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千里迢迢
平江市里,这十来天,陈树深一层层反映,已经找到了工业局书记汤运涛那里,“汤书记,我们单位已经同意我外调,请问工业局不给盖章的理由是什么?”
汤运涛对这个青年是有些印象的,“陈同志,你反映的这个问题,我还不了解情况,我去给你问一问,后天,后天上午你来,我一准给你一个答复。”
“汤书记,您是一个好领导,我相信您。”
汤运涛对他这话有些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微微笑道:“行,谢谢陈同志的信任。”
等陈树深一走,汤运涛就起身喊了秘书过来,“小周啊,你去问问,拖拉机厂陈树深的调动手续,到了谁手上?和他说,这事赶紧弄过去,人家对象是北省省委的,闹大了,别把自个工作都弄没了。”
“好,汤书记,我去查查看。”
汤运涛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水,今儿陈树深一说,他心里就猜到是谁了,以前老乔还是领导的时候,对大家伙儿都照顾得很,却被陈树深那对象扯下了位子,这回,大概是有人想着替老乔出口气。
周秘书很快就查到了人,是人事科的施学诚。周秘书把领导的意思传达了一下,对方皱眉道:“就这么放人走了?”
“不然呢?施哥,要是闹大了,你收得了场吗?”
施学诚道:“他不是还有家庭成分问题吗?”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很快和周秘书道:“行,我听领导的。”
等下班后,施学诚骑着自行车,到了乔家。
乔智生夫妇俩看到他来,都很是高兴,“学诚,今天怎么有空来坐坐?”
施学诚客套了两句,就把陈树深申请调动的事说了,“乔叔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对我工作和生活上,都给了很大的帮助,先前乔叔出事,我没帮上忙,这回怎么也要给乔叔出口气的。”
乔智生有些诧异地道:“这……学诚,这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啊?哎呀,你还年轻着呢,我那事都过去了,我现在在机械厂工作也挺好。”
他先前被降级处理,现在在机械厂任工会主席。
施学诚还是不平地道:“那么一点小事,如果不是这个陈树深的对象闹得太大了,您肯定还是我们局副局长,统管平江市的工业发展。”
乔智生讪笑了一下,从工业局二把手,降到去机械厂管文体活动、发劳保用品,他也是有些落差的,但是退一步想,现在这个政治环境,还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侥幸了。
一旁的阮立珺接话道:“学诚,也就你心好,念旧情,哎,现在真是人走茶凉,以前的老朋友、老下属,可没几个还记得我们老乔的。”
施学诚道:“乔叔对我是有提拔的恩情的,我心里是要记一辈子的。”他又恨恨地道:“如果不是那个陈树深,秀秀也不至于被骗婚,在平江都待不下去。”
阮立珺听他提这话,眼眶立即红了,咬牙道:“是啊,凭什么我家秀秀这么倒霉,可罪魁祸首一点事没有,现在还要调回江城,和他对象团聚。”
“婶子,没这么容易的,你放心,没这么容易的,他家庭成分有问题,我这边扣着不放,谁也没话说……”
等施学诚走了,阮立珺颇有些感慨地道:“以前没看出来,小施人还挺好的,要是你没出事,再往上提一提,也没什么。”
乔智生不是很认同地道:“你忘了,以前小施来家里,多和秀秀说了两回话,你就不乐意了,说人家虽然是大学生,可惜是农村飞出来的土凤凰,野心大着呢!”
阮立珺不说话了,显然也觉得,这话确实像自己说出来的。
“立珺,这事就算了吧,没必要节外生枝。”
“卡一卡,让姓陈的也着着急,小施这边有正当理由,出不了事,回头再给过就是。”
乔智生也就没说话了。
阮立珺忽有些感慨地道:“唉,以前我连小施这样的都看不上。秀秀和吴启源虽说没真成事,但到底领过证的,拖拉机厂的人都知道,以后秀秀再结婚,就怕有风言风语的,连小施这样的,可能都难找了。”
她说着说着,脑子忽然转了一下,拍了下丈夫的膝盖,“哎,智生,你觉得小施怎么样?人长得还行,关键对你是真感恩、敬佩的,秀秀要是和他成了,日子总不会难过。”
乔智生摇头道:“不行,立珺,挟恩以报可不是什么好词,人心这个东西,是说不准的。”
阮立珺也就歇了这个心思。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响了起来,阮立珺立即去接,“喂,是秀秀啊,今天有空给爸妈打电话啊?”
听是女儿,乔智生也起身走了过来。
说了几句,阮立珺就提了陈树深要调回江城,被工业局卡住的事,乔秀秀的心立即就提了上来,“妈,你们没掺和吧?”
“和我们没关系,你爸都不在工业局了,是以前那个小施,你有印象吧,他看不惯姓陈的,觉得他下手太狠,把你爸拉了下来,要给他一点眼色看看。”
“妈,那事都过去了,人家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是我们一开始以势压人,”她缓了一下,又道:“妈,真要说起来,人家也算帮了我。”
后来,她听邢姐说,她和吴启源结婚之前,陈树深很担心她被骗,还让邢姐去吴家看看,怕她不是自愿结婚的。
但是当时,她被吴启源又吓又骗又哄的,脑子有些不清醒,没有如实和家里、和邢姐说,不然,她或许也不会就被吴启源骗了婚。
好在,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她到京市后,那段不愉快的记忆,也慢慢忘记了。
电话那头,阮立珺应承女儿道:“行,行,我和小施说,让他别管这事了,你放心吧!”
乔秀秀又追着叮嘱了两句,才挂了电话,然而,等回到宿舍,她心里还是不放心,立即托室友帮她请四天假,连夜去买了最早的一班票,赶回平江市去了。
她是三天上午到的平江市,先回了家,发现家里没人,简单洗漱了下,就去了工业局。
施学诚看到她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乔同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是……是找我的吗?”
乔秀秀今个穿了一件蓝白细格子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灰色小皮鞋,整个人俏盈盈的,比他印象里还要瘦一些。
施学诚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笑道:“秀秀,你一来,我感觉这办公室都亮了一样。”
乔秀秀微微红了脸,忽略了这句话,“施同志,我听我妈说了陈树深调动的事,您这边似乎想给我们家帮个忙?”
施学诚忙道:“秀秀,是的,先前乔叔的事,如果不是他……”
乔秀秀立即打断了他,“谢谢施同志的好意,但是那些都过去了,我们家和他认真说来,并没有什么矛盾,我不想因着这些过去的事,影响到别人的前途,您说呢?”
“秀秀,你和我不要这样客气,我喊你爸爸,都是喊叔的,你喊我哥就成,”顿了下,又问道:“秀秀,我冒昧问一句,你这会儿来说陈树深的事,是还关心他,还是……”
乔秀秀立即摆手道:“学诚大哥,我是完全放下了,”微微咬了下唇道:“现在想起来以前的事儿,都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我想着,也没必要再为难别人,你说是不是?”
“真放下了?”
“真的。”
施学诚笑道:“那行,秀秀都要往前走了,这些过往的事,确实没必要。”他觉得,是该放这个人走的。
乔秀秀得了准话,心里松了一口气,“学诚大哥,那我走了哈,我今天回来的,还没看到我爸妈。”
“行,我送你吧?”
乔秀秀推着不要,施学诚还是把人送到了大门口,又问她要了通信地址,才挥手再见。他在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周秘书从外头回来看到,笑问道:“施哥,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有仙女吗?”
“是,真的是仙女。”
周秘书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穿细格子裙的女孩,“谁啊,看着有些像秀秀?”
施学诚收回了目光,“看错了吧,我也不认识。”
周秘书又问道:“哎,施哥,昨天汤书记说的那事,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放心,今天他要来,我准盖章。”
此时,陈树深确实在路上,巧的是,刚下公交车,就遇到了在等车的乔秀秀,“乔同志,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我刚准备去拖拉机厂,看看邢大姐和大伙儿,树深,你这是去哪?”
“工业局。”
乔秀秀点点头,“我……听说,你要调回江城了?祝贺!”
“谢谢,希望顺利。”陈树深以为是邢仪和她说的这事,也没当回事儿。
乔秀秀笑道:“一定顺利。”
陈树深赶时间,也没有多聊,略点点头,就走了。
乔秀秀也没有多停留,很快上了过来的一趟公交,她没有去拖拉机厂,而是去卫生局找妈妈了,她想,妈妈看到她回来,一定很高兴。
阮立珺看到女儿,确实是高兴的,但没一会儿,就反应过来,女儿这回回来,怕是为着陈树深的事,问道:“你去工业局了?”
“嗯,和施学诚说好了,不为难人了,他人还挺客气的。”
阮立珺试探着问道:“你是说施学诚?”
“是啊。”
阮立珺本来还想再问女儿两句,恰巧有人来访,就把问题搁置了,等晚上下班,阮立珺准备回家给女儿做两道爱吃的菜,没想到,一进门,就听到厨房里“噼里啪啦”的,传来炒菜的声音。
不由笑道:“你爸今天倒勤快了,”又和女儿解释道:“小许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我和你爸最近都在食堂将就吃点。”
不成想,等进了屋子,发现乔智生在沙发上坐着喝茶,阮立珺有些奇怪地问道:“小许回来了吗?”
“没有,是学诚,带了许多菜过来,我说你没下班,我又不会做饭,这可怎么是好?他说他会,这不,在厨房里忙着呢!”
阮立珺有些惊讶地道:“哎呀,那也不好让学诚做啊,人家怎么说,都是客人呢!”忙放了包,去厨房里。
施学诚笑道:“婶婶,没事,我今天看到秀秀,想着您家晚上肯定有大餐,带着点菜就来了,您不嫌我脸皮厚就好。”
“哎呀,怎么会,我们巴不得你多来,现在多少人躲着你乔叔,只有你是个念旧情的,你出去歇会,我来,我来。”说着,就去抢他的锅铲。
“婶婶,我这都快好了,别累您再沾手了,您和乔叔也尝尝我的手艺,今儿这道鱼头豆腐,可是我的拿手菜。”
“行,行,那就辛苦你了,下回再来,可不准到厨房来,没有这么待客的道理。”
“哎,好,好。”
阮立珺出去,让女儿来帮着洗菜,然后又拍了一下丈夫的膝盖,轻声道:“看出来没?”
乔智生点点头,“看出来了,”又补了一句,“我早看出来了。”
“那你说,秀秀知道吗?”
“她要不是个傻的,今儿这一回,也就知道了。”
没一会儿,菜就上了桌,有蔬菜丸子汤、腊肉干笋、鱼头豆腐、炒青菜、凉拌豆腐,并一锅荷叶绿豆汤。
乔智生看着一桌菜红绿搭配得很好看,笑道:“学诚,深藏不露啊,这功夫去当个大厨,是一点没问题的啊!”
施学诚笑道:“乔叔,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多来给您做几顿饭。”
“哈哈,秀秀,帮爸爸把那瓶大曲拿来,今天,我陪学诚喝两杯。”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到最后施学诚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阮立珺送完人回来,就到房里问女儿道:“秀秀,今天看出来没?完全是为着你来的?”
乔秀秀垂眸,“妈,我看出来了。”
“那你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也没有,我明天就回京市了。”
阮立珺迟疑了一下,“真不考虑考虑吗?小施,我们也算知根知底的,而且是你爸爸提拔上去的,很念你爸爸的旧情,你也别觉得一个工业局人事科科长,位置低了,你爸爸虽然下来了,还有点人脉在呢,把他往上推一推也是可以的。”
乔秀秀摇头,“妈,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以前不积极表现,现在这么积极表现了?”
阮立珺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妈,第一,因为我是离过婚的人了,他自觉配得上了。第二,他觉得我爸不是领导了,他的门第配得上我们家了。妈,我不喜欢这样有心机的。”
阮立珺有些诧异地道:“你这孩子,怎么会想得这么多?小施老早就喜欢你,我是知道的,只不过以前,我看不上而已。这回,你爸爸被降职,调到机械厂去,多少人和我们家不来往了,就他还一点不避嫌,人是没问题的。”
“妈,吃一堑长一智,我不喜欢这样的,打心底里不喜欢,不管是看低我的,还是看低他自个的,我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谁?”
“我……”乔秀秀正要说,一抬头就见妈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不自在地低了头,“我确实喜欢陈树深那样的,有能力,有恒心,不自轻自贱,也不会阿谀奉承,能够在一个行业里专注钻研。”
阮立珺冷淡地道:“可是,这个人并没看上你。”
乔秀秀吐了一口气,道:“是,妈妈,他没看上我,可是我没看错人,不是吗?他不喜欢我,可是我遇到事了,他还是会伸出援手帮忙,他底子里,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所以这一回,我才千里迢迢地跑回来,帮他这一把。”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他不喜欢我,是我们没缘分,并不是我不好,错过了这一个,我肯定还能遇到另一个像这样的人,妈,我和施学诚真的没可能。”
“说得好!”门外,忽然传来乔智生的鼓掌声,他推开门来,“秀秀,你真的长大了,我的女儿是个脑子清明的,值得更好的儿郎。”
阮立珺心里也是有些震动的,此时,望着丈夫,微微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偷听我们娘俩说悄悄话。”
第二天一早,夫妇俩把女儿送上了火车,等火车开走了,乔智生有些感慨地道:“年轻人不怕遇到事,就怕遇到了事,就一蹶不振,立珺,我现在真是为我的女儿感到骄傲,她也长成一个善良、勇敢、有主见的青年了。”
乔立珺问道:“那小施那边怎么办?”
“秀秀不在平江市,他来两次,也就不来了,他向来是个聪明人。”
一天半后,乔秀秀到了京市火车站,近30个小时的车程,让她背部颈椎都有些发疼,但是一想到,这一次回去,也给陈树深帮了个大忙,心里又不觉畅快很多。
她拎着小行李箱,往出站口去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发现是个不算熟的熟人,郭娴。
“郭姐,你怎么到京市来了?”
郭娴也很意外,竟然在这里看到了乔秀秀,微微笑道:“我爱人在这边学习,我来看看他,你怎么在这?”
“郭姐,我是来探亲的。”她后面才知道,陈树深和郭姐关系并不好,她当初是被这人当枪使了。
简单聊了两句,乔秀秀就提出先走一步,郭娴这时候也没什么闲聊的心思,点了点头,各自走开了。
一个小时后,当郭娴被拦在军校外面,她才后悔起来,应该和乔秀秀要个地址的,不然,这回只能去住旅馆了。
她前半个月,花钱如流水,身上的闲钱都花完了。
乔秀秀这姑娘,手头是颇宽裕的。
想到干瘪的荷包,她不死心,又问了警卫道:“同志,我从江城过来,看我爱人的,通融一下不行吗?”
“不行,没有审批条子,我们这边是不准进的,而且同志,如果你爱人是在这边进修的话,你怕是没法见到的,他们是封闭式学习。”
郭娴哑然,但是仍不死心,跑去给江城这边的政委打电话,想让他帮忙一下,不成想,反被批了一通,“郭娴,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回事,啊,陈师长是去学习,你追到那边去,你让京市那边的人,怎么看陈师长?”
说着,就“砰”地一下,挂了电话。
郭娴有些不服气,但是又觉得,未必就这么凑巧,到底没两天,还是回了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