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猜忌
李南书是和杨立彤一起离开的田家,虽然秦可贞解释了几句,什么小时候被抢走了,如今被找到了,但杨立彤犹有些不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一个襁褓中丢掉的孩子,隔了这么些年,还能找回来?
她问李南书道:“李同志,湘萍怎么就成了秦姨的女儿了?这事怎么那么奇怪呢?”
李南书道:“湘萍来京市,就是来找她妈妈的。”
杨立彤有些狐疑地看着她,心里想着,是这个女同志来大院以后,秦姨和湘萍的关系才发生了变化,“李同志,这事和你有关系吧?”她和湘萍认识了一段时间,这是个挺本分的姑娘。
“什么?”
杨立彤又问了一遍,“湘萍认秦姨的事,和你有关系吗?李同志,这里是京市军区大院,你该知道,弄虚作假,在这里后果是很严重的。”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严厉了起来,看向李南书的眼睛,带了几分审视。
李南书皱眉道:“杨同志,这事和我没关系,和你也没关系,你要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以向组织反映。”
杨立彤噎了一下,努力组织着语言道:“我……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我姐姐他们和秦姨向来交好,秦姨年纪又大了,我才多问几句。”
李南书点点头,“这样啊,那你去问问秦同志吧,对不住,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她今天跑了两趟这边,又跑了一趟火车站,累得都不想说话。
杨立彤望着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还挺有脾气的。”对湘萍是田家女儿的事,是怎么也不相信,湘萍要真是田家的女儿,那无疑于乌鸦变凤凰了,可这世界上有变凤凰的乌鸦吗?
又道:“不说就不说,反正明天克文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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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这边,坐公交车到了招待所,下车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喊她,回头看去的时候,下面的人又挤着上车,她只好先下来。
站在车下张望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谁找她,心里猜测,大概是幻听了。
这时候天已经有些麻麻黑了,她也没再去打扰辛大姐他们,简单洗漱过后,就躺在了床上,迷迷糊糊之间,她想着,自己竟然帮一个姑娘找到了亲妈。
亲妈,上一辈子的自己没有,这一辈子她帮别人找到了亲妈。
她默默想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有人一声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的像母亲。她醒来的时候,闭着眼睛想着,湘萍这事,大概也算间接帮她圆了一个前世的梦。
她简单洗漱了下,就去餐厅吃早饭,辛克敏、卢定钧和老吴都在了,见她过来,辛克敏忙和她招手,“南书,昨天的事怎么样了啊?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辛大姐。”
辛克敏笑问道:“昨儿我和老吴还在说,这事算稀奇,要不要和报社那边漏个口风,让他们去采访看看?”
李南书忙拒绝了,“不了,辛大姐,他们应该不愿意把这伤疤揭出来给人看。而且是军属,可能也不愿意出面。”这不是一般的走失,是一个父亲出于“仗义”的考量,将一个母亲和孩子置于痛苦之中。
辛克敏点头,随口问道:“我们也就随口说说,那姑娘也是我们北省的吧?你来第一天就做了件好事。”
“是北省的,她老家我们还去过,石岩市竹林县高岗公社清河湾大队的。”
她很利索地报了一连串地址出来,几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卢定钧笑道:“南书,你记得还真清楚。”
“嗯,对那边印象比较深刻。”
老吴也抬起头来,“是那的啊,那你是下乡调研时候认识的?”
“不是,湘萍和我家算有一点亲戚关系,我们早先就认识了。”
老吴点点头,也没有再问,转而说起写稿子的事来,“我们今天先打个框架,半天时间吧,下午你们看看材料。”
辛克敏问道:“老吴,你下午要出去?”
老吴点点头,至于去哪里,却只字未提。
等开工的时候,李南书才发觉,说是团队协作,老吴一个人就把框架拉了出来,以时间为线索,将北省江城的工业史“哗啦”一下,就勾勒了出来,然后问道:“你们有没有什么要添加的?”
李南书一时都看怔住了,觉得此时的老吴颇有些意气风发,好像这是在他很有把握的领域里。
李南书忙缓了神道:“吴主任,我觉得为了增加对比、突出效果,可以将比较知名的几个工厂,也以线性的方式稍微串一下,又以点的方式分布在各个大的时段上。”
老吴欣然认同,“这个想法提的很好,你觉得加哪些工厂合适?”
“汽水厂、仪表厂和钢铁厂,算是比较能代替江城的特色,发展也很明显。”
卢定钧也提了两个厂子,辛克敏道:“咱们先列着,后面看带来的材料充不充分,不然也没发写。”
老吴笑道:“不怕,回头我去找找我的老朋友,有几个是经济领域的专家,让他们给我们看一看,提一提意见,还是不成问题的。”
又和几人道:“现在大家分头把这几个工厂的发展时间线捋一捋。”
几个人讨论结构、整理材料,忙到了中午,辛克敏看了一下表,忍不住“呀”了一声,“这都十二点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老吴忙把桌面上的材料整理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道:“你们去吃吧,我买两个馒头就成。”
辛克敏试探着问道:“老吴,这么赶,要不要我们一块儿去帮个忙?”
老吴摇头,“不用不用,我去去就回。”
他一走,卢定钧就问道:“辛大姐,老吴去做什么啊,这么着急。”
“老朋友,他被调到北省之前,在京市主持过一段时间的《京市日报》,在这边有不少朋友。”
卢定钧笑道:“怪不得这么急。”
辛克敏望了他一眼,想说和他以为的不一样,到底没说,转而道:“我们先吃饭去,下午再弄吧,你们也尝尝京市的特色菜。”
卢定钧立即就说出烤鸭来,“我倒要看看,和我们江城的,有什么不同,价格贵这许多,一只鸭抵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几人正聊着,忽然听见服务员来喊,“请问李南书同志在吗?外面有个女同志要找你。”
南书忙应声出来,她以为是湘萍,结果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同志,见到她就问道:“你是李南书?”
“对,我是,请问同志你怎么称呼?”来人大约二十七八左右,穿着一身白色的空军服装,很有些英姿飒爽。
“田克文。”
这个名字,李南书没听过,但是她最近才和田家人打交道,隐约猜到了,“秦可贞是你母亲?”
田克文点头,“冒昧打扰了,我听大院里的人说,你是罗湘萍的朋友,那她和我们家的事,你是不是也知道一些?”她妈妈现在出门都要拉着湘萍,湘萍都不能不见一会儿,她只好曲折地找别人来问。
李南书立马明白她的意图来,“你也怀疑湘萍的身世?”
田克文冷静地道:“说不上怀疑,我只是希望这件事百分百是真的,不希望母亲继续奔波、寻找。”
“那你为什么不去问秦姨呢,她作为这件事的主要当事人,她最有发言权,不是吗?”
田克文看了她一眼,“我不想她受太大的刺激。”
李南书觉得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偏偏要找一个和这件事关系不是很大的人,质疑起她的动机来,“你不喜欢湘萍?对不起,如果是找我帮什么忙的话,我怕是无能为力。”
田克文皱眉道:“我付钱可以吗?”
李南书还是摇头,“田同志,我手头还有别的事,没法奉陪,”她是要走的,然而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真的,我不明白,她好不容易回来,为什么不能好好地接纳她?为什么不能给她一点家的爱和温暖?”
她是说湘萍的事,可是自己的眼泪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田克文有些发懵,“我……我也没说什么啊?她要真是我妹妹,我能不认她吗?”
“她就是你妹妹,但是能证明、愿意证明她身份的,只有你爸和她养父,这俩个人都不在了,所以你说不是,她怕是也没法子证明。”
这时候,李南书明显有一些情绪上来,她想不通,一个可爱、弱小的孩子被生了下来,为什么不可以对她好一点,不可以为她遮风挡雨,而一定要让她去遭受一些幼小的生命没法经受的东西?
李南书提醒她道:“这是你们自己家的事,你们如果愿意试着相信,可以花点时间去证实。如果不愿意去相信,也可以找到很多‘不是’的证据来。”
田克文道了谢,“对不住,是我先入为主。我妈妈思女心切,我怕有人利用这一点,来欺骗她。”她是听了杨立彤的话,觉得母亲被人骗了。
李南书点点头,转身走了,她不想再说什么,只是觉得湘萍先前的担忧不无道理,因为她穷、弱,就连她找妈妈的动机,也要被猜忌。
田克文出招待所的时候,门口的一位女同志立即迎了上来,“克文,怎么说啊?”
“什么也没说,真真,我想,是不是我多心了,我这个小妹确实不容易。”
孔真真道:“克文,那是你没去乡下,你不知道,那些人为了留城里,能使出多少手段来,你信我一回,多问问、多考察考察,准没错的。”
田克文不说话了,她觉得李南书说的挺对,如果湘萍真的是她妹妹,她这样的去猜疑,对湘萍来说很不公平。
李南书这边,连吃烤鸭的心情都没有了,只觉得人事纷争,大家都裹挟在名和利里头,所以看人的时候,也从这个视角出发,觉得别人也是奔着这个来和她结交的。
她简单吃了午饭,就默默整理起材料来,一直到半下午,老吴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发青,像是遇到了什么事,强忍着愤怒一样。
大家忙问他怎么了,老吴起初还不说,辛克敏道了一句:“老吴,我们共事也有好几年了,你连我们也不信吗?”
老吴忍不住道:“克敏,如今这世道,你敢信谁?”
“怎么了,这是?”
老吴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他的一个战友,被关了起来,起因是他和爱人的通信被举报了,“他爱人说,大概是亲密的朋友举报的。现在人在牢里,让他默写自己的罪状。”
“什么罪状?”
老吴拍了一下手,“对啊,什么罪状?他问看守的人,什么罪状?人家回他,你犯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你还想出去?”
卢定钧皱眉道:“这不瞎闹吗?”
李南书站了起来,“主任,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老吴头都没抬地道:“你们不行,闹不好,前途都没有了,你们正是好时候,不能冒这个头,这是我的朋友,不是你们的朋友。”
李南书道:“可是我们遇到了,万一呢,万一我们真的帮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