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黎明前
傍晚,西天边只剩下一点淡淡蓝彩的色调,火车到站了。违睽半年,李南书觉得,就是每次匆匆来去的车站,都看着有几分亲切。
她的脚一踏上站台,就听到有人喊她,是树深,隔着从火车里拥挤着出来的人群,她一时找不到他的位置,正左右环视,行李就被人接了过去。
南书笑问道:“怎么不在门口接?”
“怕你东西多,不好拎。”
“小看人了吧,我们天天出操,力气可长了不少。”
陈树深笑道:“力气不说,倒是上色有点快!”
“什么?”
“说身体看着比先前是要好些。”
“那当然。”军校里虽然要出操锻炼,但是伙食也有保证,不像在乡下的时候,饿着肚子干活。
陈树深见她没反应过来,微微吁了口气,笑着问道:“先回单位,还是回家?”
“回家,半年没看到我爸妈和昕昕了,先回家。”说着,对上他带笑的眼睛,忽然就反应了过来,“陈树深,你刚才说什么上色,是说我黑吧?”
“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这意思。”
他的音调听起来板板正正的的,李南书有一瞬间都怀疑自己先前是听岔了,忽然发觉他竖着耳朵,明显是紧张了,不由“呵呵”了两声。
等到家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南书有点气咻咻的样子,舒向芫看着好笑,“怎么了?”
树深摸了一下鼻子,“我刚说错了话。”
昕昕过来笑着问道:“小姨父,你说什么了?”
陈树深悄声和她道:“说她上色快。”
昕昕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小姨,懵懵地问道:“小姨这不是晒的,是染了黑色吗?”
舒向芫忙掩了小娃娃的嘴,“可不兴说,不然一会儿真生气了。”又小声道:“这算什么,哪有她下乡回来的时候黑,不过,树深,这话你可不能说。”
树深立即认错。
舒向芫笑道:“我再拌个凉菜,就吃晚饭了,东淮前两天也说,今儿回来呢!”
树深和昕昕耳语了几句,小女娃捧着苹果“哒哒”地跑去找小姨给她削苹果了。
李南书这才发现,大姐和二姐都不在家,问昕昕道:“你妈妈和二姨,还没回来呢?”
“二姨出差去了,我妈妈刚去买酱油了。”
正说着,就听到敲门声,李南书以为是大姐回来了,忙去开门,不妨,门一拉开,外头站着的是大哥。
忙侧了身子,让他进来,“大哥,你今儿下班可真早。”
“怕你们不等我吃饭,可不得早点回来,路上都顺利吗?”
“嗯,都挺好的。”
李东淮笑道:“又晒黑了不少。”
站在南书后面的昕昕忽然开口道:“舅舅,不能再说小姨上色了,小姨刚才都生气了。”
李东淮看了眼堂屋里的树深,立即了然,摸了下昕昕的头,“好,好,知道了。”
陈树深过来喊了声:“大哥。”
李东淮给他说情道:“可不怪我和树深,不是太久没看到你,一时太高兴了,就乱说话吗?”
自从钢铁厂的事,李东淮帮着妹妹出主意,先是到林建岳家,再到京市,他和陈树深之间的一点隔阂,早已烟消云散。
这一顿饭,舒向芫预备得颇为丰盛,有糖醋排骨、炖筒骨、清蒸武昌鱼,另几样时蔬并凉菜,饭桌上,李丰泽问起女儿的工作来,“这回回来,还是做以前的工作吧?”
“应该是的,先前领导们在信里没有细说,大概是这样。”
李东淮问她有没有去别的部门任职的想法?
李南书摇头,“哥,我现在这工作就挺好的,老吴和辛大姐也很提拔我,我愿意待调研室。”
李东淮也就没再说,调研室确实算是个还可以的部门,但那是吴瑞明与省委常委们保持良好关系的前提下,眼下,怕是难说。但是妹妹在这个体系内摸爬滚打了两年多,已然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他换了话题道:“我搬到市委去了,离你单位更近一点,回头我把钥匙给你一把。”
“好,哥。”
陈树深忽然道:“我在单位申请的房子也下来了,两居室,阿姨,你哪周有空,和南书一起帮忙看看,添置些什么合适。”
舒向芫笑着应了,看了一眼女儿,等吃完饭后,悄声问女儿道:“这回回来,你俩的婚事,是不是要提了?”
“妈,翻过年再说。”
“行啊!”
李南书本来还担心妈妈问,为什么要等“翻过年”,她要怎么解释,不成想,妈妈只是点了点头,就不再问了。她心里一口气微微提着,不进不退的,反而把自己噎着了。
为什么是翻过年,因为马上就是76年了,她担心在这一段时间,自个出了什么问题,连累了树深,平白给他增加工作和生活上的困难。等到76年局势平稳后,结婚才比较合适。她想着,大概得找个理由和树深说一下。
不一会儿,她送树深去公交站台,正想着怎么说这事,就听树深和她道歉,说不应该笑话她黑。
李南书不以为意地道:“逗你玩呢,谁气啊?”
“真的?”
“真的真的!”
暗夜里,陈树深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也没有戳破她,只道:“京市夏天,本来就比我们这儿热,你们早晚还要出操,我看到你太高兴了……”
“知道,你还真解释上了,”她顿了一下,又道:“树深,我和你说个事。”
“嗯,你说。”他拉着她的手,缓步地往前走着。
李南书就提了明年下半年再提结婚的事,末了问他道:“你怎么看?”
“我理解,你工作比较忙,还不想有家庭的束缚。”
李南书张了张嘴,“也不是。”
“嗯?”
她低头道:“我这回回来,还不知道怎么样,怕回头连累了你……”
“我不怕!”
“你别插话,听我说完,如果真牵连了,是很没必要的,你好不容易调回来了,万一再给调到哪里去,我们俩后面有得折腾,再等一年,最多也就一年。”
“好!”
他应得很干脆,甚而是迫不及待!
南书有点琢磨出味来,微微瞪大了眼睛,“陈树深,你不会没准备和我提这事吧?你今儿是给我设套呢?”
“没,我想问,但是怕你有心里压力,南书,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我也做好了,给你准备的时间。”
九月底的夜,夜风已然带了一点凉意,这么一会儿,李南书忽然觉得身上热燥燥的,点头道:“行,那就明年再说,再给你一年考虑的时间。”
陈树深拉着她的手,往明亮处走,“可不准反悔。”
“不反悔。”李南书心想,她怎么会反悔,这可是陈树深啊!最了解她的陈树深,如果以后她获得了一点什么成就,最想和谁说,那一定是陈树深!
想到这里,她笑着问道:“今儿忘了,没有把我的三等功奖章给你看,下回给你见识一下,好不好?”
“好!”
此时,李家,李东淮正陪着爸爸在书房里下象棋,李丰泽问道:“你妹妹这回,你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左右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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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这回回单位,所有人都认为,她升职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个热乎的三等功,军校进修,加上《启光日报》上的一作,让这个年轻的小科员,一时在同一年龄段的干部里,格外突出。
她早上回宿舍放行李的时候,遇到庞佳蓉,就听对方提了大家的推测,“都说你这回回来要升,怎么也是正科了。”
“蓉姐,你们也太夸张了,怎么可能。”
庞佳蓉笑笑,拍拍她的胳膊,“都说也就是你升,大家才心服口服,你这是一步步蹚水过来的。”
俩人说了两句,庞佳蓉忙着送孩子去学校,就先走了。临走前,和南书说,刘陵生回来了。
李南书立即把东西放下,就往办公室跑。
等她到的时候,就看刘陵生和张恩有跟前堆了好些报纸,正在那儿讨论什么,看到她来,刘陵生立即朝她招手,“南书,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么个意思?”
李南书走过去,接过来他递的报纸,都是《启光日报》的,有强调把工业如钢铁产量搞上去,
也有强调把科技、文艺搞上去。
她大概看了几篇,都是各种整顿,怎么整顿呢,首先需要建立规章制度,然后同旧有的派系作斗争。
张恩有道:“南书,这几篇文章里都提到了建立规章制度,我们俩觉得,这是个苗头,你看呢?”
难道只有工业、科技行业建立规章制度吗?这是借此强调,各行各业都该重新建立规章制度,甚而是上层建筑。
这会儿办公室没人,就他们三个。
李南书自然知道是苗头,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的伙伴们说,还需要多点耐心。好一会儿,才整理了语言道:“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耐住性子,行事越得谨慎一些。就怕那些势力,临了了,反扑起来。”
刘陵生望着她,微微笑道:“南书,你这半年进修,真是长进不少,心态这么平稳了。”
“是夸我吧?”
刘陵生点头,“当然,我们知道你今天回来报道,一早就来办公室等你了。怎么样,大学进修回来,有没有觉得,气势都要足一点?”
“我倒是想,我可没这胆,不然得被人骂猖狂吧?”
张恩有有些好笑地道:“南书,你听他扯,你让他先给你表演一个,人家可是在当地,把公社书记都给干下去了,把老吴都给吓到了,怕他回不来,你问他气势足不足?”
刘陵生笑道:“说着玩呢!不过,比不得南书,老虎都给拽下来一个。”
李南书打着手势道:“行,比拼到此结束,陵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就一个月前,南书,我和你说,这回咱们可真得低调做人了。”
“咋了?”
刘陵生看了一眼大门口,悄声道:“老吴现在和省委的矛盾,越闹越大。”
李南书默然,她知道,这个矛盾,大概还有她钢铁厂那回的一笔。
张恩有提醒她道:“特别是你俩,现在都说你和陵生,是咱们调研室的两个小干将,外头人也看着。”
南书立即道:“这些人真没眼光,我们调研室,哪个不是老吴的得力小干将?”
张恩有笑道:“对,他们没眼光。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你俩都得收敛点左性,自保为上。”
“知道,知道!”
上午,辛克敏就和南书说,预备将她往上调两级,先得打申请,李南书有些意外地道:“辛大姐,会不会太快了些?”
“不快,现在真是用人的时候,需要你们年轻人顶上来,现在的局势,有些复杂,你刚回来,过两天就知道了。”
没过两个小时,李南书就知道了。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回来的路上,张恩有说,她们省委的常委楼还是要动工,老吴提了好多意见,再加上最近各行各业的整顿,他们调研室写了好几篇调研报告,都作为内参,提了上去。
像张恩有说的,“老吴现在身上债多不愁,但是好些事推进不了,省委这边就不说了,一些工厂、基层单位调研类的,老吴、老李和辛大姐,还是希望我们能顶起来,提一两个正科,是必要的。”
刘陵生道:“我和南书,也算碰到好时候了。”他今天也被沟通了,和南书一样,提了两级。
李南书没说话,老吴受掣肘不算什么,就怕那些人弄出什么名目来,围剿老吴。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甚而,老吴自己也有预测,所以希望在他在位的时候,多提拔他们一点,将他们往更高的位置上拉拔一下。
这一晚,李南书没有回宿舍,而是去找了大哥,说了她的担忧。
李东淮不是很以为意,和妹妹道:“南书,你当初逃到京市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想到,能拿三等功?政治本来就是带有博弈的。我们不能考虑太长远的东西,只能想着,这件事,你目前要不要做,是不是非做不可?”
李南书哑然,按这个标准来说,寄往京市的信、那些内参,都是老吴必做不可的。
李东淮见她沉默,拍了拍她肩膀,“早点休息。”
李南书“嗯”了一声,这一晚却很难睡着,她知道,按照原书进度来说,那些站在对面的势力,很快就会反扑,这次的全面整顿,是半道而俎的,但是你不能说它没有意义。
因为它为后面最终的胜利,打了一些基础。
最后,她模糊糊地想,一直盼着这个时期快点结束,可是,最危险的,反而是黎明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