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顾此失彼
二月的江城,夜里还有几分寒意,许琼芳开门看到南书和树深,很是意外,“是不是出事了啊,这么晚过来?”
南书握住了她的手,喊了一声:“芳姨,我……我能不能在你家住两天?”
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许琼芳立马回握住了,把人往屋子里拉,“可以,可以,快进来,家里房间有呢,怎么了,你这孩子,看着脸色都是白的。”
陈树深说了南书最近配合京市来的调查员,查贪腐的事,最后说了李东淮让他们来这借住两天。
许琼芳立即就明白了,“行,你们安心住着,家里本来就空着一间房间,这里是部队大院,那些人不敢来,我马上给南书收一下,”又问道:“你们晚饭吃了没?”
“吃了。”
等许琼芳抱了被褥过来,李南书的情绪才平缓了一点儿,双手还紧紧地握着搪瓷茶杯,“芳姨,给你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我巴不得你多住一段时间,每天我们还能说说话,芳姨可高兴,这时候你们能想到我,真的,这才说明我们是亲的,是一家人。”她和袁梅是大半辈子的姐妹,到了下一辈,还能这么处得来,这么信任他们,真是求也求不来的缘分。
李南书有些感动地抱了她一下。
许琼芳拍了拍她肩膀,“没事,马上床铺好,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也不用去单位了吧?我带你去我们这大院里逛逛,你每次来,就在我家里坐一会儿,这儿都没玩过吧?我们这有几个姑娘,可有性格了,你肯定合得来。”
又转身和树深道:“你去鹏程那屋住,明早安心上班去,南书在我这住着,你尽管放心。”
树深道:“干妈,我再和南书说几句话。”
“行,你俩聊会儿,我铺床去。”
等许琼芳忙去了,树深才和南书道:“你安心在这儿住着,有什么找芳姨,或者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能过来,我一会儿去借点钱票,你路上带着。”
本来说去单位凑,忽然来这么一出,已然来不及了,陈树深这会儿在心里过了一遍,可以找哪些人来借。
他在这边,除了鹏程,还有一两个说还可以的朋友。因为怕干妈不让他还,所以倒不好和干妈他们开口。
南书道:“树深,这么晚了,不麻烦了,我回头要是不够,和老吴、辛大姐借点。”
“出远门,还是多备点,我很快就回来。”
“树深……”
不到二十分钟,陈树深就回来了,带了三十斤全国粮票和一百块钱,一股脑地塞到了南书的外套口袋里,“等回头月底我去,我再带点。”
“前头订婚才花了钱,你要还多少时候?”
陈树深不以为意地道:“钱就是要花在刀刃上,这种情况,你去京市我都不放心。”又轻声道:“在京市也要小心点,万一那些人丧心病狂,追了过去……”
“好,我知道。”
“南书,你的工作有时候真是太危险了。”
“嗯?”李南书抬起头,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陈树深对上她睁大了的眼睛,苦笑了下,“你有你的志向,你的追求,我不能拦你。”
“树深,谢谢。”尾音里带着一点叹调,刚才那一瞬,她都以为树深会说,让她换个工作,她刚想,如果树深真这样说了,她要说什么?
她心里是没有放弃工作的打算的。
“一定要多注意安全。”
李南书起身抱了他一下,很快就松开。
树深眼睛忽而红红的,望着她,有不舍和担忧,他知道他不能开口让她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她有她的想法,他应该理解和尊重她的事业。
“南书,晚安,明天我一早就走,不喊你了。”
“嗯!”
等门关上,李南书坐在床上,怔怔地想,不知道以后怎么样,至少年轻的时候,他的眼里是真有她,他坚定地选择了她,然后愿意为她而做很多的退让、妥协。
时光或许能够冲刷很多东西,但是历史的长河里,她确曾得到过爱情。
夜里,许琼芳和丈夫道:“南书是真能干,鹏程要是因为这样的事回家来避祸,我都觉得孩子可太出息了。”
林建岳点头,“是,但这回确实凶险,孩子也真是胆大。”
“和梅姐一样,敢闯敢干,不然梅姐怎么这么喜欢她。哎,你明天也帮着打听一下,说是京市调查员住的屋子起火了,这些人胆子也是真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然哪有那么多钩心斗角。”
夫妻俩又扯了几句,林建岳就慢慢睡了,许琼芳却睡不着,觉得梅姐真是有眼光,找了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妇,她家鹏程找对象的事,她也得上心,不然一年年蹉跎下来,好姑娘都溜走了。
第二天傍晚,李南书忽然接到大哥的电话,让她现在就收拾东西去火车站。
许琼芳刚好在家,等南书挂了电话,就道:“我还想着你多住两天呢,这就走了,我送你!”她去收了一些吃的,装了一个小藤箱,让南书带着。
一直到了京市,从火车里出来,闻到冷冽的空气,李南书好像才重新活了过来,辛克敏笑道:“南书,走吧,《启光日报》编辑部的人,在前头接我们了。”
她又道:“对了,南书,你在京市是不是还有几个朋友,今天下午没事,你可以去看看她们,后面忙起来,估计就没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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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到京市的事,左纪云刚好也到省委。
她这趟来省城出差,特地过来,想和辛大姐她们请教一些问题,来的路上,心里还有些纠结,要是遇到南书,要说些什么。
前头的事,是她自己小肚鸡肠,南书确实也没什么错,还那么大度地给她写了两封信来。
不成想,她刚到省委,就听张恩有说,辛大姐不在,去京市出差了,南书也不在。
她当即就忍不住道:“又带了她一个人吗?”
张恩有道:“是,这回事情比较特殊……”
左纪云打断了他的话,哼笑了一声,“哪回事情不特殊,为什么每次机会都给她,前头钢铁厂的调查,她是不是又提交了一份很完美的报告?”
张恩有本想解释,但对上她带着讥讽的眼神,那些话忽然就缩了回去,点点头道:“确实很完美。整个省委都震惊了。”
可不震惊吗,那些人被逼得狗急跳墙,竟然想出了“火烧”这一出,真是吓死人,但他觉得,这会儿纪云什么也听不进去。
问她道:“你在那边顺利吗?”
左纪云摇头,轻声道:“难缠的事,一点不比调研室的少,我去那边也是负责公社的宣传工作,我说想挖掘几个劳动模范,往上报一报,让公社的人都更有干劲儿,没人接我的话茬,就连公社书记,也没什么兴趣。”
“可能他们对宣传工作不重视,教育也是你负责,那五六月是不是也得推荐工农兵大学名额了,现在就忙起来了吧?”
“嗯,这事公社书记重视,说我不了解这边知青的情况,他代为帮忙一下。”
张恩有又问道:“那边农村的情况,田地、收成这些,你去了解没?”
“了解了,都还好。”
“那哪有麻缠事,不都挺好吗?复杂的,有公社书记给你接手,重要的像收成之类,又没有什么问题。”
左纪云皱眉道:“问题就在这里啊,我总不能就这么回来,什么问题都没帮着解决,什么事情都没做。”她就这么回来,大家不得笑话她吗?
张恩有道:“那实在没有事,能怎么办?你就是运气好,去了这么一个好地方。”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纪云,这话是不是听着挺奇怪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
左纪云脸上也有些讪讪的。
也许隔个十年、二三十年以后,或许有这样的地方,但是处在华国建国刚二十多年这个阶段,基层公社怎么会没有事做呢,各种小问题都忙得人脚不沾地才是正常的。
张恩有这才道:“纪云,你也是基层上来的,农村的问题,你心里该有数啊,这回下去,合该能做一些实事,怎么会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呢?”
“前面一个两个标杆在那里杵着,我总不能还往鸡毛蒜皮的小事里钻吧,”是有些小问题,比如学校选用什么课本,哪个孩子想申请学杂费免费,两个大队抢牛粪,这样的事,她就是做了一箩筐,也没法写到述职报告里。
“纪云,你是去基层挂职,基层不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吗?你不可能说,刚好就有一件干系很大的事,等着你去,然后交到你手里,让你一展拳脚。”
左纪云淡淡地道:“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做了这些事,就没法顾别的了。”
张恩有好心提了一句,“纪云,你这心态要转换,这样下去,不是很好。”
左纪云低头道:“可是我眼看着他们已经走那么远了,我落后了多少啊,如果再不努力,可能十年以后,我还是省委20来级的小干部。”
这里的“他们”,不知道有没有刘陵生,但一定是有李南书的。
张恩有看着她,心里有些惊讶,他们刚来的时候,谁也不把头顶上的那一层又薄又小的官帽当回事,他们一块儿交流灰皮书,互相打掩盖,一起写江城美景的稿子,一人一个部分,配合得多好啊。
谁也不曾提起,谁的功劳多些,谁的功劳少些。
特别是纪云,多有风骨的一个姑娘,不卑不亢,南书还有些跳脱,纪云却向来是稳重的。
他想劝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张了几次嘴,最后只道:“纪云,不能眼高手低,能帮一个是一个,就算在官位簿上没功劳,但实实实在在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
左纪云望着他,“恩有,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只能选一个朋友,你是选陵生、南书,还是选我?”
“陵生。”
左纪云笑了一下,所以恩有在她和南书之间,是选择站在南书那边的。陵生不过是这道题里的障眼法,他选不选南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选她。
为什么?大抵不过是南书更优秀,身上的光芒更耀眼些。
人都是爱往优秀、能干的人跟前凑,没有谁愿意和落后的、碌碌无为的人当朋友。
左纪云说还要事,提了告辞,张恩有坚持把她送到了门口,临分别的时候,又问道:“在那边,手头紧不紧,要是钱票不凑手,给我们来信。”
“我们?还有谁?”
“南书啊,她一直说,那回郭必怀报复她,她去乡下逃难,你把身上的钱分了她一半。”这段往事这会儿说起来,张恩有心里还有些感触,当时大家多单纯、赤诚啊!
他想了想,又道:“老吴和辛大姐这回确实是特地带南书去京市写稿子的,”见纪云脸上又浮了一点冷笑,他忙压了下手,接着道:“钢铁厂的调查,出了大事,京市来的调查员,险些都被火烧没了,他们担心南书被恶意报复,急慌慌地和京市那边联系了,就过去了。”
重新坐上公交车后,左纪云混混沌沌地想着,她真得能做到南书那个程度吗?为了一份调查报告,把自己置于这么危险的位置?
值得吗?
一样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也会回避。想到这里,忍不住埋下头,哭了起来。
第二天离开江城的时候,她又回了趟省委,交了一封信给张恩有,让他等南书回来的时候,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