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好奇
不仅是吴竞芬凭着《启光日报》上的一篇文章,对李南书的仕途有这样的判断,就是李东淮心里也下了这样的论断。
钢铁厂的事情,一直到3月底才真正落幕,所有相关人员或抓或教育,都有了一个说法,牵涉人员有四五十人。这是他到革委会以来,配合上级,办得最大的一个案子。
从紧张、繁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后,他的心绪还有些起伏,坐在办公室里无意识地望着窗外的白云、梧桐和屋顶,窗外的微风缓缓地拂过面颊,轻柔得像婴儿的吻,好像这一瞬间,他才得以喘口气。
眼角余光瞥到压在文件底下的报纸一角,忽然想起来,这是12号的《启光日报》,有南书的文章,他起身把报纸抽出来,坐在椅上,细细地看了一遍。
现在到处学大寨,喊着“人定胜天”的口号,但他早两年就跟着领导去西阳考察过,几乎集全省之力在发展大寨,他预感不会长久。
一个谎言,总是要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来圆,什么时候没法圆全乎了,这个谎言就破了。
像靠着大寨走出来的程远平类的机会主义分子,注定难以走得长久,一个国家的昌盛发展,还是需要各类理论和实战经验都充实的人才。
而他的妹妹,走的完全是正统的路子,进调研室、下基层、写内参,现在又进军校进修。但是光进修一年半载的,并不能弥补学历上的缺陷,如果能完完整整地读个几年大学就好了。
他正想着,忽然助理小许来敲门,“请进。”
几乎是瞬间,他又绷直了脊背。那张报纸被他放在了抽屉里。
许铭恩汇报了一个消息,有人举报张守城收受贿赂,勾结一些工厂领导,给本该下乡的准知青买工作,“李主任,这是最近关于张同志的第三封举报信了。”
许是钢铁厂的贪腐案让人民群众对于革委会多了信任和信心,各类举报信像雪花一样飞进来,赵书记下了指示,要高度重视这些信件,对于人民群众的问题,要及时地给予关注和反馈。
是以,一连三封举报信,已然不是一件小事。
李东淮把那封举报信看了下,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都有,微微思量了下,道:“按正常流程走吧!”
许铭恩眼神顿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下自己的领导,见他点头,忙应了下来。知道这位在革委会里搅风搅雨的张同志,怕没有笑的时候了。
晚上六点钟,李东淮从单位出来,准备回一趟家,既是为了和家里交代南书为什么去京市进修,也想回家休息一下。
从他去年上半年调到市革委会后,他心里的一根弦,一直就绷得很紧,一点不敢松懈。直到这回,有人躲藏在他家,危险那样直面奔来,他忽然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一些东西,是否真的值得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
如果他明天就陷入一场意外中,他还有没有什么遗憾?
他想,还是有的,和家人安静地吃一顿晚饭,陪父亲下一盘棋,和弟弟喝一瓶酒,帮着妈妈和妹妹们分析布料的花色与衣服的式样,以及一个宁静、可以睡到自然醒的夜晚。
这些,都是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生活。
他一到礼安巷子的家门口,昕昕就看到了他,一双明亮的眼睛,立即就笑弯弯的,过来抱住了舅舅的腿,“舅舅,你怎么回来了呀?”
“来看看昕昕,可以吗?”李东淮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米糕。
“可以。”
李东淮把孩子抱了起来,然后问道:“你妈妈和二姨她们回来了吗?”
“二姨回来了,妈妈还没有……”
话音刚落,李南枝推着自行车从外面进来,神情像是有有些恍惚,看到大哥,还有些意外,“哥,回来了。”
“嗯。”李东淮见她脸色不是很好,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李南枝张了张嘴,很快又摇头道:“没什么,就是学校孩子有些闹人,哥,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给妈帮忙。”
她低着头,动作利索地套了围裙,进了厨房。里头正忙得热火朝天的舒向芫,这才知道长子回来了,笑道:“那今晚得加菜,南枝,去买一点猪头肉回来?”
李南枝却不动,“妈……我脚有点疼,让南熹去吧?”
“行啊,是不是骑车摔了啊?要不要紧啊?”
“妈,不是,可能是鞋子的问题,脚底板有点不舒服。”
舒向芫忙道:“你去歇着吧,这边我再炒个菜,拌个凉菜就好了。等周末的时候,我陪你去买双新鞋。”
李南枝心头存着事,胡乱地应了。
不成想,二十分钟后,李南熹还带了一个人回来,林鹏程。在给昕昕削苹果的李东淮,当即就察觉到,这个人一进来,他身边的南枝似乎就有些局促起来,不由得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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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市的李南书,在四月初收到了大哥的信,信里一开头就说了钢铁厂的事,说这次从严法办,动静大,挖得也深,短时间内大抵是可以敲山震虎的。
南书正看着,不妨大哥下一句忽然就从钢铁厂跳到了大姐身上,“南枝最近好像有些困扰,那天我回家吃饭,看到了林鹏程过来,他是树深的朋友,你们应该相熟?南枝的事,大抵还要你抽空问两句……”
李南书仔细看了两遍,不确定大哥的意思,等看第三遍的时候,她确认大哥就是这个意思。
又怀疑自己在做梦,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块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给陈树深打电话,但是没找到人。
她又打到了大姐的单位。
李南枝听她问起,几乎不假思索地道:“这是个误会,林同志对我的情况不了解,我已经和他说了,南书,我们以后也不要提了。”她的语调有些急促。
“大姐,鹏程那边和你提了?他……他是一个蛮好的人。”这事竟然是真的!
“我知道,南书,我现在的情况,还不想考虑这些问题,”她顿了一下,又道:“实话和你说吧,我不想再走进婚姻,所以我和他,绝无可能。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这样的人,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李南书缓声道:“大姐,他不是在浪费时间,他看到了一颗明亮的珍珠,心生爱慕,实在是很正常、很正当的行为。”
隔了一会儿,李南枝苦笑了一声:“谢谢,南书,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嘭”的一声,电话挂了。
李南书默了一会儿,想着,她们暂时不要过分干涉比较好,给两个人都留下空间,让他们自己先理清楚。
她回宿舍,就给大哥写了信,说了她的想法。
她刚把信写好,就见吴竞芬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一看到她就喊道:“南书,教导员说有事找你呢,快去!”
李南书忙把信封好,塞在了口袋里,然后跟着吴竞芬过去了。
去的路上,她心里有过很多猜测,到最后听教导员说的“三等功”,她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什么……什么三等功?”
“你们北省省委组织部打电话过来,说省委已下文记三等功,文件随后寄达,你这个三等功,说还是上面专案组提议的。李同志,你这前脚刚迈进军校,后脚就带着块奖章进来了,祝贺祝贺!”
“谢谢张教导员,是党和政府的教导、培养,我才有得这枚奖章的机会。”
教导员笑道:“觉悟高,怪不得能得奖章,后面也不能松懈,继续努力才是。”
“是,您说得对。”
等从教导员办公室出来,吴竞芬问她道:“南书,你咋这么厉害,又是发文章,又是得奖章的,你做了什么啊,我脑子都想不出来。”
“芬姐,就是前两天我们讨论的,北省钢铁厂那个案子。”
“啊,那里头也有你的影子啊,南书,你真是太能干了,胆子也太大了吧!那么大的老虎,你都敢握他的爪子。”
南书道:“刚好接手了这个工作,真临到你了,就是害怕,也得上啊。”
吴竞芬望着她笑道:“南书,有没有人和你说,你有一个优点?”
“什么?”
“就是每回你做了再了不得的事,经你的嘴巴一说,好像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到一样。”
“芬姐,我说真的。”
“我知道,我也说真的,南书,你真是个实诚的姑娘,也就你,做这些成绩出来,我们心服口服。”因为,这个人真的是心口合一。
她是勇者,可是她一点儿不掩藏她的怯懦、犹疑。别人将她捧得很高,她仍旧视自己为平凡人中的一个。
这是一个很清醒的姑娘。吴竞芬想,她一定是经受了很好的家庭教育,才能养成这般优异的品格。
她对南书的家庭好奇起来,“南书,我想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太冒昧,我有点好奇,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南书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芬姐,我妈是在中学工作,我爸在文史馆工作,研究地方的历史。”
“那你家算知识分子家庭?”
南书笑道:“大概勉强算是,就我一个比较拉胯,只有初中学历。”
吴竞芬笑道:“你是68年毕业的吧,你们那时候没有条件,这是时代问题,没必要妄自菲薄。”她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和你说心里话,在政府单位工作,这个学历还是有点不够看,遇到能学习进修的机会,还是得积极争取。”
这话说出来,吴竞芬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嘴巴太快了。
但是见南书很认真地应了下来,她又想着,大概是南书比较真诚,她暂时也放下了防备。
这一晚,吴竞芬也和南书说了自己家的情况,她是干部家庭出身,她说完“干部家庭”几个字,看了一下南书的表情,见她一点儿都不诧异、好奇,才接着道:“我爸就喜欢读书人,所以我们小的时候,就哄着、逼着我们读书,后来高考取消了,我爸颇懊恼,觉得我们几个小的孩子,没机会去一展伸手……”
南书听她说着,心里默默地想,这个机会很快就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