿,我就是来找你的,我想着都29了,你怎么也该回来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嗯,还是孟庆那边,他想转业回来,他爸先前不是摔了,要人伺候吗?那次是部队领导拦着,没让他回来,他出钱让他姑姑和姑父照顾了,现在他姑姑家孩子怕他爸牵连他们家,不愿意照顾了,他又想着回来。”
孟庆能干,又肯干,肯定是留在部队更有前途,“你是想让我也去劝劝?”
“这事劝是没用的,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想着,不然我们去找找孟晓桦,让他帮着出出主意,看能不能让哪个亲戚来照看?”
李南书道:“向林,这事,我们私下悄悄去问,孟晓桦大概也有自己的难处。”
“行,听你的,对了,你知道曲彰定离婚的事吧?”
李南书有些意外,“真离了?”
“嗯,那个苏清溪还挺坚决的,后来曲彰定也来了脾气,说他没有哪里对不起苏清溪的,就真离了,现在他那个表姐又张罗着让他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