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一言难尽
这次张居正收到的顾闲喜提府试案首的信,这小子在信里表示自己拿到案首后去找皇甫汸聊了聊,从中得了不少灵感,连夜写了一些滇菜菜谱。
云南一带居住着大量饮食习惯、文化信仰都与汉族不一样的土族,当地人信任土司不信任流官,以至于朝廷对云南的管控越来越弱,更遑论对边疆地区的影响。
早期附属于云南三宣六慰的缅甸等地,在正德年间正式叛变,嘉靖皇帝曾经生气地派兵南下,结果惨败而归。
从此土司们发现大明根本就保护不了他们,更加不听朝廷诏令。
更麻烦的是,这几代的黔国公都不怎么样。
先是现任黔国公的兄长英年早逝,留下四岁的儿子袭爵,并由现任黔国公代为掌权。接着这个儿子又死了,换他弟弟袭爵。
现任黔国公觉得侄子都可以兄终弟及,为啥我不行?于是他的二侄子也突然暴毙了,由现任黔国公顺利上位。
得到了黔国公之位后,这位沐家后人愈发张扬跋扈,据说不仅侵占兄长的田地,还把寡嫂也给占了,实在是不孝不悌!
连自己家里都这么一堆烂事,自是别指望他们黔国公府能当云南的定海神针。
朝廷对黔国公的种种作为很不满意,在考虑怎么处置黔国公府的问题。
更叫人不能容忍的是黔国公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此事,正到处送礼请托。
连张居正这个处于内阁末位的都收到了对方送的礼物,他对此当然是把礼物原路奉还,并给云南巡抚写信:我又不认得他,他不知为啥老给我送礼,可能是他家仆人自作主张吧!你下次见到他,帮我跟他说说这件事。
反正吧,黔国公这事是真不能沾手,这礼物完全是烫手山芋。
为了这点东西葬送自己前程,不值当!
张居正在脑海里把关于云南的事情过了一遍,略带忧虑地往下看,只见顾闲在信里大夸……土族的手抓饭好吃!
还附赠独家配方,让张居正务必要试试。
张居正:?????
学会用筷子和汤匙这么多年,怎么突然返璞归真了?
张居正想象了一下大家围坐在一起用手抓饭吃的场景,决定划掉这个选项。
哪个读书人能忍受这种可能沾上满手米饭的吃法!
张居正再往下看,发现顾闲在那里边介绍各种滇菜边惋惜“这个吃不了”“那个吃不了”,表示以后要是不幸被流放戍边,希望能选云南!
张居正:“……”
呵,真去戍边还有你好吃好喝的份吗?
这小子就不能盼着点好的?
这还没入仕,就想着被流放戍边去了!
哪个遵纪守法的人会有他这种想法?
看来他也很清楚自己有多能折腾。
都聊到了云南,张居正便给顾闲回了个信:想来你收到信时已经考上秀才了,就以怎么解决云南土司和边境问题写一篇策论吧。
正好这日休沐,张居正回完各方来信,又走了趟国子监去王世贞家做客,寻独守空宅的王世贞聊天。
见王世贞这边还是只有三两个仆从洒扫做饭,张居正奇道:“都快五月了,麟洲怎么还没把弟妹他们接来?”
提到这事,王世贞就有些气闷,王世懋来信说他与魏氏婆媳俩商量过了,跑了趟顾家透露结亲意愿。
他这个当爹的离得远,此事就由他这个叔父代劳了!
虽说此前他也不怎么干涉魏氏对女儿的安排,但涉及顾闲这小子总觉得横想竖想都不是滋味。
自家好好的女儿,怎么就要跟这混账小子谈婚论嫁了!
王世懋都已经那么干了,王世贞也没有再瞒着张居正,说起家中有意让两孩子相看的事。
张居正听了也不觉意外,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人到中年收入门下的学生往往是乘龙快婿候选人——
自己考校过品行和学问才收入门下的正经学生,当然比外面毫不了解的臭小子要可靠。
要是翁婿俩都在官场,那更是天然的姻亲联盟,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大家一起步步高升!
只不过顾闲的话……
张居正用微妙的眼神看向王世贞。
难道有的人为了口吃的,居然愿意把女儿嫁给那么一个特别能闹腾的小子?
王世贞:“……”
你那眼神什么意思?!
敢情你也知道你这小舅子是什么玩意,特意把他送来折腾我是吧!
一想到这事儿,王世贞就怒从中来。
不能怪他怨气大,实在这是这段时间南京那边一摞一摞地送稿子来京师。
这可是自己的大本营,现在万浩这位南京翰林院掌院送了一堆南方稿件过来,他要是说不收,那不是得罪自己人吗?
按照王世贞自己的意愿,那当然是我们南方人写的文章更好,每一期都该登我们南方人的文章。
但是吧,他现在不是在江南结社,而是出任京师国子祭酒,他得考虑各方反响。
一旦自己来了期全南人《新风》,这本通过各种手段造势推起来的刊物估计就毁了。
王世贞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要在这玩意上搞权衡。
更可怕的是,这稿子一摞接一摞的送来,仿佛永远不会止歇。
万浩写信的手似乎也累得颤抖,用虚浮的字迹在信中表示这都是他王世贞的爱徒干的好事,并让他管管顾闲那小子。
上次到金陵煽风点火还不够,居然还在拿到府试案首的时候跑去中吴书院宣讲,直接干爆了南京翰林院以及《小说月刊》的收稿点。
虽说得知有人同病相怜心里能稍微好受一些,但是这小子也太能见缝插针地搞事情了吧!
幸好不是十四府考生一起考院试,要不然他会把南直隶十四府都号召来写稿!
万浩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王凤洲,你管管你学生!
王世贞能怎么管。
他说不准还得把女儿嫁给这个疯狂给他增加工作量的混账小子。
想想就浑身难受。
张居正听了王世贞诉说自己这段时间加了多少班,有点想笑,又不敢。
怕王世贞记仇。
不愧是顾闲,隔这么远还能给王世贞找事干。
由此可见他当初把这小子塞给王世贞教是多么明智的事。
要不然加班的人就得是他了。
这几个月有《新风》和《小说月刊》一南一北两本刊物的带动,新式标点符号已经在文坛之中引起热议,大多数人在阅读过这两本带标点符号的刊物后,便觉手头上一些书艰涩难读!
这个时候,士林之中才意识到那篇倡导使用新式标点符号的文章为什么能登上《新风》创刊号。
可以说,这甚至是《新风》上最具影响力的一篇文章!
顾闲这个本来只有少部分人认识的名字,逐渐引起了士林的注意:这人是谁?师从何人是啥出身?
这证明了顾闲不仅有提出计划的能力,还有落实计划的本事。
张居正道:“闲哥儿还是有很多优点的,难怪弟妹和麟洲他们会喜欢。”
王世贞很想说顾闲这么好你怎么不自己教,但想想自己都这么劳心劳力了,何必再把人往外推。
他说道:“就这小子的性情,他不愿意做的事谁都不能摁着他脑袋让他去做,这事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先看看吧。”
张居正也是这么个想法。
顾闲这会儿还只是考秀才,过个几年小小年纪就真要考上了进士,说不准放榜时都走不出人群,当场被人来个榜下捉婿!
眼下不过是王家觉得顾闲人好,想着先下手为强而已。
具体能不能成,还是得看两小孩自己的意思。
王世贞与张居正通过气,又拿出旁人写的一篇文章。
投稿人很懂得取巧,大抵是认为自己水平不够,所以……他把顾闲在中吴书院的宣讲内容归纳总结写了下来!真正自己写的内容,大概是“演讲直击人心”“现场掌声如雷”之类的吹捧话语。
王世贞看得一言难尽。
但上面归纳总结出来的东西又颇有意思。
比如“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比如“劣币驱逐良币”理论。
顾闲自己捣鼓出了《新风》,这几个月却忙于考试没有再写过什么像样的文章,反倒是别人把他讲的话给投了过来。
真是稀奇。
王世贞觉得光凭这两句话就值得刊出,既然顾闲自己不写来投稿,那润笔费就只能被别人赚去了!
张居正听王世贞说起这么个挤兑顾闲的主意,不由笑了起来:“我来也是这个想法,我已经叫他写篇关于云南问题的策论,你可以给他点别的题目,省得他考了个秀才就松懈下来。”
王世贞深以为然。
两个人就这么商量好了,一致决定要远程给顾闲多安排点功课。
……
与此同时,顾闲确实已经考完了院试。
提学官得到处巡考,所以周弘祖留在苏州府的时间顶多也就一旬。
这一旬的行程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平时跟着府衙官员好吃好喝,只需要在阅卷人合格考卷呈上来供时稍微过过眼就好。
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提学官一般是不会给人家不通过的。
五经阅卷人还得把本经的优秀答卷挑出来来,以便提学官能从中挑选出这场院试的案首。
只要考试,不就该有案首?
张榜时总要有人排在第一位的!
周弘祖这段时间也听说了顾闲连拿两个案首的事。
想到那个一见面就问能不能到自己家借宿的小子,周弘祖忍不住笑了笑,认真翻阅起面前十份优秀答卷来。
那小子的卷子应当也在里面吧?
只是目前这十份考卷还是覆盖住名字的,周弘祖也分不出到底谁是谁,当即一份接一份地认真评阅起来。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王世贞:怎么会有这种混账小子!顾小闲:什么?你们想我了?*哦哦又加更一天,十九章加更搞完只差区区一千营养液,又可以加更了,有没有人凑一凑!日常摆碗*注:①张居正给云南巡抚的信:参考《张太岳集》【沐国公者,素不相知。自去年以来,屡次寄书,俱有重礼。仆屡峻却之,并其书亦未敢拆,恐此等事皆其从人所为,其主不知也。丈会间语次,烦为道鄙意。其诸未受礼仪,亦宜稽查,毋为干没。】整封信都流露着“莫挨老子”的气息老张入阁以后天天忙于给人退礼物,大明官场风气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