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揭底
第二天一早,吴瑞明带着几人去了莘庄,路上吴瑞明问带路的小何,“你们这儿挖山上煤的多不多?”
小何点头,“吴主任,有一些。”
李南书问道:“大家不怕犯了投机倒把吗?”
小何看了她一眼,见她年纪不大,轻声道:“同志,我和你说一句实话,肚子都填不饱了,谁还管别的?”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你就明白了。”
李南书沉默了,她怎么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上一世的时候,这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养父母一生气不给她回家,她就伴在奶奶的坟头睡,饿了就拽草吃。
她那时候想,要是能吃一碗热乎乎的饭或者粥,要她做什么都行。
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等到了莘庄,立即找了大队保管员,问大队目前能筹集多少粮食,种子、饲料和口粮分别是多少。
保管员查大爷,见今儿没有领导跟着,悄声道:“这会儿刚收了一茬,还不显什么,明年春节过了,同志你再下来看看,闹饥荒的可就不少了,那时候就算领导想瞒着、藏着,都没有用。”
辛克敏问道:“那闹饥荒,大家会想些什么法子呢?”
“卖煤,倒卖黄花菜或者倒卖鱼,不然怎么办呢?你们是领导,你们没受过饿肚子的苦哩,干部同志,人长一张嘴,不就是为了吃吗?大人还能勒勒腰带,小娃娃怎么办呢?你们说说,哪个看着忍心?”
李南书听得胸口发闷,说想去地头转转,辛克敏道:“这到底是生地方,让陵生和你一块儿去,别回头找不到路。”
两个人一离开大队部,李南书就道:“我光听着,心里都不落忍,谁家当父母的,能忍心看着孩子饿的眼睛发晕、头发昏,刘哥,我们俩来找一找,这莘庄有没有哪儿可以开荒当自留地的。”
“南书,你刚还说了‘投机倒把’,这会儿就要犯资本主义了?”
李南书道:“刘哥,保管员说的没错,人长了一张嘴,基本要求就是吃,你刚听保管员说了没,全大队七千亩地,没有一亩菜园,就是分点自留地,种点菜也行啊!”
“对,咱们也要事实求是,不能完全按指示来,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
两个人满大队的转,遇到一个大爷,瞅了瞅他俩,“你俩找啥哩?”
刘陵生道:“看看哪里可以当自留地?”
那大爷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皱着眉问道:“是上面下来的干部?我要带你们找到了,我家多分两分地可不可以?”
刘陵生摇头道:“这个得大队平均分配,大爷,你知道哪里可以开出来当自留地?”
大爷嘀咕道:“怎么不知道?我就在这大队长大的,行吧,你们跟我走。”不一会儿,把俩人带到了一块荒沟旁,“你们看看,这块地是不是够分了?不够的话,山上还有呢!”
李南书问道:“大爷,你们都知道这儿可以开垦,大队怎么不种呢?”
大爷摇摇头,“种了又吃不到我们嘴里,多费这个心干啥?”
“那能吃到谁的嘴里?”
“干部呗!大队里,谁家都会缺粮,他们可不会,你看那会计家婆娘胖的,猪怕是都没她胖。”说着,坐在了田埂上,摸出了旱烟来,“我看你们俩年轻,心肠大概还没那么坏,和你们唠两句。”
刘陵生立即拿了一根烟出来,大爷摆摆手,“不用,你那好烟,留着招待领导用吧,我抽了大半辈子旱烟,习惯了这滋味。”
等他抽了几口,和俩人道:“你们去了村里粮库没有?保管员老查和你们提没,我们大队里经常掉东西,一掉就是一百斤黄豆、五六十斤带壳的花生,你们说老鼠有这能耐吗?”
刘陵生问道:“大爷,你怀疑是干部监守自盗?”
“大队也没报案,让公安来查吗?”
大爷摇头,“捉贼拿赃,你没逮到,你怎么查呢?这个年头,挨苦受冻的,才真的是贫农呢!要人没有,要钱没有,怎么查?”
李南书试问道:“大爷,你和我们提起这事来,是不是有怀疑的对象?”
大爷不抽旱烟了,望着李南书,轻声道:“你这姑娘,脑子活。”顿了一下,又道:“不瞒你们说,我猜到一个人,康会计的小舅子家,他们家以前有两口大缸,我前些时候去串门,发现缸不见了,碎瓦片也没看到一块。”
刘陵生和李南书对望了一眼,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这个年头,一口能够储水、储粮的大缸是很珍贵的,就算碎了一点,怕是也要充分利用,做些别的用途。
李南书道:“刘哥,我去和吴主任汇报一下,看他怎么说。”
“行,你去问问,我在这儿再唠一会儿。”
没几分钟,李南书就说了,大队干部有可能监守自盗的事儿来,老吴立即让小何去喊公安来查一查。
半个小时后,王特派员又带着民兵赶来了,李、刘俩人和他说了情况,又一起跟着去了甘家。
一到甘家,就闻到煮新鲜花生的香甜味,甘家只有一个老娘在家,夫妻俩去供销社逛去了。
甘老娘是认识王特派员的,看着他带着好些人来,心里立即就“突突”直跳,面上笑道:“王特派员,这是怎么了?”
王特派员道:“大娘,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家藏了些东西。”
甘老娘一口否认,有些着急地道:“这是造谣,没有的事,我女婿是大队里的会计,我儿媳妹妹还是省里干部呢,我们家思想觉悟肯定高,不会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平白给亲戚丢脸。”
她又往院里让了让,“你们要是不信,尽管搜。”
这一幕,闹得众人面面相觑,都在想会不会真的是个误会?
王特派员还是带着人里里外外查了一遍,除了锅里正煮着的花生,厨房柜子里放着的一桶米、一点干豆皮丝、面条,别的一点影儿都没看到。
甘老娘见他们空手出来,笑道:“我都说了,我们是堂堂正正做人的,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们才不会做。”
李南书笑问道:“大娘,你刚说你儿媳的妹妹在省里工作?哪个部门啊?”
甘老娘这会儿心情放松了些,笑道:“什么部门,我可不知道,我就听说是在省里头,专门负责给领导写稿子,你知道吧,那省里领导说的话儿,都是我儿媳妹妹写的。”
李南书心里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你家儿媳也是本地人吧?”
“是,是,也不远,花岗公社的,离我们这没有多少里路,同志,你们是县里来的吧?县里干部的工资,怕是比省里低不少吧?”
李南书点头,“应该是要低一些……”她边说着,边观察了下,瞟过他们家正房旁边的一间小屋子。
甘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那是放杂物和柴的,里面乱糟糟的,我也没空归整,让领导们看笑话了……”
李南书没理她,往那边走了几步,站在门口,就看见里头垒了个半人高的鸡窝,鸡窝上面架着不少柴,李南书的目光移到了地面上。
“王特派员,你看看那地。”
王特派员忙过来,朝里看了一眼,也觉得那地面似乎有些不对劲,“这泥怎么像是翻过的?”
一般屋子地面的土都是夯实了的,扫扫也就一层灰,这个地面的土比较松散,王特派员立即喊了人来挖。
甘老娘站不住了,“哎,这不是把老鼠都挖出来了吗?王特派员,这儿又没有地窖,我们还能把东西埋土地不成?”
“刺啦”一声,是陶瓷片碎裂的声音。
甘老娘立即瘫在了院子里,不一会儿,一个大缸就显了出来,里头装满了黄豆和花生,足足有两百多斤。
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半小时后,甘亚海夫妻回来了,俩人手里拎着好些东西,又是核桃酥、糖果,又是肥皂、雪花膏的,还没进院门,就喊了起来,“妈,我们回来了!”
等夫妻俩进了院子,看到院子里有好些人,脸色立即就白了。
甘亚海舔了下嘴唇,望望大家,又望望他妈,“妈,出什么事了?怎么王特派员也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原先埋在地下的大缸,露了出来,“妈……妈……”
他妻子要镇定些,“干部同志,这黄豆、花生都是我们自己在乡下淘换的,我妹妹是省委干部,常给我寄钱来,我就悄悄买了一些粮食藏家里,不是什么大事吧?”
李南书盯着她问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她寄了多少钱回来?”
“姜远容,省委写作组的,你打电话去问问就知道了,看有没有这个人?我妹妹工资高,经常一寄就是七八十、一两百的。”
李南书:……他们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刘陵生出声道:“姜云芬是吧?你这样胡编乱造,也不怕把你妹妹的工作给作掉吗?她一个25级干部,一个月工资也就45块钱,不要你补贴都不错了,能给你寄钱来?”
姜云芬盯着李南书和刘陵生看了又看,“你们认识我妹妹?你们是同事?”
见俩人没否认,立即急道:“那我们不也算熟人吗?怎么还抓我们呢?哎呀,我实话实说,这些钱不是我妹妹寄的,是我妹妹对象寄的。”
刘陵生问道:“她对象是谁?”
“丁云舟,就我们县里的记者,丁云舟家庭成分不好,为了追求到我妹妹,对我们家可好了,不信的话,你们去查查。对了,他今天在家,我刚在供销社看到他了。”
李南书道:“刘哥,我们报告给吴主任吧。”
吴主任和辛克敏跟了小何去山上看煤去了,等从山上下来,就听他们说什么姜远容的姐姐,辛克敏先就愣住了,“她姐姐和姐夫偷东西?”
刘陵生补充道:“辛大姐,姜云芬还说姜远容有个对象,给了他们好些钱,我们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不合规的交易。”
他说的委婉,吴瑞明和辛克敏都听懂了,原先他们就怀疑姜远容有些问题。
吴瑞明问道:“公安那边去查了吗?”
“已经派民兵把人带到公社去了。”
吴瑞明道:“行,我们也去看看。”
等他们到的时候,就见一个男同志和甘亚海夫妻俩吵了起来,“大姐、姐夫你们可不能信口开河,我什么时候给你们那么多钱了,我也就借给你们二十多块钱,你们这样乱说,会影响我和远容的工作的。”
姜云芬急道:“云舟,你怎么不承认呢?你这样会害死我们夫妻俩的,我们夫妻俩要是出了事,远容能原谅你吗?你自己仔细想想吧!”
这话有很强的暗示作用,丁云舟不说话了,低着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刘陵生提醒他道:“同志你要是做假口供,也是要担负责任的。”
丁云舟抬头,一眼就看见了旁边的李南书,“李同志,你怎么在这?”
“下来调研。”
丁云舟轻声问道:“这事,也和你们有关?”
李南书点头,“有人举报甘家偷盗大队财物,公安在他家搜出了两百多斤黄豆、花生。”
王特派员问道:“丁云舟,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丁云舟摇了摇头,“王特派员,我一点儿都不知情,我对象去省里后,我一次都没去过甘家。”
姜云芬听他这样说,急得只跺脚,“丁云舟,你过河拆桥,我妹妹要是知道你这么没骨气、没血性,她还能看上你吗?”
王特派员让丁云舟在口供上签了字,就让他走了,然后和姜云芬道:“你们还要继续嘴硬吗?大队里掉了多少东西,是有记录的,这两百斤的黄豆,不管是偷盗,还是非法所得,你们都逃不了法律的制裁。”
甘亚海听横竖都要坐牢,先就坐不住了,“特派员,我坦白,东西是我偷的。”
不一会儿,甘亚海就把他姐夫康会计扯了进来,“他们不敢放自己家,就放我家里……”
听到这里,吴瑞明先就听不下去了,立即去找公社书记,语气有些重地问道:“这还是干部呢,带头挖社会主义墙角,哪管社员死活,这样的人,也能当干部?”
公社书记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清河湾的事还没处理好,莘庄又出了岔子,还都是干部。
吴瑞明又道:“你们这干部是怎么选出来的,章同志,你们领导班子真的有为人民服务,将群众的死活放在心上吗?”
章书记急了一脑门的汗,一再保障会彻查,给群众一个交代。
吴瑞明骂了好一会儿,辛克敏让南书去倒杯水来,李南书刚出来,就被丁云舟堵住了,“李同志,你们这次来调研,远容有跟来吗?”
李南书有些奇怪地道:“你不是她对象吗?她没和你说?”
“她最近有些忙,好些天没给我寄信来了。”
李南书回道:“她没来,”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她说她没有对象。”
丁云舟瞬时瞪大了眼,“什么?怎么会?我们一起谈了三年了,我甚至还为了她……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