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谈到一块去
正月十六,杨学文一早骑了车到公社大院,先去找了曾文亮,“曾主任,你帮忙看下,这稿子行不行?”
曾文亮抬头看了他眼,微微笑道:“杨支书,今天穿的这么精神,我都没认出来。”
杨学文今儿穿了一身七八成新的灰袄和裤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虽然不是崭新的一身,但胜在干净、合身,看着就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清爽利落,有朝气。
“不怕曾主任笑话,头回去县城里做报告,特地挑了身好衣服出来。”
“挺好的。”
曾文亮仔细看了下稿子,提笔改了两个字,就又递还了回去,“杨支书,已经很好了。”
杨学文感谢道:“我心里一点谱没有,还好曾主任帮忙指点。”
曾文亮提议他拿给李南书看下,杨学文有些迟疑地问道:“李书记也在呢?”
“在,她初四就回来了,你当那报纸那么快就出来了?是她回来打电话催的,又去县革委会找了祁主任,才有你这汇报的事。”
杨学文点头道:“是,是,李书记也太能干了些。”等出了曾文亮办公室的门,他略微踌躇了些,才又迈开了步子,朝李南书的办公室走去。
李南书刚把“农业学大寨典型支书”的材料整理好,听到有人敲门,立即抬头道了一声:“请进!”
“李书记,我想着,你该还没走。”
“正准备走,杨支书,你的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好了,就是我心里不放心,还想请您再指点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改动的。”
李南书接过稿子,大概看了下,见用词很规范,笑问道:“文亮也看了吧?”
“是。”
“挺好的,没有什么问题。”
杨学文咧嘴笑道:“那可太好了,我第一回 在这种会议上做报告呢,还有点紧张。”
“没事,大家都是慢慢锻炼出来的,以后就好了。”李南书顿了下,接着道:“如果顺利的话,这样的报告你大概还要做好几场,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李书记,真是谢谢你,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会是这个走向。”
李南书笑道:“我一开始听说的时候,可发愁了,没想到后面这样顺利,想来,是我们运气好。”
杨学文笑着,没有说话,他想,不是他运气好,是她心肠好,想尽了法子帮他们,受了那么多的窝囊气,想了那么多得法子,但其实,私自垦荒这件事真要追查下去,和她是没有一丁点关系的。
她只不过是一片热心肠。
上午十点钟,储兆益、李南书和杨学文等到了县革委会大会议室,等到了才知道,市里还派了记者来,李南书很有些意外。
就听陈海道:“不是我们邀请的,是下来采访农业学大寨,知道我们有这么个会议,就提出来旁听。”
正说着,就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同志走了过来,和他们打招呼道:“陈组长,李书记,我们又见面了。”
李南书试着喊了一声:“王记者?”
王鑫笑道:“是我,李书记记性真好,”朝李南书伸出了手,“我上次来这边的时候,没想到我们第二次见面,你们两位的身份有这么大的变化。”
先前杨曦月被佘有材逼得从二楼跳下来,李南书想借助舆论的力量给县革委会施压,找了辛大姐帮忙,辛克敏就帮忙联系了郡门日报的王鑫。
此时,陈海接话道:“是,是,我也没想到李书记会到我们这儿来挂职锻炼,但我觉得领导们考虑的非常好,李书记本来就熟悉我们这边的情况,来我们这边锻炼,再合适不过。”
他说完,康雨亭来找,就跟着走了。
王鑫笑着问李南书道:“辛同志有没有和你说,我和她的关系?”
“没有,你们是亲戚吗?”
“不,是师徒,我在《江城日报》实习过,跟的就是辛同志。”
李南书微微睁大了眼,“怪不得呢,我就说辛大姐当时怎么那么笃定你会帮忙,我还以为你们是亲戚呢!”
王鑫笑道:“不是先天血缘上的亲戚,但绝对是后天缘分上的亲戚。”
“上次真是感谢您帮忙,如果没有您,事情怕是不会那么顺利。”李南书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不然我们连革委会的门都进不来。”
王鑫见她这样直爽,笑道:“李书记客气了。”又补充道:“当时李书记还是局外人,现在姑且可以算局内人了,希望有您的参与,这边的情况能越来越好。”
她的眼神很是真挚。
“谢谢王记者的信任和鼓励。”
俩人相视一笑。
等会议开始,李南书在看材料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起王鑫说最后一段话时的眼神,她隐隐觉得,不像是单纯的客套话,更像是话中有话。
吴山县的内里,大抵是有些问题的,不然佘有斌不敢当着其他县里干部的面袒护佘有材。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只怕是避之唯恐不及,但是佘有斌不怕,说明他不担心县里的人举报他。
这至少说明,县革委会的人大多数和他是朋友,也可以换个说法,一丘之貉。
她正想着,就听陈海已经在介绍杨学文了,“杨支书虽然年轻,但是很有干劲,你们如果去高桥大队看一看他们在山上开垦的荒地,怕是和我一样,只有一个印象——不可思议,哎呀,那绿油油的萝卜叶子,翠绿可爱的麦苗,在这寒冬腊月的,是农民的希望啊……”
陈海说的很动情,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隔了一会儿,又到了杨学文做报告,李南书不由替他紧张了一下。
“诸位领导、同志们好,很荣幸今天能在这里做关于农业学大寨的报告,说句心里话,我当时带着社员开垦荒地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今天这一茬,只是想着,试一试,看能不能多垦出一点地来,缓解大队里的粮食紧张问题……”
李南书有些意外,没想到杨学文在关键场合,一点都不露怯,态度很是诚恳,她想,杨学文确实是农村里的佼佼者,如果有人拉一把,他怕是很快能到县里来。
杨学文的报告结束,祁主任开口道:“我在这里插两句,这次麒麟公社高桥大队能取得这么好的农业学大寨的成果,其实与麒麟公社的两位书记——储兆益同志、李南书同志的领导是息息相关的。”
顿了一下,他补充道:“李南书之前是陈海同志,也做了很多工作。,我提这一点,是希望各位公社书记心里有数,一个生产队、大队的发展,不仅要靠生产队长、支书,还要靠公社的切实领导和关怀……”
李南书面露微笑地听着,心里想着,一会散会,还得再去感谢一下祁主任。她受了一回“指导”后,反应过来,对于一些气量不是很大的领导,得把人捧起来,全方位地捧起来,再多的礼节都不算多。
李南书在走着神,康雨亭也在走着神,他在县革委会好几年,对祁宝山最是熟悉不过,知道这人不是爱做面上功夫的人,如果赏识,就是真的赏识,如果瞧不上,就是在众人面前,也不会为着面上好看,说一句囫囵的话。
眼下这般,是真的对李南书、储兆益很是看好,心里不由“呵”了一声,李南书来吴山县不久,这么快把祁宝山这一关给过了。
也等于在吴山县领导班子里,“通关”了。整个吴山县,谁能不卖县革委会主任的面子?
等会议结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储兆益和李南书简单聊了两句,一起去找祁宝山,祁宝山正在和王鑫说着话,看到他俩来,笑道:“走,去我们食堂吃午饭吧!”
路上,祁宝山问李南书道:“李书记,我听王记者说,你们先前就认识?”
“是,王记者是我前单位领导的徒弟。”
“哦,吴主任?还是李主任?”
“是辛克敏同志。”
祁宝山点点头,“哦,辛处长,以前也来过我们这边的,就上次抽调知青到省委的时候,我们这边也过去了一个知青。”
李南书笑笑,没敢接话,她知道这说的就是姜远容。
等到了食堂,大家都打了饭,祁宝山又道:“我刚和王记者说,他们水平高些,得空来我们这边指导指导通讯员写稿子,回头李书记和储书记也在公社里看看,举荐一两个通讯员过来学习。”
“好!”
祁宝山接着道:“李书记,你和王记者既然是旧识,平时也要多保持联系,多沟通,多学习,我们县城里,消息还是闭塞了些,有时候对省里的会议精神,领会的不是很好……”
王鑫也在旁边说着客气话,气定神闲的,显然这个场面对她来说,是常有的。
李南书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因着王鑫要去高桥大队采访,祁宝山将她们送到了革委会大门口,看着她们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康雨亭刚好看到这一幕,笑问道:“祁主任,麒麟公社这个小李书记,还真是能干,来这儿不久,就给我们折腾出一个‘农业学大寨’的支书代表来,市里还下来记者采访。”
祁宝山笑道:“是,虽然是个女同志,但是脑瓜子机灵得很,什么事找什么人,心里都有数。”
康雨亭又道:“对了,祁主任,这马上开春,水库那边是不是还要再组织一些民工去整修坝体,提升下抗洪能力?”
这是祁宝山的心病,“每年一到修坝体,我都得犯头疼病,水库的总指挥年年和我反映,说我们这边做事不积极,不发洪水还好,要是发洪水,怕是得出乱子来。”
现在一修水库,大家都是做做样子,混个肚饱。
康雨亭道:“祁主任,这事啊,我看还是得找个人替您挑过去,您工作太忙了,那边实在看顾不过来。”
祁主任有些意外地道:“怎么,你想接手?”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中间也换过人,都弄得一团糟,后来是佘有斌兼管着,佘有斌走了后,这事又回到他手里来了。
“不是我,我是觉着这李南书挺能干的,又有想法,不然让她去看着?”
祁主任摆摆手,“不行,她年纪还小呢,一个小姑娘,能管得住那些工痞吗?这不是送着人给他们欺负吗?”
“这可不一定,我听陈海说,今天做报告的杨学文,以前也是混不吝的一个人,现在对李南书唯命是从的。”
“那不一样,李南书可是实打实地给他解决了问题,还上了《郡门日报》,成了农业学大寨的代表人物,别说一个支书了,就换成我们,也得感谢人家。”
“是,是,”康雨亭见他不认同,也就没再说,转了话题道:“今年一个公社得出多少民工啊?”
“至少七八十吧。”
康雨亭道:“那合一起,得有五六百人。”
“唉,人多一点少一点,就是多做一天和两天的区别,关键还是得把活做好。”不然真出了问题,不是一件小事。他想着,还是得找个人专门管这摊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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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学文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沈春华早就等着了,坐在门槛上,择着刚挖回来的小野葱,一看到儿子,就问道:“学文,今天还好吧?”
“还好,妈,有水吗?我渴死了。”
“有,有,我刚倒了一碗在晾着,就怕你回来要喝,你兑点热水。”
杨学文“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碗下肚,才道:“我早上拿着稿子先去问了曾文亮,又去问了李书记,都说没问题,我心里就有了谱,反正今天做报告的时候,没打磕碜。”
“那就好,那就好,哎,真想不到,我儿子还有这么一天,我刚挖了点小野葱,给你摊个鸡蛋饼去?”
“不用了,妈,中午在县革委会食堂吃的,一人两个馒头,一份土豆烧肉,不饿。”
沈春华笑道:“那伙食还真不错。”
杨学文又起身道:“妈,我不能和你聊了,我得去一趟大队部,市里来记者了,晚点大概就和李书记一块过来,我得准备准备。”
“那晚上喊人家来我家吃饭?”
“行,你先准备着,”顿了一下,又道:“就这小葱鸡蛋饼就不错,和面也容易,要是来,我就和你说,你再准备都来得及。”
沈春华应了下来,等儿子走了,立即挎了篮子,拿着铲子,准备再去挖些小野葱回来。等到了外面,看到儿子在湖那边和人说着话,声音响亮得很,她心里默默地想,早几年前,是再不敢想,她这个寡妇的儿子,还能这么有出息。
不过一瞬间,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儿子越长越大,越来越能干,她这个当母亲的,除了做点饭,已经不能帮上什么忙了。
还是得劝孩子早些成家,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姑娘,人懒点勤快点都没关系,关键是小两口能谈得到一块去,互相给出个主意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