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现实与梦境
十一点的时候,郭娴起身道:“对不住,清溪,我答应了老陈,中午和他一块儿吃饭,我先走了,你和彰定再逛逛。”
“郭姐,好的。”
两个人把郭娴送到了门口,看着她走了,苏清溪才问道:“曲同志,你表姐看着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吧?”
“三十了。”
苏清溪算了下,比她也就大六岁,通过嫁给一个有权势的老男人,带着一家人鸡犬升天。
她现在也要往这圈子里钻,争着沾一点好处。
只是,郭娴却是李南书对象的后妈,她要是真和曲彰定结婚了,以后岂不是还要靠看李南书的脸色过活?
她开始重新审视和曲彰定的关系,言语之间,就不如先前的热络。
曲彰定在部队里待过一段时间,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送她回去的路上,试探着问道:“苏同志,先前你妈妈说,我们要是合适的话,就早些把日子定下来,你看呢?”
又道:“只有正式打了结婚申请,我才好向单位申请住房,听说最近空出来一个两室的房子,两个人住还算宽敞。”
苏清溪抬头看了一下他,嘴唇微动,“两个房间吗?”
“嗯,厨房、水房是几家合用的,那两间房子还比较大,我们要是再隔个一间出来都可以。这个机会还挺难得的,苏同志,你看哪天打申请合适?”
苏清溪没回,而是道:“曲同志,实话和你说,我和李南书关系不好,她对象又是郭姐的继子,我们要是结婚了,怕是很难处好郭姐这一层关系。”
曲彰定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陈树深早几年就从家里搬走了,和我表姐几乎没有任何往来。”
“好,那我回去和我家里商量下。”她到底是禁不住一份工作和两间房子的诱惑,而且,曲彰定这人,她看着也不讨厌。
曲彰定没有再催,苏家的情况,他知道一点,这事,苏母怕是比他还着急些。
等到了苏家,曲彰定将买好的衣服、鞋子和礼品放下,又客气了几句,才离开。
他一走,汪敏娟就扒拉了一下桌上的东西,眼里是不以为意的,面上还是笑吟吟地道:“小曲出手真大方,又是麦乳精、罐头,又是巧克力、糖果,清溪,妈妈这回给你找的这个,不错吧?”
“妈,他问我哪天打结婚申请?”
汪敏娟笑道:“自然是越快越好,小曲这个条件,可是抢手得很,妈妈这回是托了好些人,才给你牵上的线。”
苏清溪喊了一声,“妈,我才回来三四天,就要搬走了吗?”她这回办的是病退回城,本来以为至少能回城了。
不想,第一个赶她走的,是她亲妈。
汪敏娟眼眶也红了下,轻声道:“清溪,妈妈也不容易,你上面可还有一个姐姐呢,你要是回来了,她怕是也想着法子搬回来,我和你苏叔叔毕竟是半路夫妻。”
提到继姐苏云岫,苏清溪不说话了,这个姐姐要是回来,一家人都不得安生。
好吃懒做,挑拔离间,还带一些乱七八糟的社会上的人回来,家里丢了东西,都不知道找谁去。
汪敏娟又道:“清溪,妈妈也是疼你的,不会害你,小曲是不是家世不错,模样儿也中规中矩的,最主要的是他看上你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过日子,就是要找一个知冷知热的。”
苏清溪无话可说了,“妈,那你说哪天打申请合适。”
“明天吧,我去找一找小曲的表姐,手表、收音机、自行车,都得有才行。”女儿应了下来,汪敏娟心口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拍拍女儿的手道:“小曲带来的东西,你都拿到房里去,好好补补身子。”
等苏清溪进房间了,汪敏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这个女儿到底是在乡下待久了,把麦乳精也当什么宝一样。
苏静雯轻声道:“妈,不再看看吗?二姐才相看一个,万一后面还有更好的呢?”
汪敏娟摇头,“人要知足,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小曲条件不错,”顿了下,又道:“关键,你姐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传染给你和弟弟怎么办?”
苏静雯一直知道妈妈是偏爱她和弟弟的,只是没想到,竟然能偏爱到这个地步,为了不影响她和弟弟,要把患病的姐姐嫁出去。
“妈,小曲家底还是太薄了些,父母都是农村的,就靠一个表姐接济一点,还不是亲姐。”苏静雯想想还是有些不忍心。
“哎呀,你不知道,郭娴对这个表弟好着呢,大包大揽的,比有些亲姐弟还好,好了,好了,你别念叨了,你二姐同意就成。”
苏静雯没法,又去劝苏清溪,“姐,你真就这么结婚了啊?”
苏清溪双眼望着天花板,“那怎么办?我办了病退回城,又没有单位接收,你爸愿意给我安排一份工作吗?”她妈妈是巴不得,让她明天就搬走的。
苏静雯眼睛闪了下,“姐,我爸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这事连妈都不敢提。”
苏清溪扯了下嘴角,“我不是他亲生的,我要是他亲生的,他早给我想法子了,你看苏云岫那种混人,他也给安排到毛毯厂去了。”
又朝妹妹道:“你要是心疼我,回头我结婚的时候,把你的零花钱都给我当嫁妆吧,我现在是一穷二白,等到了曲家,买菜买盐都要朝曲彰定伸手,曲家人能怎么想我?”
“好,姐,我都给你。也不是很多,就六十块钱。”
苏清溪心里有些失望,面上还是道:“已经很多了,我在乡下一天也就8个公分,都没有一两毛钱。”
说的苏静雯越发愧疚起来,“姐,我再和爸妈那里要点。”
***
李南书这边,一出了商场,就问道:“树深,郭娴那个表弟,你认识吗?”
“不算认识,我听朋友提过一两句,说是转业后,安排到了派出所里工作。”
李南书又道:“那他去派出所,不会是你爸安排的吧?”
“不会,陈平山最近被举报,不敢搞这些小动作。”前段时间他发小寄了一封信来,大概说了下,因为曲彰定没有按规矩转业,陈平山做了检讨。
李南书又有些不明白地问道:“苏清溪是被下放到农场进行劳动改造的,这回回城也是因为传染病,树深,这样的一个人,嫁给公职人员,结婚申请能通过吗?”
她今天看苏清溪的样子,似乎一点不担心这些。
陈树深道:“没人举报就没事,一般不会特地审核基层公安人员结婚对象的材料,”顿了下,又道:“如果有人举报的话,那就看曲彰定自己怎么选择了?”
是要工作,还是要婚姻。
“南书,你要举报吗?”
李南书摇头,“我不举报,”她巴不得看苏清溪的笑话,要是举报了,哪还有什么笑话可以看?
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树深,苏清溪的事,你爸爸那边应该不会插手吧?我是说,给她抹平一些痕迹。”
“不会,陈平山已经做过一回检讨,不敢再犯纪律。南书,你想做什么?”
李南书摇头,“什么也不做。”苏清溪要是就这么结婚了,原书剧情不就彻底没戏了吗?毕竟书里的男主还没出场呢!
这一阶段,她是不会举报的。她要苏清溪背着这个秘密,日日如芒在背。
李南书厘清了思绪以后,就不想再为这事分神,转而和陈树深道:“中午去我家吃饭吧?”
陈树深想了一下,道:“南书,我今天不去你家了,我想回一趟部队大院那边。”
“不会是去警告你爸吧?”
陈树深笑了下,“算不上,只是让他不要犯蠢,让人打着他的幌子招摇撞骗。”
李南书点头,“好的,我自己回去就成。”
陈树深望着她,有些不舍地道:“出差之前,要是来得及的话,和我说一声,我怕是下旬也要回平江市。”
“好!”
陈树深把她送到了公交车上,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十一点半,陈树深到了部队大院。
陈平山正在家里看报纸,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郭娴回来了,嘟囔道:“真是的,让你带钥匙你不带,天天丢三落四的。”
等走到院门口,发现是儿子,明显愣了下,“树深,你回江城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一次儿子走后,陈平山一想起来,都忍不住叹气,这会儿见儿子回来,忙让人进来,“树深,先前的事是我和你郭阿姨不对,爸爸再和你道歉,这次回来住几天吧?”
陈树深没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曲彰定的工作,是你给安排的?”
陈平山愣了一下,“他又怎么了?他这回是按规矩转业的,我一点没插手,去了哪里我也没问。”
陈树深冷哼了一声,“你说没插手就没插手,陈平山,他要是在外面打着你的名义行事,你能知道吗?”
“他又做什么了?郭娴说他性格本分得很,我和他也没见过几次。”
陈树深淡淡地道:“他要和劳改分子结婚,这事你要是插手,不说别人,我肯定是第一个举报你的。”
陈平山一噎,“你……你……你这孩子,怎么和你妈一个脾气,遇到事不能好好沟通下吗?动不动就威胁你老子,我保证不插手。”
缓了下,又问道:“树深,你怎么回江城了,是出差吗?上次去见了李南书没有,和她把话说开没?”
陈树深径直往门外走,“和你没有关系,你还是赶紧再生一个儿子吧!”
陈平山叹了一声,“你这个孩子,我们俩不能好好说一句话吗?”
陈树深刚出来,就看到郭娴回来了,目不斜视地走了,郭娴笑着打招呼,“树深过来了啊?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陈平山追出来,就看到小娇妻笑吟吟地和儿子打招呼,儿子冷着脸当没看见。
郭娴皱着眉道:“平山,树深的气性还真大,对了,他今天怎么过来了,我上午还在商场遇到他和那个姑娘,叫什么南书来着?”
“李南书回城了?”陈平山拊掌笑道:“我当他怎么又到江城来了,原来是李南书回来了。”
郭娴见他这么高兴,也轻轻扯了下嘴角,“还好两个人又联系上了,不然我这心里还真是过意不去。”
陈平山听她这话,不由皱了眉,“今天彰定也在?他转业后去了哪个单位?”
“派出所,最基层的公安,我和你说过,我表弟性格很老实本分的,你放心,他不会惹事。”郭娴说的不算假话,她表弟人没什么本事,倒是本分得很。
陈平山不动声色地问道:“他这也算稳定下来了,是不是要考虑成家了。”
“是,平山,今天树深来,不会就和你说这事儿吧?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彰定的相亲对象,和李南书是在一个地方插队的,两个人像是有些矛盾。”
今天苏清溪虽然瞒着没说,但是两个人看着可不像故友重逢。
陈平山叮嘱妻子道:“小娴,这事你就别管了,随他们折腾去,你不要忘记了,袁梅可警告过我们。”
“知道了,知道了。”郭娴是一点不在意的。
陈平山见她这样,想着回头还是得和部下打个招呼,曲彰定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下午的时候,郭娴接到汪敏娟的电话,说什么手表、收音机、自行车的事来,一口就应承了下来,“汪姐,你放心,一样都不会少的。哦,你说住房的事啊?先给他们租个房子吧!好,我和彰定说,明天就打结婚报告。”
郭娴又给曲彰定打了个电话,把苏母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彰定,这些我都给你办好,你就把结婚申请打好就成。”
想了想,又问道:“你确定要娶苏清溪吗?结婚的事不是儿戏。”
“姐,我想好了,她长得好,又是高中生,家里情况也不错,就算对我没有助力,也不会是拖累。”曲彰定对苏清溪是很满意的,他一个农村来的大头兵,如果不是他表姐,他哪能娶到这样的姑娘?
郭娴笑道:“行,行,我就随口问问。”
8月13日,曲彰定打了结婚报告,等领导同意的功夫,他随手拿了一份《江城日报》来看,一行标题“《多方合作,严打黑窝点》”立即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一下子就联想到前几天局里去端流氓窝点的事,看了几行,果然说的就是这件事,简单看了几行,不意就看到了李南书的名字。
曲彰定心里一惊,想着大概是重名了,仔细地把报纸看了一遍,见这个“李南书”是在省委调研室工作,越发确定不是陈树深的对象了。
苏清溪说,陈树深的对象和她一起插过队,现在就算回城,大概也是工人里上班。
九点的时候,所长把曲彰定喊去问话,“彰定啊,你对这位苏同志应该比较了解吧?人品、德行上没有大的问题吧?”
“没有,彭所长,她是一个比较纯洁的姑娘。”
“行,行,那这结婚报告我给你批了。”
“谢谢彭所长。”
当天下午,曲彰定就请了假,带着苏清溪去民政局裁了结婚证。
等结婚证拿到手上,曲彰定心也定了一点,“清溪,我们晚上去国营饭店吃吧?到底是我们领证的日子。过几天,再去照相馆拍几张照片。”
苏清溪点点头,“行,彰定,房子什么时候能申请下来?”她只关心这个。
“我明天就申请。”曲彰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清溪,那个李南书在哪个单位啊?我今天上午在报纸上也看到了这个名字。”
苏清溪脑子本来有些混沌,不相信自己就这么结婚了,一听到“李南书”三个字,立即就清醒了些,皱着眉问道:“什么报纸?”
“《江城日报》,这个李南书是在省委工作,最近走访工厂调研,发现了一个流氓窝点,立即向上面反映,为仪表厂的女工们除了一害。”
苏清溪咬了唇,“报纸呢?”
“你要看?那我去给你买一份,我刚看前面就有报纸零售点。”
没几分钟,8月13日的《江城日报》就到了苏清溪手里,她很快看到了那个醒目的标题,一目十行地看完,最后目光定格在一行字上,“我想很多人和我一样,为女工们的遭遇感到痛心,我希望在政府和群众共同努力的基础上,能够还广大女性同胞一个安全、平和的生活和工作环境。”
不是什么振聋发聩的话,只不过这话是李南书说的,一个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的形象,跃然于纸上。
这一瞬间,苏清溪想到了李南书曾经咒骂她的话,“你就留在这北山大队发霉发烂吧!”
她离开了北山大队,但她真的好像在发霉发烂,她为了一份工作、一个两居室的房子,把自己折卖了。
苏清溪的脸霎那间就白了,额上出了一层密密的汗,嘴唇发颤地问道:“曲彰定,我后悔了,这次结婚可以不算数吗?我们去把结婚证还回去!”
曲彰定怀疑自己听错了,“清溪,你说什么?你在开玩笑吗?”
“不,我没有开玩笑。”八月,下午的阳光还有些灼人,苏清溪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发冷,好像她不是站在阳光底下,而是在某个阴暗、冷测的角落里。
曲彰定的眼神立即就冷了下来,“清溪,请你不要开玩笑,结婚证已经领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是夫妻关系。”
又提醒她道:“我现在陪你回家拿行李,然后一起去我住的地方,单位的房子还要再等几个月。”他本来是准备隔几天再来接人的,但是现在,他怕这门婚事出什么变故了。
苏清溪浑浑噩噩地让他拉着,一到家,看到妈妈,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妈,我不能就这么结婚了,妈,我应该去上大学的,或者去政府单位上班的……”
汪敏娟皱了皱眉,“你这孩子,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舍不得妈妈了吗?好了,等以后身体好点了,就再回来住个几天。”
又和女婿道:“小曲啊,你别往心里去,女孩子结婚,都有这么一遭,舍不得家,舍不得妈妈,怕这个怕那个的,以后你们小夫妻俩过日子,你可得让着清溪一点。”
曲彰定听丈母娘这么一说,脸色缓和了点,“好,妈,我肯定好好待清溪的。等回头房子申请下来了,我再办几桌席面。”
“好,好,你们小夫妻俩自己商量着来。”
汪敏娟又把女儿拉到房间,哄了几句,“祖宗哎,是你点头答应结婚的,你现在闹什么?不结这个婚,你的工作怎么办?你是要回那什么大队,还是回农场喂猪去?”
听到“农场”,苏清溪望向了她妈妈。
汪敏娟叹气道:“清溪,你信妈,妈就算偏心你弟弟妹妹一点,也是爱你的,这个小曲真不差,你结婚以后又有工作,又有房子,没几个城里姑娘比得上。你今年24了,也老大不小了……”
苏清溪到底听了进去,实在是,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出路。
她有传染病,连回北山大队的知青点,怕是都回不去。
她这病还要将养着,要吃好的、喝好的,她妈妈不愿意操这份心。
跟曲彰定离开苏家的时候,苏清溪模模糊糊地想着,到底是从哪个节点开始,她的路走错了呢?她想到了很久之前的梦,李南书死了,她去上大学了。
现实却是,李南书去省委了,她折卖了自己。
苏清溪一走,苏静雯就哭了起来,“妈,你到底太狠心了,这么几天,就把二姐嫁出去了。”
汪敏娟皱眉道:“那怎么办呢?你姐也24了,迟早要嫁人的,难道还能赖在家里一辈子吗?”又低声道:“静雯,我和你爸是半路夫妻,妈妈也不好做,你二姐要是赖在了家里,你大姐那个混不吝的也得回来,这日子怎么过?”
汪敏娟搂过来小女儿,轻声哄道:“不哭,你二姐算有福气了,她亲爸不见了,我也没说把她扔到老家,坚持带着她改嫁,好吃好喝地养到这么大,读了高中,又找了一个好婆家,她已经24了,我做母亲的责任早就尽完了。”
顿了下,又道:“这条路,也是她自己选的,她要是好好走正道儿,怎么会去农场,也不至于无路可走,雯雯,这是你二姐自己选的路。”
苏静雯揩了泪,确实,她也想不出怎么破解二姐的困局。
就听妈妈又道:“静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当父母的,不可能陪你们一辈子,以后的路好不好,看你二姐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