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专攻
张守城看到李东淮来,立即笑着站了起来,“李主任,是有什么吩咐吗?”
“不是,刚下班,看到你办公室灯亮着,就来看看,守城最近在忙什么?”
张守城笑道:“还是知青安置一块的工作,现在不是又出了个政策,父母身体不好的,允许一个子女回城照顾,哎呀,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回来,纷争还不少。”
李东淮点点头,“能理解,本来就是城里的,都想着回家。我小妹她们公社,最近也刚弄完工农兵大学推荐工作,听说竞争也激烈得很。”
“那是,我们在乡下的时候,都盼着能上大学去,但是每年名额极少,还有被预定的,李主任,你大概也知道,基层的情况也挺复杂。”他说到插队的事,心里也有些复杂,一年前的他,完全想不到,会有机会在市革委会的办公室里,和副主任聊这些过往。
他的来时路,他的勋章,如果不是在兰心的事上处理失误,他的人生,大概也是没有遗憾了。
李东淮点头。
张守城又道:“还有半年,南书就能回来了吧?她这回在乡下,应该做了不少工作。”
“大概是能回来了,还看她单位怎么安排,工作上的事先不说,我爸妈的意思,她和陈树深的事,倒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哦?那可是喜事啊!李主任,你这做大哥的,是不是也被追着催了?”张守城看出来,李东淮今天有意和自己聊闲篇,态度也就随意了一点。
李东淮摆摆手,“我这边催也没用,倒是我二妹南熹那边,大概很快就要订婚了。”
“南熹同志?什么……什么时候有对象了吗?”
“嗯,她自己谈的,她性格向来有些内向,一直没和家里说,最近才和家里漏了口风。”
张守城望了一眼这位年纪很轻的革委会副主任,微微笑道:“那可真是件喜事,结婚的时候要是办酒,李主任可得喊我去凑个热闹。”
李东淮笑着点点头,“行,守城,你也不要光顾着工作,遇到合适的对象,也要努力些,你工作能力强,性格也好,不愁没有对象。”
“李主任,你都不急,我就更不急了,我还是更想在工作上向您靠拢呢!”
俩人说了一会儿,李东淮看他案头上还有许多文件,就先走了,张守城把他送到了大门口,做足了面子工程。
等看着李东淮走远了,他才返身回去,“唰”地一下,将桌面上的文件都推到了地上,犹不解恨,又在文件上跺了几脚。随即,把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解开,坐在了靠椅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来,他们李家兄妹,一个两个的,都瞧不上他。
他才不信,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李南熹就有对象了。他闭目想了一会儿,为什么要死磕李南熹,大概是第一次他和李南书提的时候,李南书对他破口大骂,伤了他的自尊。
还有兰心的事,她和谁谈对象不好,要和李东和谈对象,他们李家的人这么欺负人,他就是要报复回去,让他们看看,不是只有他们,能给别人制造痛苦。
张守城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等情绪平复下来,又起身把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
李东淮这边,又去找了刘一鸣,刘一鸣还没下班,看到他,手里的笔放了下去,起身道:“走,一起散散步去。”
出了省委大院大门,刘一鸣就问道:“是来和我解释的?南熹找的你?”
“不,是南书。南熹比南书还要天真些。”
刘一鸣望了他一眼,“行,你说。”
“师兄,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也不想狡辩,我当时是出于怎样的一种窘迫中,你和南熹,一个是我的生死之交,一个是我的亲妹妹,我只能说,从头到尾,我心里都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让我的亲人受到伤害。”
刘一鸣问了他一个问题,“东淮,这次是口头上的应允,在可控范围内,你越往上走,遇到的事情越多,这回是南熹,下回如果有人提出南书、南枝呢?或者说,不是你的家人,而是你的良心呢?”
在一片沉默中,刘一鸣接着道:“东淮,不要轻易挪动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否则,会有蚂蚁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你。如你所说,我们是生死之交,是曾经愿意把后背托付给彼此的人,但是你得承认,你这次背信了。”
“是,师兄。”李东淮的声音微微暗哑。
“东淮,可一不可二,在我这里,绝对没有第二次。”
“好。”这个“好”字应下来,李东淮的眼里泛上来一层湿意,“师兄,谢谢。”
刘一鸣拍了下他的后背,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能理解李东淮的不容易,但是被伤害的是他和南熹,他家南熹,在所有兄弟姐妹中,是最内向、胆小的一个,甚至不愿意以一点点恶的想法来忖度她的大哥。
这样的一个姑娘,李东淮应下那个人的时候,有没有一点愧疚?
如果南熹没有和他处对象,更或者说,如果这个人不是张守城,而是一个更高位置的人,李东淮也压制不了呢,等待南熹的又是什么?
李东淮拉了刘一鸣去他宿舍喝酒,刘一鸣也没推,喝了半瓶大曲后,刘一鸣忽然冲着李东淮的胸口,给了两拳。
这两拳,积聚了他所有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李东淮的胸口,让李东淮痛得闭了眼。
刘一鸣恨恨地望着他道:“东淮,是兄弟,也是家人,这两拳是提醒你,不要再有下次。”
“好!”
刘一鸣又举了杯子,“说到做到,不然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喝酒。”
“好!”
两个杯子碰到了一块,“咚”的一声。
喝到后来,李东淮失去了记忆,刘一鸣帮着清理了桌面食物渣滓,倒是没管人,就让他躺在了地上。
回去的路上,刘一鸣心口还有些起伏,在寂静,带着几分暑热的夜里,吼了几声“去你妈的!”
惊得路上的小野猫,都“喵喵”地叫唤了两声。
第二天一早,刘一鸣起的很早,先去接了南熹,要送她去上班,路上和她道了歉,“南熹,先前的事,和你大哥没有关系,是我闹错了,我和你道歉。”
李南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接着道:“下回不能再这样了,还好我没去找大哥,不然多难堪啊!外面的人不相信他,诋毁他就算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是!”
李南熹很高兴地去上了班,还给南书打了一个电话,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
南书问道:“是谁和你说的?”
“是一鸣啊!”
李南书笑道:“那就好,吓我一跳。”她猜测,大概大哥和一鸣哥之间说开了。
“南书,树深已经到了吧?前头在我家,妈妈说漏了嘴,他知道你先前中暑的事,急的不得了,这回他过来,你们可别闹气,好好说话。”
“好,二姐,我知道了。”
李南熹又说了一件事,“一鸣今天说,等下半年,我们就把婚结了,我说,怎么也得等你调回来,你和大姐一块儿帮着我置办些结婚的东西。”
“好,二姐,祝贺你和一鸣哥。”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李南书挂了电话,就准备回家吃饭,卢静问道:“书记,今天不去食堂吗?”
“树深说上次在我家吃的野菜饺子,还挺好吃的,今天中午也要给我做做,卢静,你和文亮都一块儿去尝尝,他叮嘱我,喊你俩一块呢!”
卢静颇有些意外,“啊,会不会打扰了?”
“不会。”等路过曾文亮的办公室,把他也喊带上了。
三个人到南书宿舍的时候,炉子上的水刚好沸腾,陈树深正要把饺子放进去,看到她们来,立即笑道:“刚要下了,大家洗手,准备吃饭吧!”
曾文亮笑道:“陈同志,你可真能干,这些都会呢!”
“以前下乡的时候,不都得学吗?那时候大伙儿凑一块,还研究过老鼠、蚂蚱的吃法。”
卢静听了这话,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陈同志,你也过过这么难的日子呢,可真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你看着……看着……”
曾文亮接话道:“不像过过苦日子的人?”
“差不多,”卢静没好意思说,像民国画报上的贵公子,现在“贵公子”可不是什么好词,她怕陈树深介意,忍着没说。
不一会儿,雪白的饺子就在锅里沸腾了,香味也在小屋子里弥漫开来,陈树深还准备了柿子醋,说是柿子醋饮料,其实就是在一杯凉好的水里,倒入少许的柿子醋,加一点点的糖,喝起来酸酸甜甜的。
这一顿饭,几人都吃的很满意,曾文亮笑道:“陈同志本来是想给李书记开小灶的,被我俩蹭了不少,这富强面粉都得少半袋吧?”
陈树深笑道:“南书在这边,一直托你们多照顾,我来之前,就想喊你们一块来家里吃个饭。”他本来是准备请大家去国营饭店吃的,可过来以后,和他们了解了下情况,知道南书经常贴补这边有困难的社员。
想着,不如在家里吃顿饺子,省些钱,留给南书急用。
卢静道:“陈同志,你不用这么客气,李书记也帮我们很多,我们完全是互帮互助的关系。”
“那你们也不用客气,回头我再挖点野菜,咱们在一块儿吃顿饭。”
卢静笑道:“我都不好意思说,我们今天下午又要去高桥大队,那边山脚下野菜多,我这可不是说还要蹭饭的意思……”
大家都笑了起来,李南书道:“知道,知道。”又问陈树深道:“树深,不然你和我们一块儿去乡下走走,也给我们凑个人手。”
“好!”
四个人从公社出发的时候,储兆益刚好从水库那边回来,指着他们的背影问付嵩道:“那高个的青年是谁?”
“哦,是李书记的对象吧,昨天来的,我听文亮提了一句。”
储兆益点点头。
下午两点,几个人到了高桥大队,远远地就见稻子都黄了,自行车轮压过路面,带起一阵灰尘,曾文亮道:“这稻子能收了,怎么还没开镰刀呢?”
等到了大队部,就见里头坐着好些人,像是在开会,看到李南书来,杨学文立即走了过来,“李书记,你们怎么过来了?”
“县里发通知,让我们下来压生产任务。”
大队干部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我们都说能收了,大队长非说再等等,这要是下暴雨,可怎么办?”
杨学文回头瞪了那人一眼,然后回道:“最近天气都挺好,可能没有雨,想多养几天,穗子也饱满一点。”
刚才抢话的人,又补了一句:“稻子都已经黄了,现在不收,万一下暴雨,雨水要冲走多少粮食,这不得不偿失吗?李书记,你给评评理。”
杨学文不争辩了,“行,我听李书记的。”
李南书心里也是想着,早收保险一点,但她是从谨慎的角度来考虑的,想了一下,问杨学文道:“生产队里,有经验的老人怎么说?他们应该更懂一些。”
杨学文闷声道:“大家都不愿意担这个责任,都推说不知道。”
李南书道:“那就先收一半,挑看着已经成熟的,先收了,这个季节,暴雨说来就来,刚才这位同志考虑的也有道理。”她刚来的路上,看到飞起来的灰尘,脑子里都是暴雨砸下来的场景,又干了好些天了。
杨学文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应了下来。
原先坐的比较满的大队部,人一下子就散了去,回家拿镰刀割麦子去了,眼看着就剩杨学文和公社来的几个人,杨学文这才问道:“李书记,先前那桩事,是不是都解决了?”
“什么?”
卢静提醒道:“李书记,杨支书大概说的是钱素珍的事儿,”又朝杨学文道:“那事结束了,你放心吧!”
“那就好!”他刚应着,就发觉卢静后面还有一个眼生的年轻人,“这是公社新来的同志吗?”
李南书笑道:“不,这是我对象陈树深,过来看我,我这不要跑大队给大家压生产任务嘛,他过来给我们凑个人数。”
陈树深朝杨学文伸手,“杨支书好,我听舒姨说,先前南书中暑,还是你们大队帮着把人送到了医院,谢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杨学文和陈树深握了下手,发觉这也是一双满是粗茧的手,只不过茧的位置和他不一样,他有些好奇地问道:“陈同志是做什么工作的,看起来和我们有些不一样。”
“以前插过队,现在在江城柴油机厂工作。”
“哦,真厉害。”
“杨支书客气了,术业有专攻而已。”
只不过两句话,杨学文就发现,这个男同志是文化人,原来李书记喜欢这样式的。
正聊着,忽然间,外面传来了哄闹声,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