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都是政绩
其实在正式排名的时候,答卷的名字当然还是要露出来的。
何况就十份答卷,还分了五经,也就是说每经只挑出来两份。
在了解顾闲行文风格,且知道顾闲选了哪一经的情况下,想要分辨出哪份是顾闲的答卷还是很容易的。
像苏轼那样针对主考官喜好把风格切换自如,以至于主考官欧阳修误认他是自己学生曾巩、特意避嫌改了他名次的家伙还是少数。
一般人做不到这种程度!
不过即便能认出来,也并不妨碍周弘祖以覆名状态先把答卷过一遍。他以二选一的方式先把五经魁首给挑了出来,接着便是敲定第一人的时候了。
跟殿试一样,排名时会露出名字、籍贯、年龄(甚至还得瞧瞧长相),这样方便调整名次。
周弘祖瞧着自己挑出来的《易经》答卷揭了名,果然是顾闲无疑。
他笑着与陪着评定等次的知府蔡国熙及众学官说道:“我看这顾闲年纪最小,文辞又最精,可得第一。苏州这边出了个三试案首,将来他若有大出息也算一段佳话。”
蔡国熙自是十分意动的,不过还是捋须说道:“全凭周御史决定。”
别看他语气生疏客气,其实他与周弘祖是同年,只是这种场合不好叙旧而已。
周弘祖笑了笑,把名次敲定下来,并叫人把五经魁首的答卷誊抄出去,以便张榜时一并张贴出来供众考生传读。
这是以防有人心中不服,认为他们徇私偏袒。
虽说文无第一,但这么光明正大地连着答卷放出去,至少可以杜绝大部分非议——还能叫众考生知晓什么才叫“文辞通畅”,争取能来个见贤思齐!
名次已定,蔡国熙便邀周弘祖去赴宴,尝尝曾被王世贞记在书中的“烧子鹅”。
谁都没提及的是,他们与王世懋亦是同年。
王世懋与周弘祖都是同进士出身,但周弘祖一直在官场上打滚,王世懋却没当过几天官,现在还在等缺。
王世懋这种情况好缺很难补上,差点的他又不太乐意去。如果要像他们另一位同年林舜道那样辗转四川、贵州,王世懋自忖身体是吃不消的,所以目前还闲住在家。
一届科举录取三百多人,真要说同年之间全都亲密无间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也比旁的人多那么一层关系。
翌日一早,院试也正式放榜了,这次一并放出来的还有经魁的答卷,不少人挤不进前排便先去看答卷那边。
顾闲一听,也凑过去瞧了瞧,赫然府试时的五经魁这会儿换了两个,竞争最激烈的《诗经》《尚书》《易经》三经之中,只有他这个选修的《易经》岿然不动,仍是魁首!
这么一看,秀才到手了!
顾闲没再去看另一头卖关子似的慢腾腾张贴的黄榜,喜滋滋地跑去在对面茶摊歇脚的顾家老小报喜:“我又是《易经》第一!”
这时顾宝兄妹俩也跑回来兴奋分享:“我们看到了,幺叔又是第一!”他们仗着年纪小挤到了最前面,看得清清楚楚。
顾家老小特意一大早乘船来苏州陪着看榜,听到这样的好消息自是欢喜不已。
得知顾闲一会要去拜谢提学官,顺便参加学官们主持的入泮仪式,这些家里人都是不能参加的,便先与沈春生他们去订个席面,中午大家一起吃顿好的庆贺庆贺。
所谓的入泮仪式,也就是正式授予考生们生员身份的一个流程,这时候即将获得生员身份的考生们要带上自己此前的答卷原件当众誊抄一遍,以此证明并没有替考的嫌疑。
提学官周弘祖领着众学官在埋首誊抄答卷的准生员之间来回踱步,不时驻足品鉴一下准生员的字。
在江南一带,卷面分也是很重要的,毕竟你的同窗们字都写得贼好,突然来个字丑的,提学官自然会看得直皱眉。
据传文徵明少年时就是因为岁考时被提学官以字丑为由评了个不及格,以至于他从此发奋习字!
走到顾闲身边时,周弘祖当然要停下来多瞧两眼。
在这么多字写得好的准生员之中,顾闲的字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都说字如其人,明明写的是端正清晰的馆阁体,顾闲写出来的字愣是格外流畅疏朗,仿佛明月过眼清风过耳,叫人越瞧越喜欢。
周弘祖一下子想到了那本被顾闲反复宣传的《小说月刊》,这本刊物的书封便是顾闲写的,不受馆阁体的约束时那字要更加潇洒自在。
虽说通俗小说这玩意在师长眼里有点不正经,但这本刊物确实给很受民众欢迎,走在南京街头能听到不少人眉飞色舞地讨论新一期的故事。
上面的词苑、笑林等栏目,更是让人在无暇阅读长篇故事的时候了解一些俗语典故的出处或者读几篇笑话放松心情。
所以说这本刊物要说完全让人玩物丧志,那又不至于,好歹是对文教有那么一点益处的。
按照人家创刊语的说法,这叫做“寓教于乐”,叫广大读者开开心心地把许多学问给记住了!
只这么大点的少年郎,做事却是大胆之余又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可谓不聪敏。
再想想他在京师国子监还捣鼓出个《新风》,且还有个阁老姐夫和国子祭酒老师当靠山,往后的前程焉有差的道理?
这才是蔡国熙和周弘祖默契地选顾闲为头名的原因。
都是政绩啊!
比起他俩算是到手的文教政绩,今天早上苏州府学教授还跟长洲县的县学教谕大吵一架。
县学教谕说顾闲是他们长洲县的学生,凭啥被府学要去;府学教授说长洲县是隶属于苏州的,顾闲这个府试案首理当算府学的生员!
两位学官吵得这么激烈是有理由的,主要是按照大明教职的考核标准,教授和教谕的任期都是九年,而能不能升职取决于……他们手底下的生员能不能考中进士!
县学生员名额少,要求低一点,九年内只要有三个生员能够高中,你这个教谕就合格了。
府学生员名额多,要求则稍微高一点,九年内要有九个生员高中,你这个教授才能顺利升迁!
所以说只要是有希望高中的好苗子,对于出任教职的学官来说都是必须争取过来的宝贝疙瘩!
两边吵到最后,还是府学教授说自己这边可以多匀出一个廪生缺给长洲县,才叫从长洲县赶过来的周教谕偃旗息鼓。
提学官巡考过后,考核成绩最优秀的那批生员有机会升为廪生,但得看有没有缺。
廪生名额是有数的,一个县就二十个,长洲这样的科举大县难免会吃紧,不少生员巴巴地等着。
没见王世贞当初刚考上来都只是附生吗?要不是他只想拿个科举资格去考乡试,估计也得等个两三年才能补廪生或者增广生的缺。
只要没有空位,任你天王老子来了都是附生!
这要是能从府学那边多抠来一个名额,对自家学生来说当然是好事。尤其是那些家境不算太富裕的考生,每个月能领点补助总是好的!
考虑到长洲县的三个进士指标不难完成,周教谕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顾闲这还是赶巧碰上刚考完一轮科举,人家正好有缺了。
要是他明年再回来考,估计也只是个附生!
顾闲哪里知道背后这些弯弯绕绕的事。
他正认真地按照原来的字迹誊抄着答卷,转头一看却发现周弘祖带着群以一个胖乎乎老头为首的学官在看着自己。
那胖乎乎老头还笑得跟弥勒佛似的,那叫一个慈眉善目。
顾闲:?
顾闲倒是认得这胖乎乎老头。
这是府学教授来着,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
周弘祖笑道:“别分心,好好誊写。”
顾闲暗自腹诽,你别带着那么多人一起看着我,我当然不会分心。
不过他也不是会因为人多就怯场的人,应了一声便当真继续认真誊写。
众准生员都誊写完毕,穿着统一派发的襕衫前拜过文庙,再由典籍把他们的名字记录在案,便算是正式成为秀才了。
顾闲都是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入的是府学,还是正经廪生。
顾闲颇为惊异。
这是案首的待遇吗?
廪生粮虽然不好吃,但是都考上了那肯定得领一领!
顾闲耐着性子走完所有流程,便欢欢喜喜地与同伴们一起去换下襕衫归还给府学。
没错,这套代表着生员身份的襕衫和儒巾跟进士服一样只是借给他们举行入泮仪式,结束后得及时归还!
至于自己平时要穿?那当然是自己花钱去置办。
顾闲别过同窗去与家里人会合,开开心心吃了顿丰盛的庆祝宴,下午便在一众亲朋的陪伴下去置办几套襕衫替换着穿。
这两年顾闲身高蹿得快,大多数市面上的成衣他都能穿了,不过沈春生还是让他先买两套成衣,剩下的在他们家铺子里定做。
现成的衣裳总没有量身定制的穿着相宜!
顾闲往常穿的都是亲娘做的衣裳,此前不少还是亲哥衣服改小了穿,倒不是家里人舍不得给他的新衣,而是他自己觉得有那个钱不如吃点好的。
这会儿听沈春生说还要多量身定制几套,顾闲说道:“哪用得着做那么多,勤些换洗便好。”
沈春生道:“你可是一口气拿了三个案首,旁人知道你的襕衫是我们店里做的,还不得都来做?”
顾闲一听,这是把自己当活广告用。好朋友有这种需求,他能怎么办?他很矜持地说道:“那好吧,多做两套也好换洗。”
沈春生笑了笑,叫人给顾闲量了尺寸,又让顾闲去试试挑出来的几套成衣合不合身,选好了一会可以直接穿去游玩一圈。
穿着一身簇新的襕衫走出去,别人才知道你中了秀才!
顾闲到底是少年心性,听沈春生这么一鼓动,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去换上襕衫和儒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得知县学和府学为自己大打出手):我太受欢迎了怎么办*更新啦!闲崽随随便便拿了个小三元(?)!多么值得浇灌点营养液庆祝一下!说起花钱买官服,就想起隔壁《戏明》的文崽……因为中状元时正在长身体,年年都要做新的,可怜的娃!(毫无广告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