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成事
这一声“下雨”,不啻于平地惊雷,大家迅速跑了出去,夏日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撇去了浮热,细濛濛的雨吹在人的脸上、头发上,李南书微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暴雨,杨支书,你赶紧组织社员先割。”
“李书记,万一只是小雨呢,这会儿有些田的稻子还有些泛青,细雨没什么妨碍,这时候收,要是连绵阴雨,收了也没法晾晒,堆在一块容易上霉。”杨学文觉得,这雨或许一会儿就能停。
陈叔深见南书急得不得了,帮着说了句:“俗话说‘夏雨隔牛背,转眼就倾盆’,杨支书,我们还是谨慎些好,要真是倾盆暴雨,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杨学文皱眉道:“李书记,不然再等等呢,我们大队今年的稻子长势非常好,再等几天,我们今年的产量一定是公社第一。”
“不,杨学文,先不论第一不第一,万一暴雨,大家都得饿肚子,你能眼睁睁看着粮食被雨冲走吗?”
她缓了口气,接着道:“杨学文,现在必须先把熟了的稻子收了,只准留两种不收,一个是高岗田,一个是稻穗还七成青的,剩下的都得收。”她的语气很严肃,已然表示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杨学文还想再说,但是李南书已经没有功夫陪他扯了,“杨支书,我们还得去别的大队催开镰,你快带着人去收吧!”
走了几步,又有些不放心地道:“你不要自作主张!社员的口粮不是谁口袋里的赌牌,而且你们大队今年的产量,县里、市里都盯着的!”
杨学文对上她警告的眼神,点了点头。
接下来,李南书他们分成了两拨,去了向前大队、碧峰大队、石子岗大队,等到下午五点的时候,雨停了,但是天还阴着。
李南书已经回到了公社,她和卢静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浸透了,却完全顾不得,卢静仍有些担忧地问道:“李书记,这雨会不会要下几天啊?”
李南书拧了下湿漉漉的发梢,“不知道,先收了,比到时候被大雨冲走了好,”这年头,这一粒粒米都是能活命的口粮,要是被大雨冲了,她心里光想着,都疼得慌。
卢静看了一眼曾文亮办公室紧关的门,“这俩人还没回来呢!”
“他们跑的几个大队远些。”
正说着,储兆益急匆匆地从外头回来,一看到南书,就着急地道:“李书记,这回麻烦了,水库那边出问题了。”
“什么?”李南书心跳都漏了一瞬。
就听储书记道:“发现了渗漏,这个水库是59年动工的,65年竣工,你想想那个年代,是有跃进的风气的,土坝压实度不够,这两年县里领导有意除险,但一省里没有拨款,二是县里那些人,也不好说,这两年虽然陆续坝体加固,也不过是小修小补。”
“那现在祁主任他们是什么意思?”
“抽人,去加固坝体,怕发生大的问题。这个渗透不弄好,就有可能造成管涌,后面就麻烦了,万一再来个暴雨,天啊,我都不敢想。”
储兆益边说着,边拿手帕擦脸上的水珠,这会儿他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李南书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先前加固水库的事,大家都不敢应声,原来是都知道,这里头门道不少,而且是真的有可能出问题的,她努力平复了心绪,“储书记,我们公社要出多少人?”
“先前已经去了一批民工,这回说是每个公社还得出一百二十人。”
卢静在一旁道:“储书记,今天我和李书记才下去压任务,让他们开镰刀,就碰到下雨了,这会儿各个生产大队都在抢收,哪个大队愿意出人手啊?”
“不管怎么样,一个大队也得出6-7个人。”这6-7个人,还得是能拿满工分的强壮的中青年。
李南书和卢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无可能”四个字。
没有哪个大队会在这时候放人。如果有暴雨,多一个出满工分的青壮年,几担稻子是可以抢收的。
李南书觉得,就算杨学文平时和他们关系好,这时候也不会放人,不和他们拼命都不错了。
她想了想,问储书记道:“可以从别的县抽调吗?他们那可能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像樟南县、康宝县都在北边,等我们这边双抢缓一些,再派人替补上去。”
储书记摇头,“南书,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首先不说抽调的程序问题,就说跨县调人,伙食、工资怎么算,哪边出?另外,大家都是平级的行政单位,如果不是更上一级下命令,我凭什么要听你的?退一步,我愿意帮你,那你以后是不是就欠我一个人情?”
卢静皱眉问道:“那和市里反馈一下,让市里出面呢?”
李南书轻声道:“那市里领导就会问责,为什么拖到现在?”
卢静懵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
储兆益看她俩头发都湿漉漉的,像是才冒雨回来,摆手道:“先不说了,你们先回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卢静没回去,她跟着李南书走,等进了南书的宿舍,她问道:“李书记,储书记这是什么意思?还要抽人吗?”
“嗯,因为抽调本县的社员,没有成本,对县里来说是以最小的代价解决这桩棘手的事。”
卢静“呵”了一声,“社员饿肚子就不是事了?李书记,不行,这样做的话,以后各个大队不会再信你,也不会再信我们公社,这事绝对不行。”
她都能想象到,如果抽调社员的消息一传达下去,社员们会怎么恶狠狠地骂,眼看稻子都要收割了,等于口粮就要进米缸了,你把割稻子的人拉走了?
李南书道:“我再和储书记商量一下。”她快速地换了身衣服,就跑去找储兆益,开口就道:“储书记,这件事不行,让领导上报市里吧,请市里统一调度人手。”
储兆益刚要说不行,对上李南书坚持的眼神,忽然想起来,这姑娘是省委来的,人家还是要回去的呢!他动了一下脑筋,随即给祁主任打电话,“祁主任,我回来和小李书记说了抽调的事,她说今天我们这边忽然下雨了,各个大队都在抢收,抽调不了那么多人手。”
“那你说怎么办?”祁宝山的语气有些冲。
“祁主任,我刚和小李书记商量了下,不然我们给市里打报告,让市里统一调度人手呢?”
祁宝山刚要说话,忽然听出了他话里的重点,不是给市里打报告,而是小李书记,这姑娘是从省里来的啊。
马上回去,还要写报告的,水库渗透的事,会不会也在她的报告上?也就是说,这件事压根就瞒不住。
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情况下,祁宝山想着,还不如向市里坦诚。
挂了电话后,储兆益松了口气,“市里肯定会管,回去好好休息吧!”
这时候,曾文亮带着陈树深回来,俩人的裤脚都挽到了小腿,衣裳还滴着水,陈树深见到南书已经回来,微微松了口气。
储兆益笑问道:“南书,这是你对象吧?来了也不说一声,走,今天晚上去我们家吃饭去。”
李南书忙拒绝道:“不了,储书记,您也忙了大半天,回去好好休息吧!”
储兆益也反应过来,这么临时喊人,太匆促了些,笑道:“那明天晚上,我和萍如说声,明天多炒两个菜。”
陈树深笑着道谢,表示不好麻烦储书记。
储兆益拍拍他的后背道:“我们可不仅仅是同事,还是忘年交呢,你是她对象,我们可得接待的。要不是她对象,那就当我没说。”
陈树深这回,是彻底没话说了。
李南书这一晚,一直没敢睡熟,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就怕夜里下暴雨,还好一夜没什么动静。
第二天上午,储兆益接到了祁宝山的电话,说市里已经调度好了,准备将郡门那边劳动改造的五类分子,派一批过来。
李南书忽地瞪大了眼,这活不是轻巧活,那边改造的五类分子,多是知识分子,像她爸那样的不在少数,包括身体情况。
她把这个想法,隐约和储书记说了,储书记道:“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我们的建设需要人手。这也是他们自我反省的一个机会,说不定就有人在这劳苦的工作中脱颖而出呢!”
李南书却想起了她爸,如果不是爸爸被恢复了名誉,这次的加固坝体,爸爸是不是得跟着一起来?
中午,李南书把这件事和树深说了,陈树深立马就明白她眼里的深意,握着她手道:“叔叔现在在家,舒姨和南枝大姐她们照顾着,不会再有问题的。”
陈树深想了一下道:“南书,你心肠软,其实这一行可能不适合你。”
李南书摇头,“不,树深,这一行就需要我这样的,一个我很难成事,很多的我,肯定是能成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