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裂缝
许大海还要狡辩,钱丽抽了一根扁担,往他身上招呼,“你个畜生养的,我家娃才不到六岁,你个丧天良的!”
钱丽一想到土帝庙塌了,心尖都要跟着颤一颤,她家涛子差点就被压在下面了!
“我不知道庙要塌啊!我真不知道……”许大海是真没想到,他不过是想着吓唬吓唬钱丽,可没真把孩子弄没的胆子。
可这会儿,别说钱丽听不进去,在场的人都听不进去,你好好地把人家的娃儿绑在破烂的土帝庙干嘛?你说你没有坏心,谁信啊?
大家看着钱丽的扁担实实在在地打到了许大海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几声“嘭”以后,才把她拉开,让她冷静。
钱丽恨得浑身都发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开口就道:“他威胁我,让我陪他睡觉,不然就把我儿子弄没,我以为他吓唬我,没想到这人真丧天良。”她抹了一把眼泪,接着道:“他就是瞅准了孩他爸不在家,看我没什么主见,要把我和孩子拿捏住了,好报复孩他爸把他从水库撵走,可不是他自个先犯了作风问题吗?”
她这会儿脑子清明了一点,她到底有什么把柄在这人身上,不就是被他看光了吗?她不承认,谁知道?
为什么先前那么害怕?明明她没错,她为什么要害怕?
许大海看出来钱丽发了狠,要弄死他,也顾不上骨头要开裂的疼了,立即道:“小丽,你可不能说假话,明明就是你忽然改了主意,不和我好了,我才拿涛子威胁你的。”
“啪”的一声,钱丽甩了他一个嘴巴子,“你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老娘可没干那龌龊事,明明是你唬我,要是不听你的,就怎么怎么地,我没听,你才绑了我家涛子,老娘要是说谎,天打五雷轰,许大海,你要是说谎,断子绝孙,身上长蛇疮,不得好死!”
钱丽这咬牙切齿的架势一出来,大家都相信,钱丽没犯那糊涂。
李南书和付嵩道:“付主任,刚才许大海亲口承认,他绑架孩子,威胁逼迫妇女,带回去仔细查查吧!”
付嵩点了头,立即就有四个民兵上去,把许大海押住了。
许大海朝李南书“呸”了一声,“妈的,你就是故意弄老子,老子不就嘴巴欠点,你们就这么害人?”
“你觉得是小事,对那个女知青,对涛子,谁说是小事了?许大海,你这是死不悔改!”李南书气得都想破口大骂,她忽而冷静了下来,“去牢里坐两年,反思反思,说起来,算什么事吗?只是让你反省、改造而已。”
许大海被噎住了,想说这人真TM睁眼说瞎话!
从牢里出来,他还有什么前途?谁还敢上他家门?他这时候忽地明白“祸从口出”四个字来,要不是一开始在水库那边嘴巴没把门……
但是这会儿,已然没有他后悔的机会了。
因为钱丽是女同志,储兆益临走之前,让李南书再开解开解,轻声和她道:“农村里,妇女最怕遇到这种事,一旦沾上,说都说不清,有理都没理,这事难的怕还在后面呢!”
李南书点头,她知道,储书记说的是后面,可能大队里有些风言风语的问题。
等储书记带着人都走了,李南书直白地和钱丽道:“错的不是你,你心里不要有负担,何主任那边,我们都可以给你做证,你先把涛子照顾好,回头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来公社找我们。”
“你信我?”
李南书点头,“嫂子,,你自个别瞎想,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怎么说,我们管不着,日子真是自己的,你想想,你有一个多好的家,一个能干的丈夫,一个可爱的孩子,别人乱说话,是嫉妒你日子过得太好了。”
钱丽握着她的手,喉咙里有些哽咽,好一会儿道:“以后要是有空,来家里吃饭,成平早就说,喊你来家里吃饭,是我……”她哽咽得说不出来,是她小心眼,觉得公社里没给成平一个好活计。
“好嘞,嫂子,等有空,我一定来。嫂子,像你自己说的,你好好的,孩子才能好好的。”
“哎!”
李南书要走的时候,钱丽起身送她,等到了门外,轻声问道:“其实,你今天一来,是不是就猜到了一点,我遇到的事?”
“嗯,嫂子,这种事不是个数,只不过女同志都担心外头的人乱说,受了委屈也不敢吱声,自己一个人咽下去了。”她今天一来,确实发现钱丽有些不对劲,心里稍微估摸了一下,这年头信息闭塞,妇女可能遇到的问题,也就那么几种,就诈了一诈。
“是……是吗?”钱丽很惊讶,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不是她一个人遇到这种事,她以为,只有她这么倒霉。
李南书又道:“今天我让付嵩给何主任传个话,让他尽量抽空回来一趟。”
“他忙着,涛子没事,他回不回来,也没关系。”饶是这时候,钱丽也怕耽误了丈夫的工作。
李南书缓声道:“工作重要,家庭更重要,你们母子俩要是真出事了,他心里不也得像山崩了一样。”
钱丽红了眼眶,“咱们女人,就该当领导,说的话都比那些男人说的,更像人话。”她这话说的真情实感,除了女同志,谁会替她们考虑这么多?
李南书笑道:“那你也努力,要不去争取一下大队妇女队长的岗位。”
“我吗?”
“嗯,嫂子,你试试看。”
钱丽把李南书送走后,真的思考起她这个建议来,她模模糊糊地想,她要是当大队妇女队长,她能和大家说什么呢?遇到事,怎么给人家提供法子呢?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到,其实她可以把自己的经验和别的妇女说,她也可以总结别的妇女的生活经验。
今天李书记的话,让她忽然明白,虽然她们都是女人,虽然她们可能都生活在麒麟公社下面的大队,但是很多时候,她们互相不知道,对方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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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这边,回公社以后,和付嵩说了让何成平抽空回家一趟,付嵩趁机问道:“李书记,许大海的事,要如实和何主任说吗?”
“何成平肯定来找你,要是他对这件事不理解,或者有什么误会,你就和他说清楚。”
付嵩脑子很活,立即就明白过来,李书记的意思,是让他尽可能保护钱丽的隐私。
“李书记,你放心,我明白的。”
这时候,水库那边正忙得脚不沾地,何成平听了付嵩的话,还是咬牙和总指挥员请了假,说家里出了事,总指挥员倒没说什么,给准了半天假。
意外的,何成平并没去找付嵩,傍晚的时候,跑来找了李南书,向她表示感谢,“李书记,我爱人都和我说了,这回多亏了您帮忙。”
他两头跑,身上衣服都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李南书忙让他坐下吹风扇,又给他倒了杯温水,“何主任,可别跑中暑了。”
何成平摇头,“不算什么,以前在部队里,拉练的时候,比这强度可高多了,李书记,这回真是多些您帮忙。”小丽把事和他说完,就催他来和李书记道个谢。
“何主任客气了,刚好那天我们过去巡查,既然遇到了,肯定得帮忙的,于公于私,我们肯定都得帮忙。”
这是说,他们是朋友。
“李书记,在您看来是顺手帮忙,在我看来,我一个家,差点就没了。”孩子要是真出了事,他都不敢想,他们以后要怎么过日子。
“涛子现在情况还好吗?”
“还好,就是说蚊子咬的包还痒,我让小丽给他买瓶止痒的药膏涂涂,问题不大。”他家涛子才6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他那时候在部队里,再苦再累,一想到这个孩子,心里就乐呵,觉得日子有盼头。
李南书道:“你以后也多和嫂子沟通沟通,让她有事一定要和你说,不能一个人憋在心里。”
“哎,经了这回,我也吸取了教训。”
稍微聊了几句,何成平还想回去多陪一会孩子,就准备走了,临走的时候,忽然道:“对了,李书记,还有一件事和您汇报下,您上次说的那个人,我真在名单上找到了。”
“任淳吗?”
“嗯,好像原来是江城那边的,出身大资本家,本人也有一些思想上的问题,所以在这边改造,我看他身体还算硬朗。”
“多大年纪啊?”
“三十多,应该不到四十。”
李南书点了点头,和何成平道了谢,又问他是不是明天一早回去?
“是,您这边要是需要带什么东西的话,我明早走的时候来拿。”
“哎,好,我明天可能不在,我给卢静说声,让她去问下那个奶奶。”
“好!”
等何成平走了,李南书立即立即去和卢静说了。
卢静应道:“行,李书记,我一会傍晚去一趟向前大队,和袁奶奶说声。”
“卢静,我准备请三天假,回一趟江城,何主任家的事,你帮忙盯下,如果钱丽过来寻求帮助的话,你也费点心。”
“好,李书记,你放心。”她又道:“明天就走吗?什么时候,我送你?”
“不用,也没什么东西,就是这会儿不是很忙了,想回去看看我爸。”
卢静也就没再坚持。
7月11日上午,李南书又一次踏上了前往江城的火车,这一趟旅程,她心里轻松很多,爸爸回家了,树深调回江城了,她在麒麟公社的工作,也算顺利,后面不管能不能回省委,定然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下午一点,李南书到了江城火车站,出站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妇人,一直盯着她看,她觉得有些面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准备问的时候,那人忽然急匆匆地走了。
李南书也就没再管,径直上了公交车。
下了车,觉得天气热得很,去旁边的副食品店买了两瓶冰汽水,一共三毛钱,付账的时候,售货员大姐喊住了她,“哎,你是不是美娅以前的邻居?”
“是,美娅姐现在还好吗?”
大姐笑道:“挺好的,生了个女毛毛,长得像个瓷娃娃一样,5月份的时候,带过来给我们看过,小名叫珠珠,珍珠的珠,美娅稍微胖了点,气色还挺好的。”
“那美娅来这里,是……”
那大姐立即明白她要问的,“汪锡朝搬走了,不在这边了,不然美娅可不会回来。”
这事,李南书倒不知道,她忽然想起来,今儿在火车站碰到的婶子,是谁了,是沈庆璇的大姨,估摸是来这边看病的。
对方又问道:“我听你姐说,你外调了,这是回来了吗?”
“还没,请了两天假回来。”
“哦哦。”
售货员大姐很能聊,又说了两句南熹的事,“我听说,你二姐要订婚了,到时候可得来我们这儿买喜糖。”
“大姐,你们还愁生意呢?要是有不要票的糖,可得和我们说。”
“你家不是工人,都是干部的,可不缺这点糖票,”又笑着补道:“行,没问题,我给你记着呢!”
简单聊了两句,李南书就先走了。
她一走,售货员大姐就和旁边的同事道:“就是槐树巷子李家的小女儿,她爸爸刚回来的那个,这家里三个女儿都长得好看,而且一个个的工作还好。”
同事道:“她大姐不是离婚了吗?”
“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你也不想想,她大弟在哪个位置上,我估摸着前头的那户人家,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那是,她大姐现在就是带着个娃,也好找对象,哎,她大姐找吗?”
“听说不找,我早打听了,说没那想法。”
李南书这边,一到家就看到昕昕拿着一个小葫芦瓢,在给院子里的桂花浇水,听到小姨的声音,立即“哒哒”地跑了过来,“小姨,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昕昕啊,昕昕,你的凉鞋可真好看。”
小姑娘一听,立即把小脚往前伸了一伸,“二姨买的,还给我买了新布做裙子呢,还没做好,小姨,那布可好看了,妈妈说在缝上一点花边。”
屋里的李丰泽听到声音,戴着眼睛,从里头出来,“南书。”
他穿着一身灰棉布衬衫和黑色裤子的李丰泽从房间里出来,衣服有些偏大,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看到许久不见的女儿,眼眶微微有些濡湿,“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啊?吃了饭没有?”
“爸,还没呢,我自己煮个面条吃吧。”她把汽水递给昕昕和爸爸。
李丰泽摆手道:“你们喝,我不爱喝这个。你和昕昕玩会,我给你煮面条去。”说着,就撸了袖子,往厨房去。
李南书蹲下来和昕昕分汽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见爸爸瘦成了一个小老头一样,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昕昕倒没察觉到小姨的异样,眼睛里都是橙色冒着凉气的橘子味汽水,小小地喝了一口,忍不住打了个嗝,“小姨,真好喝。”一抬头就发现小姨哭了,“小姨,怎么了?”
李南书哑声道:“眼睛里进了沙子,昕昕,汽水甜不甜?”
“甜咧!”四岁的小姑娘,仰着脖子问道:“小姨,你是不是心疼公公啊?我妈看到公公那天,也哭了,说公公太瘦了。都不给公公抱我,说公公要好好养身体。”
“是的。”
昕昕抹了她的眼泪,“不哭,小姨,我妈和婆婆都说,要好好给公公养身体呢,马上就会胖起来了,”她说着,做了一个吹气球的动作。
李南书被她逗笑了,把孩子搂在了怀里,“这汽水是冰的,昕昕可不能多喝。”
“小姨,我知道,我妈妈和我说了。”
不一会儿,李丰泽端了碗鸡蛋面条过来,问女儿道:“这回能在家待两天嘛?”
“嗯,请了三天假,爸,妈上次说你的工作落实了,你是不是也快去报道了?”
“嗯,还有两天。”李丰泽望着低头吃面的女儿,笑道:“年前的时候,我收到那个酱菜和鸡蛋,我就猜到,肯定是你路过了,你这孩子,真是胆子大。”
“那不是快过年了吗?没去就算了,那天的车刚好经过郡门农场,你是我爸啊!”
“我这回出事,真是连累了你们几个。”他这话是有感而发,大女儿离婚,二女儿退亲,小女儿回城的政审差点没通过,大儿子被排挤,小儿子更被挤到海南种粮食去了。
“爸,都过去了,而且,我们一家人运气算好的,这一个个难关,都过来了,以后也肯定会更好。”
李南书觉得,她们家最难的一个关卡已经过去了。
然而,等晚上和二姐聊天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有些裂痕,已然发生,是没法再修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