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证件带齐
李东淮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他让司机从长江路回去,长江出版社的大门还没关,楼里还有一两间屋子亮着灯。
他想,今天兰章来,问小许的两句话,大概是听到最近查贪污的风声,以为会牵连到他。
如果牵连到了,她要怎么做?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闪现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无论她是同情或是不同情,他的心,好像都是冷的。
汽车缓缓地驶过,他靠在椅背上,有些混沌地想,有些事或许不是凭主观想法,就可以扭转的。
他不愿意再深想下去。
等到了家,发现灯光亮着,陈树深坐在客厅餐桌上,正在稿纸上写着什么,他微微挑眉,“写信吗?”
“不是,演算一个公式。”陈树深望向了他身后关上的门,皱眉道:“大哥,南书还没回来吗?”
“没有消息。”他说得面不改色,然后朝厨房看了一眼,好像闻到了排骨的香味。
陈树深去厨房盛了一碗糖醋小排出来,白瓷碗都堆得冒尖,李东淮看了一眼,出声问道:给南书做的?”
“嗯。”
“担心她吃不好?”不待对方回答,李东淮即缓声道:“树深,她做出了很好的成绩。”不无为妹妹骄傲的神气。
陈树深看着他,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我昨天去了一趟钢铁厂,人是瘦了点,精神倒挺好。”
“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概还有三五天。”
陈树深点点头,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一点。
李东淮望着他,对南书的关心不像作假,其实也没有作假的必要,他心里忽然冒上来一个想法,“树深,如果在你困难的时候,南书选择和你分开,后来,她又提出复合,你会同意吗?”
“大哥,我认识南书的时候,她还不到12岁,我对她的人品没有猜疑,我对她的感情,也不存在犹疑。”
李东淮望着他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哦,这么说来,那中间几年,你们怎么失联的?”
陈树深察觉到他的嘲讽,平心静气地道:“那时候我们年纪小,对事情的认知不到位。”
“哦,这样啊。”
“大哥,你不需要考虑别人怎么看,你只要考虑自己能不能接受?”
李东淮沉默了一瞬。
如果他能接受,在兰章托人送来那封信的时候,或者在昨天,小许和他说她来访的时候,他其实就该有所行动。
他借口写材料,借口工作多,将这件事搁置了。
为什么搁置,因为他内心深处还是无法迈出那一步,他想和命运握手,但是这只手一直无法伸出去。
在二月还暖乍寒的夜里,李东淮说了一句心里话,“我想劝自己低个头……”只要低头,世俗意义上好的、幸福的生活,定然会向他涌来,他希望自己能妥协。
陈树深打断了他,“但是你没法低这个头,你迈不过来。大哥,没有几个人能迈得过来,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你们还没有建立起信任,信任一旦崩塌,是没法重建的。”
“树深,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一样的人,是理性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和南书再次联系的时候,没有隔阂、没有误会,一切那么水到渠成。”
“因为我们之间,先前确实是误会。”
李东淮和邱兰章不是,他们之间,确实因一方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分手。这道裂痕,是无法修复的。
李东淮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脑海里忽然闪出来一句话:“命运是不由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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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李南书终于从钢铁厂回了单位,是由调查小组派了汽车把她送回来的。
辛克敏看到她,高兴得不得了,“听说很顺利?”
“是的,辛大姐,有点小波折,总体是顺利的。”李南书也有些兴奋,眼睛很是明亮,“可闷死我了,想说小话,都找不到人。”
辛克敏被她逗笑了,“你不在,我觉得办公室都静得奇怪,事情办完了就好,好好休息两天,然后可能要跟老吴去京市写稿子。”
“嗯,好!”
辛克敏一走,张恩有就过来问道:“南书,这回刺不刺激,听说省委常委都给你们拉下来一个。”
“只是让他配合调查,具体情况,还得看后面调查组怎么认定。”又道:“忙得时候,完全考虑不到别的,就是想着,赶紧把这件工作做完,不能出纰漏。”
张恩有点头,“那是不能出纰漏,不然觉都没法睡,”又道:“前两天陵生打电话来,问到你,我说你执行秘密任务去了,把陵生羡慕的不得了,说要给你专门写也一封信,问问这事。”
“现在可不能说,过些时候吧!”
“回头能说了,也给我们传授下经验。”
“当然没问题。”
张恩有见她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微微皱眉道:“南书,是不是这些时候忙狠了,太累了,我看你都没什么精神。”
“就是每天提着一颗心,生怕哪里出了疏漏,一松懈下来,觉得身上酸,脑袋疼的。”
庞佳蓉拍了拍她肩膀,“今儿早些下班,回去好好睡一觉。”
“好!”
傍晚,南书坐车去大哥那,一坐上公交车,就有些犯困,等她耷拉着脑袋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树深坐在客厅里写东西,惊讶的不得了,“树深,你怎么在这?”
陈树深看到她,眉眼都缓和了很多,“大哥说你这两天就回来,还顺利吗?”
“还好,其实还是有一点吓人的。”她说着,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点点。
陈树深握着她手,“你这胆子不应该早练出来了吗?”
“没有,辛大姐问了我的意见,我想着,是挑战也是机遇,就硬着头皮应了下来,要是这回栽跟头,就去工厂里找一份工作,也能糊口。”
“你真是乐观,好像哪份工作都可以。”
“工作是哪一份都成,不过城市还是得选江城,你为了我,好不容易调回来,我可不想走。”她拉着他的手,声音软软地道。
陈树深压了下嘴角,“嗯”了一声,“我们这回都给你吓得够呛。”
“我自己也吓得够呛。”
陈树深听她这样说,心里又软了一点,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树深,我们简单吃点吧,我就想好好睡一觉。”
“那你去补觉,我去国营饭店买一份红烧肉回来?大哥知道你出来了吧?晚上可能也回来吃饭。”刚好,他一来就煮了米饭。
“好!”
南书看他拿着钥匙准备出门,心里暗暗称奇,闹不清楚他怎么从大哥那拿到了钥匙?
“哎,树深,我和你一块儿去吧,去走走,一会胃口也好点。”
刚好是晚饭时间,国营饭店里的生意还比较忙碌,俩人在收银窗口排队付钱,李南书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然后就看到了林晓远。
林晓远就坐在她不远的位置,像是刚吃好,一抬头就对上了她的视线,走过来打招呼道:“李同志,又见面了,刚下班吗?”
“是,林处长,您也住这附近吗?”
林晓远点头,“对了,李同志,最近有见到兰章吗?”
李南书摇头。
林晓远苦笑了下,“你可能不知道,我和她分开了,她说还惦记着前面的对象,她前面的对象……是你大哥吧?”
这句话虽是问句的形式,但林晓远的眼睛里投射出,这句话的结尾,是个句号。
“我……我不……”
林晓远截断了她的话,“你不了解?”他微微笑道:“我看兰章和你像是挺熟的,你不用顾虑我什么,我很感激她能坦诚相告,强扭的瓜不甜。”
一旁的陈树深道:“林处长,南书确实不清楚,她前些年在插队,后面回城后,又下乡挂职了一年,对李主任的事,确实不了解。”
“哦,这样啊,我还想问,兰章如今如愿没有?想来,李同志也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她都有小半月没见到她大哥。
林晓远又笑道:“李同志不要介意,我就是好奇,站在我的角度,对这件事好奇,是不是可以理解。”
李南书忙道:“当然,当然。”
林晓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南书松了一口气,和树深道:“其实林处长人也挺好的,前头我们公社申请试验田的事,托他帮了很多忙。”
陈树深道:“这件事里,没有好人和坏人的区分,大家都想追求一份赤诚的感情,但是造化弄人,弄成了如今的局面,三败俱伤。”
“三败?”李南书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望向了树深。
树深点头,“大哥和我聊过,信任崩塌了,是没法重建的。”
南书轻声道:“那还真是‘三败’。”
陈树深望着大门外头林晓远的背影,心想,其实这回,大哥退却,未必就是坏事,看林同志的样子,大概还是有些介怀的,如果大哥真选择和邱兰章复合,林晓远心里要怎么想?会不会做出点什么?
他正想着,忽然听南书道:“世上真是没有后悔药,你看,这事其实也就一年前的事,都不容许当事人后悔了。”
“当然,人生的每一步,本来就是落子无悔。”
李南书吁了一口气。
这时候排到了他们,俩人付了钱,用饭盒装了一碗红烧肉后,就往家去。
李东淮已经回来了,听到门外有说话声,一开门,看到妹妹,淡漠的眼睛里,立即染上一点暖色调的光来,温声道:“总算出来了,有些人已经快在我这赖下了。”
南书笑道:“大哥,赖我一个是赖,赖两个不也一样吗?”
李东淮笑而不语。
吃饭的时候,南书提到遇到林晓远的事,“大哥,你和邱姐姐,就这样了吗?”
“嗯。”
南书道:“那这段时间,你真是自己和自己较劲了。”
李东淮给他俩拿了碗筷,淡淡地道:“试和不试还是有区别的。”转而问起妹妹钢铁厂的事来,“调查员什么时候走?”
“说是明天。”
“资料都带走吗?”
“不清楚,大哥,今天辛大姐说过两天,让我跟老吴去京市写稿子。”
李东淮点头,“避避风头,吴瑞明算是个好领导,把你推出去了,后续也尝试维护你一下。”至于能不能护到,护到几成,都看运气了。
又和妹妹道:“我听说,调查组预备为你报请表彰。”
南书在低头吃肉,闻言“唔”了一声,“嗯,他们和我说过,不就是一个表扬吗?能有奖金吗?”
“南书,这个份量不轻,如果能顺利下来的话。”他轻轻望着妹妹,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南书抬了一下头,“大哥,你的意思是?”
李东淮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又望向了妹妹。
李南书胸口怦怦跳,效果这么立竿见影吗?她能升职了?
李东淮又提醒她道:“你最近下班早点,天黑之前就走,来我这儿住。”
陈树深给南书盛了碗汤,“那这次去京市,是不是待的时间比较久?我大概2月底,也要去一趟一机部,他们那边办了一个新技术研习班。”
南书随口应道:“应该是。”想到郭必怀那次的惊险逃生,她准备一会儿就收一个小包随身带着,说不定这次又是说走就走,这个可能性不过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她拿筷子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饭后,树深拿了一打新手帕给南书,敲开门,就见她在柜子里拣拾东西,“南书,去京市的日期不是还没定吗?”
“哦,我先收着。”
陈树深见她就装一个小包里,很轻便的两三件衣袜,那个包也是可随身携带的,眸子不由沉了沉,轻声道:“你都想到了,干嘛先前还要答应领导接待调查组。”她明明都害怕,为什么还要答应。
李南书叹了口气,“树深,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会的,也许这一辈子,我也就临到这一次,我想我得抓住,趁着年轻,胆儿大,负担小的时候,以后我们结婚,有了更小的人儿要保护,我大概就没勇气了。”
她提到他们的未来,树深刚才的一点介怀,立即就没了影踪,“我明天去单位给你换点全国粮票。”
“不用,我跟老吴去,京市那边肯定有人接待,而且那边还有小宁和湘萍,真有事,我也能找到人帮忙。”
俩人正聊着,忽然客厅里电话响了,李东淮去接,“什么?好,你派车来,我马上过去。”
李南书听他声音很是紧张,不由问了声,“大哥,怎么了?”
“调查员住的地方,起了火。”
“什么!”
李东淮慌乱了一瞬,很快就缓了过来,叮嘱树深道:“你带南书换个地方,去你干爸干妈那住,南书明天不要上班,我明天和辛克敏说声,如果出差,到时候你直接从部队大院那边走,证件带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