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都能看见
殷士儋跟顾闲开完小会,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奋笔疾书。
说实话,他自己对统计学也只是才刚参透了一点,还没到能给人教学的程度。
顾闲说自己年纪小,很难服众,这次去跟吕侍郎他们讨要庶吉士就只要来一半,还是得他这个阁老现身才能镇住场子,一定要他去负责讲课!
殷士儋心道,我去要人还不一定能要来一半。不过当着后辈的面,殷士儋可不会说这种丧气话。
这课必须好好备!
高拱瞧见殷士儋这干劲十足的模样,转头跟张居正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这妻弟对殷士儋干了啥”。
张居正回高拱一个“我也一直在这里”“我哪里知道”的眼神。
事实上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也大致能猜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无非是又被顾闲忽悠着开始干活了。
这小子在国子监时就是这么干的,杨应尾他们这些国子生被他支使得团团转,还一个两个干劲十足,锻炼得什么活动都能上手就办!
据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在各个衙署十分受欢迎,大家都抢着要京师国子监输送过去的实习生。
王世贞这个国子祭酒主持改革固然有功,但也少不了顾闲在里头瞎折腾。
这小子自己精力充沛,从早扑腾到晚都不嫌累,便觉得人家也可以,瞅见谁闲着就去忽悠人家干活。
高拱想想殷士儋也就忙忙年报的事,别的都插不了手,也就没继续说什么。
另一边,安排完所有人的顾闲正琢磨着要不要摸个鱼呢,工位旁忽然冒出个小太子来。
顾闲:?
不是,今天没有轮到他上课啊。
还有,你堂堂太子溜达来制敕房都没人吱一声的吗?
差点我就开始进入偷懒状态了!
朱翊钧道:“孤平时下午没有安排课程,父皇让孤过来跟着你。”他眼睛熠熠发亮,“听说你要弄一个很厉害的大明经济年报!”
顾闲纠正道:“哪里是我,是陛下和殷阁老他们一致决定要弄,我是被喊来干活的。”
他非常无辜!
这么对待一个刚刚新婚的人合理吗!
朱翊钧“哦”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有自己的想法。听他父皇说,这事就是顾闲提的,殷士儋都说没有他不行。
太子过来了,同僚们都纷纷往他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这表明……顾闲没办法躲懒了!
无奈之下,顾闲只能带着朱翊钧出去遛弯。
出发前往六科直房!
六科直房同样在皇城之内。
自长安街入了承天门,往前走上一段路便是端门。
端门里头一边是太庙,一边是社稷坛,中间则是一条笔直宽敞的道路。
六科直房就建在这条道路两旁,平日里的工作主要有两方面。
一方面是把六部和皇帝的工作留档。
简单来说就是每天把六部递上来的奏疏抄一份留档;而后去内阁取回皇帝批红过的奏疏,抄一份批红内容留档再送往六部。
另一方面则是六科对应六部,针对性地纠察本部工作!
高拱如今以首辅身份执掌吏部,六科之中又有不少他的门生,平时可以说是自己人上书、自己人审核、再由他自己批复,办事效率自然高得很。
要是遇到头铁的、不听话的,吏部管的可是人事任免啊!
史书记载,高拱门人执掌言路,“日夜走其门,专务搏击”。
所以整个套路已经很明白了:先安排科道官进行弹劾,再由吏部作罢官处理。
简而言之,不听我话?滚蛋吧你。
高拱也知道自己权势太盛惹人眼红,每个季度都要例行上书辞一次吏部职务。结果当然是朝臣纷纷表示不行,我们都很需要你!
高拱很满意,皇帝也很满意。
真是令人羡慕的君臣关系啊!
难怪高拱写《病榻遗言》的时候反复写“那天皇上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强调了足足十次!
顾闲想到这里不由看向朱翊钧,眼神里写着“看看你爹对老师多好”。
朱翊钧:?
不是很懂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勤加锻炼的缘故,朱翊钧走在九月的秋风里只觉得很凉爽,脚步迈得十分轻快。
他与顾闲一同出了午门,才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找殷阁老做这个经济年报,不找张阁老?”
朱翊钧还记得顾闲是张居正的妻弟。
在官场上哪怕明面上不讲私交,实际上谁又能没个亲疏远近?
顾闲一脸深沉:“殿下,有的东西是上天注定的,永远无法靠后天的努力去改变。”
朱翊钧道:“什么东西?”
顾闲道:“我们去六科直房借纸笔,我给你边写边讲你就明白了。”
他喊着朱翊钧加快脚步,两人很快抵达午门外的六科直房。
他讨来纸笔开始刷刷刷地给朱翊钧写了几个公式。
他并不怕旁人问起这些东西是哪里学来的。
西方文明的引入并不是清朝末年才开始的,万历末年不少大明有识之士便与利玛窦等传教士有密切往来。
其中徐光启不仅翻译了《几何原本》,编写《农政全书》时还专门列出了“外来作物”和“泰西水法”两卷,提出引种外来高产作物以及西方水利工程对抗明末接连不断的天灾。
所以从来都不是没有人积极寻求解决之法,只是许多事情想要落实下去太慢也太难了。
大家都只读“有用”的圣贤书,谁爱看你翻译的算术书和你整理的农书?
到清末,清廷也派出去不少公派留学生,这些留学生之中有的人卯足劲学习现代数学,已经能在国外期刊上发表论文。
顾闲遇到过拿着本破期刊来给大家看的食客,说看看,这就是我们中国人写的了,谁说我们跟不上,我们跟得上!
他好奇地探了个脑袋过去一瞅,只见上头写着《四元函数的微分法》。
愣是连标题都叫人看不懂。
不过这也足以让人知晓当时并非没有各个领域的能人。
只是当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身处于王朝末年的人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最终都成了饭桌上的谈资,且哭且笑且加餐。
顾闲把笔放下,给朱翊钧讲解起上头的数字和符号是什么意思,再讲解整个公式该怎么使用。
一开始朱翊钧还听得兴致盎然,听到后面就感觉脑袋一片空白,每一句话都有听没有懂。
晕乎乎的。
这倒也不能怪他愚钝,主要是顾闲自己也不怎么学得会这玩意,只照本宣科给他念了一遍。
讲的和听的都不知道啥意思,能不晕乎乎的才怪!
顾闲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给朱翊钧念经。
他笑眯眯地说道:“殿下明白了吧?这玩意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都是天生的,所以殷阁老一听就懂,旁人却做不到。”
做不到的朱翊钧:“……”
六科里头不少人都在假装忙碌,实际上都竖起耳朵听顾闲这个年轻的状元郎和太子说话。
听到顾闲这样说,他们马上装得更忙碌一些,免得朱翊钧哪天想起曾被他们听到了这段对话。
就算你年纪轻轻考了个三元及第,也不能指着太子的鼻子说人家学不会那什么古里古怪的公式吧!
顾闲才没有管那么多,按照章程给六科的人亮了牙牌,提出要先去看看户科的存档。
这边有户部每年统计上来的籍册,虽不算是第一手资料,在这个时代却也算是官方认可的重要数据了,聊胜于无。
顾闲不仅有牙牌,还带着太子,自是没人敢阻拦,户科左给事中亲自带着他们去存放户部存档的地方。
太子既然要跟来,顾闲便也不客气,愉快地给他安排了可以做到的任务,让他领着随行内侍一起干活。
来来来,刚才你们已经听我讲过外邦数字和数学符号了,现在就负责对着籍册用外邦数字来填表吧!
随行内侍:?
现在跟着太子倒是不用时刻抬腰舆了,但时不时得接受太子考校或者完成这种临时任务。
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减轻了负担。
顾闲看东西很快,每看完一本籍册还有空观察一下朱翊钧干得怎么样。
如果发现朱翊钧已经面露不耐烦之色,他就适时地停下来跟朱翊钧讲讲自己的发现,顺便不动声色地给朱翊钧增加工作量或者换个活干。
务必不能让太子感到无聊!
朱翊钧就这么忙一会,看顾闲徒手画坐标图给他分析发展趋势;忙一会,看顾闲徒手画饼状图给他展示占比关系;忙一会,看顾闲徒手画柱状图给他讲横向对比。
朱翊钧不懂顾闲是怎么做到的,只觉大受震撼。
这么小半天忙碌下来,顾闲整理出了不少户部这边的数据,还有不少太子他们负责填满的表格。
顾闲夸道:“殿下辛苦了。”
他说完还郑重其事地让朱翊钧几人挨个签上自己的名字,表示如果需要引用这些数据会署上他们的名!
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这代表要是有什么错漏的,朝野上下都能看见哟!
朱翊钧几人:?
明明是自己一笔一划抄下来的数据,不知怎地突然很想倒回去检查一下自己整没整理错。
顾闲见朱翊钧几人都紧张起来了,才说道:“这些数字增一位或者减一位,影响都非常巨大。”
“比如粮食产量少了一位数,便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饿死;棉花产量少了一位数,便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冻死。”
“所以六部的每一次奏报以及皇上的每一次批复,都关系到大明千千万万百姓。”
“难道不该慎重吗?”
听着顾闲这番话,朱翊钧忽然觉得自己手上那张刚签完名的表格有千钧之重。
恐吓完小孩,顾闲愉快地收走了朱翊钧他们填写的表格。他与朱翊钧出了户科一同往午门方向走,嘴里还兴致盎然地问朱翊钧记不记得新学的《硕鼠》怎么唱。
忙碌了这么久,该唱唱歌放松一下心情了!
很快地,一首《硕鼠》在六科直房外响起,那旁若无人的歌声从直房这头唱到直房那头,成功飘入了每一位六科官员耳中。
并且正往内阁那边转移。
六科官员们:?????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上个班还要带娃,怎么回事?王小文:俺也一样司马懿:俺也一样曹小冲:?你什么意思?(恶狠狠地给司马懿准备女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