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1973
李南书到家的时候,舒向芫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看到她回来,立即放下了衣服,有些紧张地问道:“南书,还顺利吗?”
李南书跑过去抱住了妈妈,“顺利,妈妈,25级,工资45元,还有一个双人间宿舍。”
舒向芫眼睛亮了下,“太好了。”在女儿脸颊上亲了一口,又嚷了一遍“太好了!”她一上午在家里都心不在焉的,就怕女儿那边遇到什么问题。
小昕昕也从房间里小跑了出来,站在门口问:“小姨,你有工作了?”
“对,昕昕,小姨带你去买核桃酥好不好?”
小家伙高兴得不得了。
李南书带昕昕去了附近的副食品店,付钱的时候,售货员逗道:“小朋友,今天不哭鼻子了吧?”
昕昕笑了一下。
李南书想了起来,这是汪总的爱人?
售货员又问李南书道:“你是李南熹的妹妹吧?”
“是,我们刚过来不久。”
这会儿店里没人,俩人简单聊了几句,李南书知道她叫江美娅,和丈夫结婚三年多了,今年终于怀了孩子。
李南书斟酌了下,问道:“你爱人似乎比你大些?”
江美娅点头,“嗯,大十二岁呢,他前头的人得了癌走了,也没有孩子,他就想要个孩子,我看他对我好,脾气也好,就和他结了婚。”
又摸了下小腹,“我这一胎怀上可不容易,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哎呀,那些中药苦的啊!”
“那你爱人是在哪里上班?”沈庆璇不会平白无故给人占便宜。
“江城中心百货大楼,是那边的经理。”说到这的时候,江美娅脸上的笑意多了些,似乎对丈夫的工作很是满意。
李南书恭维了一下,“这么厉害,我前些天还去那边逛了下,商场真大,东西又全,我还没再哪看过那么多的确良料子,哎,那你怎么没去那边工作?”
江美娅温声道:“他希望我以家庭为重,这儿离家近些,工作也清闲很多。”
“哦,那也是。”李南书想,大概还不影响他沾花惹草。
简单聊了几句,李南书就走了,江美娅还很客气地道:“以后要是有什么要买的,可以让我爱人帮你们带下,免得你们特地跑一趟。”
“谢谢!”李南书当是客气话,并没放在心上。
她们到家的时候,李南枝也回来了,正在客厅里和妈妈低声说着什么,神色不是很好,李南书心里不禁紧了一下。
昕昕倒是小跑着过去,喊:“妈妈,妈妈!”
等吃过午饭,昕昕去睡觉了,李南书才问道:“大姐,怎么了?贺俊平不配合吗?”
李南枝摇头,“俊平这两天走不开,他家里出事了。”
紧接着,李南书就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贺柏文半夜扶季嘉南上厕所,摔了一跤,季嘉南整个人压在了贺柏文身上,把贺柏文肋骨压骨折了,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
贺家一下子就从一个病患发展成了俩个,还都是卧床不能动,大小便都要人帮忙。
贺俊平请假在家照顾不说,贺桂萍也被喊了回来,贺俊平今个还问南枝能不能回去帮忙。
李南书听到这里,忙问道:“大姐,你没答应吧?”
李南枝低了一下头,“不会,我都打离婚申请了,不可能回头的。”
李南书松了口气,大姐不犯糊涂就好。等周末去看了爸回来,还得催大姐赶紧把手续办了。
此时,贺家却还在打李南枝的主意。
季嘉南看着儿子一个人回来,立即就不高兴地道:“俊平,怎么回事,南枝没和你一起来?”
贺俊平摇头,语气淡淡地道:“她最近也有事。”
贺桂萍皱了眉,有些不死心地问道:“哥,你和嫂子说了家里的事没?我这照顾一天两天的还行,时间长了,怕是钱华家里头不乐意。”
季嘉南看向了女儿,“桂萍,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照顾你亲妈,钱家还能有什么话说不成?”
贺桂萍眼睛闪了下,“妈,不是你说的吗,女儿嫁到人家去,就是人家的人了?再说,嫂子连面都不露下,就我这个出嫁的女儿成日在这边守着,邻居怕是也要说闲话的。”
季嘉南一口咬定道:“你嫂子半个月,你半个月,钱家要是有话说,你让你婆婆到我跟前来说。”
贺桂萍没再推脱,软了语调道:“妈,我还真能不管你吗?嫂子要是不回来,别说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我也没问题。”
季嘉南这才消了气,望着女儿道:“这话还差不多。你是我亲闺女,妈妈能不心疼你吗?等你嫂子回来了,你就回去。”
贺桂萍心里一喜,转而和她哥道:“哥,嫂子现在是不是看咱们有求于她,耍小性子呢?你也哄哄,女人嘛,都爱听好点的。”
顿了一下,又出主意道:“实在不行的话,你买些水果糖、苹果、罐头,也花不了几个钱。我们俩不上班,一天也得好几块钱呢!”
贺俊平面无表情地道:“我找不到人,南枝没告诉我她住哪儿。”今天还是他们约好了,在他单位门口见的。
季嘉南一噎,“什么,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住哪儿?你还敢说她没……?”正说着,忽然见女儿朝自己使眼色,“二心”两个字,给季嘉南咽了下去。
贺俊平望着母亲,带两分请求道:“妈,要是南枝这次回来,你也别逼我们离婚了,成不成?”
季嘉南身后正痒着,她躺了两天,女儿都没怎么给她翻身,后背可能得了褥疮,心里躁得很,不耐烦地道:“行,行,你把人找回来,这回当我们求她。”
想着,桂萍是个懒丫头,她和柏文要是指望她,怕是得吃苦头了,还是得把李南枝哄回来,这时候又后悔自己先前太心急了些,应该等腿伤好利索的。
季嘉南从床头拿了一百块钱出来,递给儿子道:“你买点东西去赔礼。”
贺俊平接了钱,脸上神色一松,“行,我去南熹单位找人去。”
傍晚,李南熹下班的时候,忽然被贺俊平拦住,见他手上还拎着水果、奶粉,不由皱了眉道:“姐夫,你怎么找到我单位来了?”
“南熹,我家里不逼我和南枝离婚了,你可以帮我和南枝说和说和吗?让她带昕昕回家来吧!”
“姐夫,你不是故意诓我姐吧?”李南熹心里是不信的。
贺俊平忙把手里的水果和奶粉往李南熹手里塞,“真的,这是我妈给钱,让我买的,你带给昕昕吧!”
说是给昕昕的,李南熹就没推,打发他道:“行,姐夫,我回去和我姐说。”
贺俊平见她应下,忙又道:“哎,南熹,让南枝明天中午来我单位找我。”
“好的好的,姐夫,我先走了。”心里想着,明天走后门算了。
等李南熹回家和姐姐一说,得知贺家是想让大姐回去当保姆,伺候俩个卧床的病人,立即有些恼火地道:“这家人也太过分了,怎么不摔狠一点,一辈子起不来床才好。”
李南枝道:“幸好湘萍走了,不然这回怕是也脱不了身,她一个姑娘,照顾姨娘还好,照顾姨父又是怎么回事?”
李南书也想到了这一点,“大姐,湘萍做不得,你就做得了吗?你可不准心软,那是贺俊平的爹妈,你们本来就是要离婚的,可不准心软!”
李南枝叹了一声,“你们放心,就是为了昕昕,我也是不会回头,再去给他们一家作践的。”
有些事,李南枝没敢和家里说,怕妈妈和妹妹受不住,季嘉南也是和她动过两三次手的,打脸,拿脸盆、碗筷往她身上砸。
事后都立即和她道歉,说自己生病动不了,心头火大,没控制住脾气。
她想着昕昕,也都忍了下来。
却不想,这些动静,昕昕都看在眼里。想到这里,李南枝悔恨不已,应该在季嘉南第一回 动手的时候,就走的。
昕昕才三岁,看着自己的妈妈挨打而不敢还手,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晚上,李南枝抱着睡熟的女儿,在她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她不会回那个家了,她只要她的女儿好好地生活,快乐地长大。
半夜,她又想起湘萍来了,这个姑娘怎么样了呢?深悔那天没有多带点钱出门。
第二天早上,她和南书她们道:“我还挺担心湘萍的,不知道她回去以后,怎么样了?”
李南书问道:“大姐,你有湘萍家的地址吗?”
“我好像在本子上记过,先前我帮季嘉南发过电报的,我去找找看。”不一会儿,李南枝就拿了笔记本出来,“石岩市下面的竹林县高岗公社清河湾大队。”
李南书道:“行,我们一会去拍个电报问问。”
李南枝又有点担心地道:“电报她能收到吗?要是被她妈妈关在了家里?”
李南书道:“先拍个电报问问看,这姑娘看着挺有主意的,我们留个电话,让她有事打电话来。”
李南熹道:“留我的吧,我和传达室说一声。”
上午八点半,李南枝拍了一个电报,“妹妹,回家是否顺利,盼回电,或电话江城钢铁李南熹5577-3344556。”
这份电报,在第二天下午,到了石岩市竹林县高岗公社清河湾大队,季芝南收到的时候,让大队会计念了一下,知道是李南枝发来的,倒没扣下,拿回去给女儿看了。
和女儿道:“你姨娘家这个儿媳,人还不错,还知道关心你一下。”
罗湘萍在家里躺了两天了,看到电报,眼泪不觉就流了出来,“妈,嫂子人这么好,你硬要我去破坏人家庭干什么?”
季芝南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你好,你姨娘说,你回家后,你亲妈肯定要给你许个城里人,说不定还找个干部,你是在农村长大的,也就勉强认几个字,真要去城里做媳妇,人家能看得上我们吗?”
缓了一下,又道:“俊平知根知底的,又是在教育局上班,你要是嫁过去,你姨娘就是你婆婆,日子不会难过的。”
罗湘萍望着养母,问道:“妈,我不愿意,不行吗?”
季芝南摇头,“俊平已经在办离婚手续了。”
罗湘萍又问道:“妈,要是我宁愿死呢?”
季芝南愣了一下,继而望着女儿,幽幽地道:“你要是死了,妈妈就跟着你去,我这一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心肝。”
罗湘萍不说话了,隔了一会道:“行,妈,我听你的,我饿了,我想吃米饭,家里腊肉还有没有,腊肉蒸饭好不好?”
“有,有,没有的话,妈妈也给你借去。”
等人走了,罗湘萍拿着电报,默默背了上头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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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凌晨四点钟,舒向芫起来擀饺子皮,蒸馒头,又去买了一只烤鸭。
早上六点,一家人从汽车站坐车去郡门农场,路上舒向芫问昕昕道:“昕昕,还记得外公吗?”
“记得,外公最喜欢把我举高高!”
舒向芫摸了摸孩子的头,“我们今天去见外公了。”
路上换了三趟车,最后又坐了一趟拖拉机,才碾转到了。
李丰泽今天正在拖树,听说家里来看他,怔了一下,等在门口看到妻女和外孙女,还有些不敢相信,好半晌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又问小女儿道:“小妹,还顺利吗?”
李南书望着他白了好些的头发,像在泥巴里滚了几下的衣服,眼睛有些发酸,“嗯,爸,我已经去单位报道了,现在是25级的小干部了。”
李丰泽笑道:“挺好,挺好,你才20呢,以后肯定比你大哥有出息。”
等李丰泽带她们到了食堂,舒向芫就把带来的饺子、馒头、烤鸭和肉干拿了出来,李丰泽嘴巴嗫嚅了一下,吃了几口饺子,然后道:“馒头我一会分一分吧。”
舒向芫点头,“嗯,下回我多带点过来。”
等吃完了饺子,李丰泽又问了南枝,“你妈妈信里说,你想离婚?是不是爸爸连累了你?”
李南枝一下子哭了出来,“不是,爸,他们家本来就是那种人,我这是早脱离火坑。”
李丰泽微微红着眼睛,“好,过不下去就离,爸爸不行了,你还有妈妈,有兄弟姐妹呢!”
小昕昕轻声道:“妈妈还有昕昕。”她还小,一路颠簸,后来在拖拉机上睡着了,这会儿听到妈妈哭,才醒来。
李丰泽又问了二女儿几句,“也是爸爸拖累了你。”
“爸,不关你的事,那种人家,幸好女儿没嫁进去。”
李丰泽点点头,最后道:“好,今天见过就见过了,下回不准来了,要是……要是单位让你们和爸爸断绝关系,你们就同意,爸爸这个年纪,什么也不盼着,就希望你们兄妹几个好好的。”
说着,又望向小女儿道:“南书,你回去就写声明,积极向组织报备。”
李南书喉咙有些发涩,“好,爸!”又问道:“爸,这边活看起来重的很,身体吃得消吗?”
李丰泽笑道:“还行吧,村里的农民不都是这么干活的吗?”
李南书想说,农民还有个休息、走亲戚的时候呢,话到嘴边又忍了下去。
李丰泽交代完了,就起身道:“行,你们也不要在这儿多待,回去吧!”
临走的时候,李南书抱了一下爸爸,“爸,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们等你回家。”
李丰泽皱了眉,“别把衣服弄脏了,好,下回不准来了,好孩子,爸爸不想连累你们,你们正是人生的好时候,要奔个前程,不要挂念爸爸,”又嗫嚅了一句,“你要是有个好前程,爸爸就是……”
舒向芫打断了他,“老李,不准说这种话!”
李丰泽点点头,“不说,我好着呢,就是活多点,当锻炼了,行,你们都回去。”又叮嘱小女儿道:“南书,你的单位性质不同,听爸爸的话,该切割就要切割,五年前,你下乡为的是爸爸,爸爸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听爸爸的,好不好?”
李南书点头。
小昕昕挥着手,和外公再见。
李丰泽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宝贝,要听妈妈和外婆的话,好不好?”
昕昕奶糯糯地应了声:“好!”
等舒向芫带着女儿和外孙女走了,李丰泽提着馒头、肉干往回走,到了屋里,就给大家分了分。
有个叫老仇的,边啃馒头边摸眼泪,旁边老原道:“哎,又想起自个女儿了。”
老仇的女儿,今年工农兵大学,因为他的事,没走成,一时想不开……
老原道:“老李,你家还好,孩子都有份工作。”
李丰泽苦笑了一下,摇头道:“两个女儿,因为我的事,退婚的退婚,离婚的离婚,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办呢?”
隔了一会儿,老原道:“都说这儿生活苦,谁能想到,心里的苦,比身上的苦还重的多呢?”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等出了农场,舒向芫叮嘱女儿们道:“来都来了,看也看了,以后啊,你爸的事,和你们没有关系,是我一个人的事,少年夫妻老来伴,我陪着就成。”
几个孩子都没说话,李南书回头望了一眼农场大门,她知道自己上班以后,第一件事怕是就得和爸爸切割。
这一块儿是平原,种满了水稻,青绿绿的一片,微风吹来,荡起了绿波,间有几只白鸽在飞,一派无人打扰的样子。
李南书的心情也跟着略微平静了一点,她想苦难到底是暂时的,现在已经是1973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