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公平地残忍
晚上,回宿舍以后,云姐忽然问南书道:“哎,你今天出去买汽水的时候,看到孟书记没?”
“谁?”李南书懵了下,脑子里一时想不起来,她们单位什么时候多了个孟书记。
左纪云有些无奈地道:“孟晓桦,仪表厂的。”
“哦,没有。他今天也在饭店吗?”
“嗯,和他未婚妻一起,你走没一会儿,我们看到了他,他还来和我们打招呼了,问我们今儿怎么这么齐,我们说给你接风呢!”
李南书摇头,“没看到,就顾着和小钰聊天了,小钰这孩子长高了不少,性格也大方了一点,以前刚来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的。”
“是,是要活泼了一些,大概生活环境好了点,小孩子也没有那么紧张了,慢慢就好了。”
李南书点头,“真好,”又道:“如果当初不是姜远容占了这个名额,蓉姐或许能早一点带孩子过来。”她顺便说了两句姜远容和康雨亭的事儿。
左纪云听完,默了一会儿道:“也就是现在,这要是换个年代,说不准这女同志能闯出一片天来呢!”
“是,我也有这想法,太厉害了,一个个都死心塌地的,听说她去了农场,萧四海还念念不完的,再隔个两三年,她出来了,又不知道是一番什么光景。”
俩人聊了一会后,就关灯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南书和左纪云早早地就到了办公室,辛大姐一看见她,就抱了她一下,“南书,可算回来了,都顺利吧?”
“顺利,大姐,不然我肯定求你们帮忙了。”
辛克敏笑道:“不会,我们都相信你一定可以,”顿了下,又道:“吴山县那边的事,我们最近也听说了一些,南书,你这一走,他们吴山县那边怕是都舍不得吧?”
李南书笑道:“我想,大概是巴不得我快点儿走的。”
“那也是你能干,把有些人吓到了。”
俩人聊着,吴瑞明也来了,和南书握了握手,“南书,欢迎回来,我们可等着你的内参了。”
“好,吴主任,我这两天就交给您过目。”
“不急不急,好好梳理,顺便也重新熟悉下这边的工作,最近年底,我们正忙着呢,你回来的刚好,”他说着,望向了辛克敏,“克敏,工厂调研这块,还是南书和纪云负责?”
“好!”
等领导走了,南书坐到自己的新工位上,窗外刚好是一大片光秃秃的梧桐树,再远一点,就是运动场,有篮球框,有单双杠,她真的回来了。
左纪云过来,见她朝那边看着,轻声道:“那一块地,听说要拆了,然后建楼。”
“什么楼啊?”
“听说是常委楼。”
李南书微微皱眉道:“现在不是都有办公室吗?是不是有点过度了?”
左纪云立即“嘘”了一声,“可别说这种话,你也不担心给人听到。前头老吴提了意见,从常委楼,说到他们上山打猎、看封存起来的电影、公车私用等等,听说惹得上面很不高兴,大家最近都不敢说了。”
李南书想想也是,老吴已经属于他们这儿的大干部了,他都不能说,她们这些人,更不敢说了。
低头写自己的材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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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
汪敏娟一早就来到女儿房里,一边叠被子,一边轻声问女儿道:“你昨天和晓桦见面还好吧?他爸爸那边的事,有没有什么说法?”
苏静雯摇头,“没有,我问了一句,他只说不清楚,我……我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汪敏娟有些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会儿脸皮薄起来了?他爸爸要是真的再婚,你这可就平白无故多了一个继婆婆。”
“妈,晓桦心里应该有数的,他和父亲的关系那么敏感,我也不好多问,我和他毕竟还没结婚。”
“这不是赶上了吗?也就你们没结婚,要是结了,这会儿,我自个都得去问问孟晓桦。”
苏静雯微微皱眉道:“妈,这是晓桦家的事,你要是这样,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汪敏娟看了一眼女儿,拿起她的左手放到了自己的手心里,“傻孩子,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在乎他高兴不高兴,那他在乎你高兴不高兴吗?”
她微微叹了口气,又轻声道:“你不能有这种想法,你有这种想法,就表明你们的关系里,你已经处在下位了,那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会百般顾虑、迁就他的想法,那你自己呢?”
她说着,竟微微红了眼眶,“我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妈妈不忍心,你也过这样的日子,那两个大的,要么和我们不亲,要么叛逆,受苦也是她们自找的,只有你,和爸妈贴心贴肺的,我们又一心为你谋划,就是希望你好好地过日子。”
苏静雯心里有些诧异,她是知道妈妈爱她的,但又隐隐觉得,母亲的爱是有所附丽的,因为自己乖巧、听话,是她这一段婚姻顺遂的重要宝物。
是以,家里姐妹三个,母亲独独爱她。
可是原来,在这缠杂的纠葛、原由里,母亲已然对她生出真的爱来,这份爱是可以祛魅于权势、财富。
这一瞬间,苏静雯心里忽然觉得好踏实,她忍不住抱了一下母亲,“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去问晓桦。”
她的勇气,就这样生出来了,像小树苗“噌”地一下,从阴暗潮湿的土壤里冲了出来,开始迎着阳光、雨露努力地生长,踏实地生长,因为它的根脉扎在结实、厚重的土壤里。
所以,她可以不畏惧。
等母女俩都缓了一点情绪,苏静雯忽又道:“妈,如果你这样和大姐、二姐说,她们肯定也知道你的苦心。”
汪敏娟很快地摇头道:“我和她们两个,心里都存着芥蒂,互相提防,不可能和你这样聊天,静雯,你会相信妈妈是真的爱你,所以才会这样劝你,但是她们不会,她们只会觉得,这是我利用、操纵她们的方式。”
“妈。”
汪敏娟摇摇头,“人和人的缘分是不一样的,对于云岫,我是有所亏欠的,因为那时候我是要偏心你的二姐,可是你看,你二姐又是怎么想我的,那两个孩子,我是不想再费心了。”
她摸了一下小女儿光滑的脸蛋,“静雯,你也长到可以嫁人的年龄了,妈妈希望,你比我幸运。”
“好,妈妈。”
汪敏娟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出来吃早饭吧!”
在饭桌上,苏永军忽然提起长女来,和妻子道:“敏娟,你抽空去看下云岫,我听说,她好像和我们革委会的一个青年处对象了?”
汪敏娟皱眉道:“和谁啊?”
“张守城。”
“哦,他啊,那云岫肯定是看不上的。”汪敏娟也知道这个人,是革委会安置组,负责知青安置工作的,去革委会的时间不长,倒是闹出了一些动静。
苏永军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会觉得云岫看不上他?”
汪敏娟笑道:“虽然云岫不喜欢我,但我也要说声,云岫这个孩子,是有骨气的,真要说起来,几个孩子里,她最像你,有骨气,重情义,那张守城名声在外,云岫可能一开始被蒙蔽了眼睛,稍微知道点底细,肯定不愿意的。”
她这话,一下子夸了父女两个。
苏永军本来还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怎么,张守城的事,连你都知道?”
“知道,这人名声在外。”她没有详细说,她丈夫在革委会,找她打听事情的人很多,有时候互相透漏一点消息。
她想了想,问丈夫道:“听说,他是李东淮的人?”
苏永军摇头,“不是。”
他说的很果然,倒让汪敏娟愣了下,试探着问道:“这人……”
苏永军放下了手里的碗筷,“我吃好了,先去上班了,云岫那边,你要是有空就跑一趟,让她回来吃个饭。”
“好,好,我今儿就去。”
等丈夫走了,汪敏娟和小女儿道:“静雯,你今儿跑一趟毛毯厂,问下你大姐,她哪天有空回来?”
“好,妈。”
汪敏娟想了想,又道:“我自个去一趟吧,这回还真有事情。”
听丈夫的语气,这个张守城,怕是迟早得出事,云岫要是闹不清楚状况,真和这人处起对象来,肯定会影响到永军,她得给这姑娘打个预防针。
上午十点钟,苏云岫听门卫说,她家里人来找,她以为是大姑有什么事儿,等出来看到汪敏娟,心里立即冷笑了一声。
这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天不知道为的什么?
等她站定,汪敏娟就道:“云岫,你有些时候没回家来了,什么时候有空,回去吃顿饭?”
“我不回去,不刚好合一些人的心思,娟姨,你真要我回去啊?”
汪敏娟对她的态度见怪不怪,淡淡地道:“你爸爸比较想你,再者,他听说了你最近的一些事儿,不是很放心,他作为父亲,肯定是关心你的。”
“什么事儿?是大姑……”
汪敏娟打断了她,“是你处对象的事儿,不知道谁和他说,你和一个革委会的青年处对象了?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我们做长辈的,怎么都该问问的。”
苏云岫本来想说,“没有的事,”可是对上汪敏娟欲言又止的眼神,忽然察觉出来,这人还有话要说,直接问道:“我没空回去吃饭,娟姨,你长话短说吧!”
“这人,你爸不看好,你心里要有数。我们闹闹小矛盾,也是家庭内部的事,要是沾惹了不该惹的人,后面你爸就得头疼了。”
苏云岫看着对面的人,有些想笑,这是笃定爸爸是她的软肋,她会为了爸爸而妥协,她觉得有些荒谬,出声问道:“当年你们结婚,我爸爸难道不知道,我会为此头疼吗?他想象不出,他的女儿可能会遭遇什么吗?他又怎么做了呢?”
“当年的事,我有处理不好的地方,但是云岫,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希望你生活得好,找一个合适的、关心你的对象,组建一个美满的小家庭。”
苏云岫点头,“是,这样我就完美地与苏家切割开来,不会有什么事会去烦你们,你口口声声说‘当年的事’,难道时隔几年以后,你们对我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吗?即便它已经成了历史,它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的恐惧、担忧、自我怀疑和痛苦,都是真的,那些都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上。如今的她,不会替当年的她选择原谅。
汪敏娟皱了眉,“那你想要怎么样?过去已经过去,我们谁也没法改变过去,云岫,人都要超前看,我们没必要一直记着过去。”
“是,娟姨,我也希望,有一天轮到我对你说这句话,希望到时候,你能像现在这般‘大度’,原谅我所做的事。”
她是笑着说的,脸色很平静,汪敏娟心里去微微一跳,“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对了,娟姨,我和张守城没有处对象,我看不上他,但是他看得上我爸,和我没处成,会不会找别人呢?”
苏云岫走了,留下汪敏娟一个人站在门口,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苏云岫进了办公楼,朝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人还站在那里,像是被吓到一样,心里并不觉得解气,但是汪敏娟揣测得并没错,童年的那一点温情,让她确实投鼠忌器,不然早就去举报这人放高利贷了。
傍晚,苏云岫下了班以后,并不想回家,坐着公交车,到了一个站,又换车,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的傍晚里流浪。
后来饿了,她看到一个面馆,准备进去吃一碗肉丝面条,不想,一下车就遇到了孟晓桦,她在苏家见过这个人。
这会儿,他站在面馆对面,手里拎着一罐奶粉,像是刚从副食品店出来,苏云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望着的是省委大门口。
以为在等人,并没有在意,自顾去吃面条了。
等她出来,意外地发现,这人还在,心里正奇怪着,忽见他迈了步子,朝省委那边走去,而那边,刚好出来一群人,三三两两的青年男女,正有说有笑的。
她看到了一个熟人,李南书。
她看着孟晓桦走过去,和他们寒暄,和李南书说话,然后和他们再见,那群人朝面馆这边来,孟晓桦朝公交站那边去,然后,他回来了,站在那里,隔着茫茫的夜色,晕黄的路灯,遥遥地朝后面看着。
在那许多的人影里,不知怎地,苏云岫忽然就知道,他在看谁。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滴了下来,为了她以为人生一帆风顺的妹妹,她以为,在那个家,至少有一个人是幸福的,有一个人在爱的呵护下,得到了她想够却够不到的人生。
可是原来,就算父母拼命托举、保驾护航,人生的不确定性、荒诞性,并不会因此就减少。这一刻,她忽而觉得,老天在有些时候是公平的,公平地残忍。
她朝孟晓桦跑了过去,可是没等她到近前,那人坐车走了。
她也上了车,另一辆车,她要回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