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窟窿
李南书初四一早就要回吴山县,舒向芫有些不舍地道:“才回来待几天啊?那边的事,难道离了你不可吗?”
李南书微微笑道:“妈,这是我的工作,我得对自己的工作负责吧?”
“你啊,和你大哥一样,心思都在工作上。”说到这里,又叮嘱女儿道:“树深那边,你也要匀出些时间来。有时候,我都不觉得你俩在谈对象,各自都忙得不得了。”
舒向芫望了下女儿,剩余的话没多说,她确实是有些忧心的,俩人的感情真要论起来,还是少年时的情谊,处对象以后,一直异地,各自忙各自的工作。
现在树深妈妈的问题解决了,又恢复了工作,以他的家世,大概有好些姑娘能看上,偏她家南书一头栽在工作上。
李南书笑道:“妈,你别担心,该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我的,我担心也没用。”
舒向芫戳了下女儿的额头,“是,是,我说不过你。呐,给你装了一罐萝卜干,有时候忙很了,可以就着馒头吃。”
萝卜干是脆口的,加了很多红辣椒沫,看着很下饭的样子。舒向芫怕玻璃瓶漏了,外面又包了一层油纸。
“好!”
因为东西不多,李南书没让家里人送,她一个去了火车站。等到了车站,发觉时间还早,就在候车厅找了个位置坐了,不想,没一会儿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庆璇,这大过年的来麻烦你,真是对不住,也就你心肠好,忙前忙后地给帮忙。”
“大姨,你别说这话,你是我亲大姨。”
赵珍贤望着她,踟蹰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庆璇,我是你亲大姨,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个男人不是真心待你的,你心里要有数。”
沈庆璇低了头。
李南书扭头,发现真是她认识的沈庆璇,估摸着,她们说的是汪锡朝,先前听说俩人因为作风问题被举报了,这是还在一块呢?
那得结婚了吧?
李南书正想着,果然就听沈庆璇道:“大姨,我们已经结婚了,他也就脾气暴躁一些,别的方面都还好。”
赵珍贤摸着外甥女的胳膊道:“可是他和你动手啊,一回两回就算了,你们这样两三天闹一次,万一哪一次不注意,把你伤很了呢?”
“不会的,大姨,我心里有数。”
“哎,好!”
沈庆璇说着,忽然察觉到一个视线,本能地抬了头,就和李南书的眼神对上,脸上“唰”地一下白了。
沈庆璇坐不下去,带她大姨去站台等火车了。
半小时后,李南书看着时间差不多,准备起身的时候,就见沈庆璇站到了她旁边,“南书,你这是去哪?”
“吴山县。”
“出差吗?”
“不是,现在在那边工作。”
沈庆璇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开口道:“钱胖和孟庆那边,你还有联系吗?”
李南书不答,沈庆璇有些着急地道:“先前藏信,是我不对,我现在想请他们帮帮忙,你可以帮我说和一下吗?”
李南书摇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应该自己想办法,没有谁愿意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他们曾经那样真心实意地帮过她一次,她却将他们的一片真心扔在地上践踏。
“南书!”
“对不住,我的火车快到了,我得走了。”李南书觉得好奇怪,这个人是怎么有脸在她跟前提这样的要求的?
“李南书,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同学,我曾经也付过真心,我先前只是嫉妒你,十几岁的年纪,我思想不成熟,意识不到人的好和不好……”
“沈庆璇,十几岁的年纪,我们可以靠人,二十多岁的年纪,我们最好不要指望别人,选择依靠自己吧!”
这话说完,李南书就拎着行李走了,她不知道沈庆璇有没有听懂,她现在的困境,其实是可以自救的。
沈庆璇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恨自己,为什么先前要和她闹翻,为什么那么目光短浅,觉得自己搭上了汪锡朝,不再需要理会这些人。
可是现在,她最大的痛苦就是汪锡朝,他心里舍不得江美娅和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一想起边和她闹,一开始只是冷嘲热讽几句,她没忍住,回了几句,他就动手了。
有一就有二,他俩两三天就要打一顿,上一次他出手狠了,一巴掌把她眼睛打肿了,同事们都看了出来,她连解释都找不到借口。
对上大家同情、怜悯的目光,她好像被脱了衣服,赤裸裸地现在人前一样。
钱胖是公安,如果他能多来家里跑几趟,汪锡朝多少会收敛一点,可是她连钱胖也得罪了。她曾经以为,攀上汪锡朝,她的人生会走向另一个方向,一个远离大杂院,远离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的地方。
现在,她是可以有充裕的钱买衣服,买手表,买奶粉和糕点,但是心里另露出一块空洞来,再多的衣服和糕点,好像都填不了。
她不知道,她的路是哪里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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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到了吴山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到县东门大桥那里等去麒麟公社的车的时候,遇到了县革委会陈组长的助理杨学林,身边还有一个姑娘,背影看着有些眼熟。
李南书还没认出来,就见那姑娘转身看到她,一脸惊喜地喊了声:“李书记!”
好嘛,是卢静。
“李书记,你怎么今儿就回来了,储书记不是说,让你多待两天吗?”
李南书笑道:“怕这边有事,就提早回来了,你们这是路上遇到了吗?”
卢静的脸“唰”地一下子红了。
杨学林笑道:“家里长辈说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没想到是卢同志。”
“那还真是巧。”
杨学林笑着点头,不一会儿,车到了,杨学林送俩人上了车后,返身回了县革委会的宿舍。
车上,李南书笑道:“杨同志人还挺好的,还是杨学文的堂兄,上次我们在杨学文家吃饭,不是还遇到了他妈妈吗?”
“是,可是李书记,我现在还不想谈结婚的事儿。”
“为什么?”
“我想在工作上多花一点心思,做出点成绩来,”以前她也没这想法,后来李南书过来,一门心思地为社员的事忙活,她忽而觉得,她这一辈子也可以做出点对社会有益的事来,她希望在这个岗位上发光发热。
“卢静,工作也只是生活的一部门,这两者并不冲突。”
卢静摇头,“李书记,你也在乡下待过几年的,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周围的环境,一个女人一旦结婚了,立即就会被催生,等一两年后有了孩子,又要照看孩子,那么小的一个生命,当母亲的肯定不忍心不管,如果孩子聪明、听话,一切顺利还好,如果不顺利呢,十几年也就过去了。”
李南书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现在的想法呢?或者说,如果你觉得杨学林合适,也可以和他说下你的顾虑?”
“大家不都说,男同志婚前的话是不作数的吗?他现在或许能理解我的想法,但是等真的进入婚姻,一切都落实到柴米油盐上,落实到切实的生活里,父母的眼泪,村人的闲言碎语,也会让一个敦厚的儿子投降的。”
“卢静,你怎么会想得这么深?”
卢静笑了一下,“我小姨和我说的,我小姨年轻时候,也很要强,有很多想法,但是结婚没两年,生了孩子,婆婆得了痨病,顾小又顾老,十几年的光阴就这么没了。”
小姨每每和她说起的时候,都恨人生不能再选择一次,让她一定要慎重进入婚姻。
她顿了一下,又道:“再者,我觉得我现在这个年纪,还不是很成熟,等再过几年吧,如果我和杨同志有缘分,也许兜兜转转,还能遇到。哎,李书记,我听说你有对象?”
“是,中学同学。”
“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吗?”
李南书也笑了,“提了一次,但是目前工作在异地,我想也不是很合适。”
卢静默了一会儿,道:“你们感情应该很好,你一提起他来,眉眼里都是笑意。”
“还好,他比较支持我的工作。”
卢静长叹了一声,“这可太难得了,我感觉别的都算了,伴侣之间,彼此支持对方的成长,是最先需要考虑的,以后我要是结婚,一定要选择一个支持我工作的。”
这是完全不将杨学林考虑在内了。
谈到这儿,卢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李书记,杨学林今天和我漏了口风,说高桥大队私自垦荒的事,县革委会那边开会商讨了,预备对于他们的主动申报,给予一定的奖励。”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祁主任那边也同意了吗?”
“说是祁主任主动提的。”
李南书微怔,心想,她和储书记受的窝囊气,真不算白受了。
李南书一回到公社,立即给市里的日报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一听她的名字,就笑道:“李同志,我是王鑫,上次我们见过面的。”
李南书想起来,是先前为着曦月的事,托辛大姐帮她联系的市里日报的记者,“王记者您好,太巧了,刚好打到您这儿来了。”
“你说的是不是农业学大寨书记代表的那篇文章?”
“是,是,吴山县的。”
“哦,我们刚好有个农业学大寨的专题,预备在初十排印,你到时候记得看报纸。”
“太好了,谢谢,以后还请您多来我们这边采风。”
“好,好。”
等挂了电话,李南书立即去找储书记,储兆益听她说完,也有些惊喜,“哎呀,越过险峰以后,后面的事,件件都顺利了。南书,这也算你在我们麒麟公社打了一个响炮,以后的工作展开,也要容易一些。”
这件事,打通了陈海、康雨亭、董如锋到祁宝山的路子,大家都看在眼里,知道李南书是得到县革委会领导青眼的,以后各个部门多少会卖她两分面子。
“谢谢储书记的鼓励,如果顺利的话,我也算对杨学文和高桥大队的社员有个交代。”
“是,是!后续的宣传工作也要做到位,等报纸刊发出来,我们就组织开一个公社大会,给各个大队好好说一说这事儿,让他们心里有数。”
“好,储书记,那我回去拟一下会议提纲。”
储兆益道:“让文亮给你帮帮忙,他以前啊,有些避锋芒,这回你看看,他写的关于杨学文私自垦荒的情况说明,不就很好嘛?你现在是公社副书记,活多,也要适当下放一些,不然可不够累的。”
“好的,谢谢储书记。”
等李南书走了,储兆益特地泡了一杯茶,挑了一份报纸来看,私心里觉得,这个新年真是开了个好头。
等初十报纸出来,储兆益特地让人去县里买了几张,果然就见“农业学大寨”的专题里,有一半的篇幅是他们写的《农业学大寨,试看吴山县麒麟公社》,当下就咧嘴笑道:“哎呀,我们麒麟公社这回出风头了。”
他当即就去了南书的办公室,“李书记,快来瞧瞧,报纸出来了。”
李南书忙接过来一看,只改动了几个字,几乎是原稿刊发出来的,笑道:“以后卢静和文亮对自己的写作水平,也有信心了。”
储兆益立即道:“是,这次的会议得赶紧安排,我俩今天去一趟县里,汲取上回的经验,咱们先去拜访祁主任,好听的话多说些。”
“好!”
一个小时后,等俩人到了县革委会,在门口就碰到了杨学林,手上拿着好几份报纸,笑道:“陈组长让我多买几份,回头开会的时候,给大家发一发,都想麒麟公社学习呢!”
储兆益笑道:“哎呀,还是领导们考虑的周到,杨助理,今天祁主任在不在啊?”
“在的。”
祁宝山这一回,再见到李南书和储兆益,比上次好说话很多,俩人感谢他的指导和帮助,祁宝山摆手道:“真要说起来,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配合你们的工作。”
李南书道:“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环,没有您的莅临指导,这篇稿子是出不来的。”
“哪里哪里,”祁宝山顿了一下,又道:“以后嘛,有什么困难,及时和我说,我的原则是,对基层发展和社员生活有利的,能支持的都支持。”
“您说的是,以后我和李书记一定多向祁主任请教,您指点我们一回,我们就上了郡门市的报纸,指导两回,说不准省报也能上了。”
两边气氛都很融洽地聊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储兆益又说开公社大会的事,问祁主任有没有空去指导?
祁宝山笑道:“让陈海他们去吧,十六我们不是要开三级干部会议吗?这件事肯定得在会议上重点说一说。”
“好。”
从祁宝山办公室出来,俩人又去了陈海办公室,陈海笑道:“呀,就等着你俩来呢,老哥,小李书记,这回的事,还真教咱们办成了。”
李南书笑道:“还要多些陈组长的多方位帮助。”
“好说,对了,小李书记,你们接到通知没有,正月十六开三级干部会议,当时候会议上,杨学文得就这件事做个报告,让他提前准备准备。”
“好,我回去就通知。”
俩人一走,陈海对着报纸看了又看,恰好康雨亭过来,立即拿了报纸和他道:“雨亭,你看看,这个小李书记是不是有两把刷子,这么大的一个篇幅呢!要是后续弄好了,这个高桥大队怕是得成全省农业学大寨的一个典型。”
康雨亭瞟了一眼报纸,点点头道:“是办得漂亮,到底是省里下来的,人脉广,市里的报纸说上就上。”
陈海听出来这话有些不对味,也没有戳破,笑道:“首先还是写得好,事情办得好,不然人家报纸编辑也不是吃干饭的。”
“这也是。”
陈海又道:“你收到通知没,正月十六开三级干部会议,麒麟公社那天得出个风头。”
“这是李南书第一次在我们县参加三级干部会议吧?”
“是。这会议不就正月和7月开吗,李南书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年了。”
“一来,就整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回吴山县的干部都知道麒麟公社来了个了不得的女书记。”
陈海笑道:“现在这女同志比男同志还有闯劲儿,让他们也看看女同胞的风采。”
康雨亭见他对这个李南书很是赏识的样子,也没再说煞风景的话,笑着应和了几句,临走的时候,忽然提到:“老陈,我们都说这个李南书有闯劲儿,有想法,不然县里那个棘手的摊子,也让她去整一整?”
陈海脸上的笑意立即隐了,“这不好吧?这怎么说也是刚来的,这不为难人吗?”
康雨亭立即打哈哈道:“我这不是惦记水库那边的问题吗,想着李南书能干些,我也就顺嘴提一句。”
陈海也跟着笑,但是心里隐约觉得,康雨亭未必是信口说的,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老康像是对李南书有些偏见。
至于这偏见是从哪里来的,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