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我去睡会
到了下衙的点,顾闲就去招呼殷士儋一起走。
朱翊钧得知顾闲要去殷士儋家做客,特别想跟着过去。
可惜他这个年纪白天能出宫溜达已经很难得了,在外面留宿是万万不可的!
他只能去跟隆庆皇帝念叨这件事。
隆庆皇帝听了,只觉顾闲这孩子至纯至善。
旁人看到失势之人大多避之唯恐不及,怕自己跟对方走得太近遭了牵连,他还是待殷士儋一如往昔。
只是不知道高拱看见了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内阁里目前只剩下高拱和张居正,隆庆皇帝不想他们再起冲突。
另一边,高拱看着殷士儋跟顾闲走了,转头看向还在处理手头事务的张居正:“你这妻弟去那殷棠川家做客,怎么没带上你?”
张居正道:“做东的都没喊我,我怎么去?”
高拱也想起殷士儋上次连着张居正一起骂的事。他看了看张居正面前那堆公文,与他商量道:“殷棠川这一走,内阁是不是该增员了?”
张居正知晓这会儿要是增员,进来的肯定是高拱的人。
隆庆皇帝目前有高拱万事足,并不想再看到内阁的争端。
张居正只微微一顿,便语气如常地说道:“这个得看皇上的意思。”
高拱想了想,点点头说道:“也对。”
张居正犹豫片刻,还是趁此机会与高拱说起徐家的事。
大抵还是与蔡国熙说的那一套:国家应该对有功于社稷的老臣有所优待。
以前政策摆在那里,大家都在钻空子,虽说我们都看得出危害巨大,但于法理上并无太大过错。
现在我们怀着为国为民的想法想查漏补缺,振作风气,做起事来自是不怕得罪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家伙。
清丈田亩之事,在我们任内是一定要落实到底的。
可徐阶到底是刚从首辅位置上退下去,怎么都该留一点体面。只要徐家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倒也没必要赶尽杀绝。
鸡犬被逼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人被逼到了绝路上?
到那时候,后续工作反而更难推进。
何况大家以后都有离开权力中枢的一天,如果现在穷追到底,焉知这种事以后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高拱听了张居正这番话,神色有些松动。
他虽没有自己的儿子,却也有个继子。他当首辅后也算攒了些家底,到底是要给高家留些后路的,没必要为了已经随便自己拿捏的徐家不顾一切报复到底。
清丈田亩乃是家国大计,也是他们目前最需要抓紧推进的工作。
哪怕心里有了计较,高拱也没在张居正面前明确表态。
他知道张居正这番话还是有私心的。
毕竟徐阶可是举荐张居正入阁的恩师。
张居正也没想着凭借自己三言两语就让高拱直接收手,只要高拱态度有转变就好。
他继续两头劝一劝,应当会有转圜机会。
……
顾闲与殷士儋出了宫门,一路上聊到了殷士儋的退休待遇,语气中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因为殷士儋不仅可以公费回家,而且还能照常领俸禄。相当于不用干活,白拿工资!
殷士儋:“……”
要不是很清楚自己是被排挤走的,他都要觉得天大的好事砸自己头上了。
既然都要走了,没必要想那些扫兴的事。
殷士儋哈哈笑道:“我回家买个大园子,修整好了一年四季都住里面,每日著书讲学做研究,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往后再叫我到京师来,我都不稀罕来。”
顾闲果然更羡慕了。
他们这些当了大官的退休后都过得十分滋润!
像他们长洲县有个叫吴宽的,也是个状元,官至尚书,家中便修了个东庄。
吴宽的好朋友沈周也在附近隐居,时常过去做客不说,还专门为吴宽画了《东庄图册》,记录吴宽悠闲自在的“归田园居”生活。
想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首先要当个大官?
也不对,记得皇甫汸给他说过,当年吴宽也就守孝期间回来过了几年田居生活,后面干到七十岁想辞职都辞不掉,最终卒于礼部尚书任上!
嘶,当大官还有这样的风险!
殷士儋瞧见顾闲忽然满脸愁容,不由问道:“怎么了?”
顾闲唉声叹气地把他们长洲前辈的经历讲给殷士儋听。
老惨了!
修个庄子准备退休住,结果皇帝根本不给致仕!
殷士儋乐道:“你才刚入仕,就开始担心自己以后当了大官没法归乡了?”
他这么一说,顾闲也回过味来了。
也对,这样的事怎么会落到他头上!
他可都为自己做好贬谪或流放的预案了。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你说得对,想走还不简单吗?我以后想告老还乡了就跟您一样逮谁骂谁,从皇帝骂到首辅,从首辅骂到科道官!”
只要我得罪的人足够多,总有人能弄走我!
殷士儋:“………”
倒也不必学这个。
年轻人,你的思想很危险。
与顾闲多聊聊似乎有奇效,殷士儋心情都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还莫名其妙地跟着顾闲到了周围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头……现摘青菜?!
为什么会有人在京师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种青菜?!
殷士儋不太理解,但还是负责掏了青菜钱。
顾闲都买了青菜,自然顺理成章地混进了人家厨房里头,再顺理成章地掌握了殷家的灶台。
于是殷家的饭桌上就多了一盘水灵灵的青菜。
入冬后新鲜蔬菜愈发少了,便是有也很难在晚上吃到,所以这盘青菜一上桌便被扫荡光了。
一起被扫荡光的还有其他由顾闲亲手做的、或者他指点着做的饭菜。
殷士儋本以为自己的请辞奏疏被批复后可能吃不下饭,结果一顿饭吃下来发现……不好,吃撑了!
难怪连隆庆皇帝都整天惦记着顾闲的手艺,张居正也对这个妻弟格外看重。
散步消食过后,两人便去了书房谈话。
许是因为谈话内容可能又多又难以即时消化,殷士儋还喊了自家儿子和几个小厮在旁边负责整理和记录。
顾闲看到这架势,也打起精神和殷士儋一起梳理统计学的整体框架。
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此乃古人所说的三不朽,经久不废。
殷士儋已经尽力尝试过前两者,自觉德行没达到叫后世人记住的程度,也没做出足以叫后世人记住的功绩,幸而在年过半百之际,他眼前又出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以后读史书的人可能只记得高拱和张居正不记得旁人,但学统计学的人……必不能忘了他殷士儋!
两人彻夜详谈,一张又一张白纸被飞快填满。墨迹还没干便要换新纸了,以至于桌上、地上、椅上都摆满了等待风干的文稿。
这还只是个框架,需要殷士儋归家后搜寻案例、整理数据、填充血肉。
直至天快亮了,这场跨越年龄、跨越时空的交流才堪堪结束。
殷士儋看着自家儿子收拾好的那摞文稿,伸手拍了拍顾闲的肩膀,勉励道:“往后朝中的事,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你好好地在朝中站稳脚跟,以后我们的著作成书后才好推广出去。”
顾闲:?
什么叫我们的著作?
意思是以后你挨学生骂还要带上我?
顾闲一脸拒绝。
殷士儋没管他的拒绝,让他上衙点卯去,别被御史逮着弹劾。
他不一样,他已经顺利致仕了,一会可以补觉。
被退休人士炫耀了一脸的顾闲骂骂咧咧地走了。
天色还早,才刚开了宵禁,外头还黑漆漆的。
顾闲见时间还算充足,先回了趟家洗了个热水脸,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本来没打算吵醒王宜玉,王宜玉却还是起来与他一起吃早饭,顺便问起他昨晚和殷士儋聊得怎么样。
顾闲道:“刚聊完,一整晚都没合眼。”
他又跟王宜玉谴责起殷士儋来,是殷士儋说要著书,他才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讲了。
结果这家伙居然打算把他的名字也署上!
这不是害人吗!
果然,天底下的老头都是一个样。皇甫汸也是这德性,等他把活干完了才说要给他署名。
王宜玉道:“是你总能遇到有操守的好人。”
“《唐才子传》里不是写过这么一段故事——刘希夷写了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舅舅宋之问觉得这句诗特别好,想讨过来自己用,索要不成还派人把自家外甥给杀了!”
顾闲也读过《唐才子传》,是本元朝人编的唐代名人传记。
这书在皇朝更迭过程中曾散失过,只余下一些残卷,还是光绪年间有人去日本发现了流传过去的原本,特意买回来影印出版,才再度在读书人之间流传开来。
人么,就是喜欢看点野史八卦,漂洋过海都要找回来看!
虽然宋之问与刘希夷的恩怨在史书上查无实证,但剽窃他人成果这种事在哪个领域都不新鲜。
从这种角度来看,顾闲遇到的确实大多是有原则的好人。
顾闲吃饱喝足,有点困了。为了不叫自己直接往床上躺去,他还是戴上暖耳出了门,吹着冷风前往翰林院点卯。
殷士儋致仕了,他还得去内阁与张居正对接。
年报项目总要有个最高负责人,要不然没有资格调阅六部资料。
眼下内阁只剩高拱和张居正,高拱都当首辅了,自是不会揽这种小活,所以于公于私都得由张居正负责跟进。
张居正见到难得出现蔫巴状态的顾闲,知道他肯定彻夜未眠,说道:“瞧你这模样脑子肯定不清醒,先去里头睡一觉吧。”
阁臣偶尔是要值夜的,所以内阁直房里有个小小的起居室供他们小憩。
顾闲闻言不由看向旁边的高拱。
当着顶头大上司的面去睡大觉不太好吧!
察觉顾闲的犹豫,高拱打趣道:“怎么?担心朝堂没了你这个翰林修撰运转不下去?”
当首辅的都这么说了,顾闲便不客气了,爽快地应道:“好嘞,我去睡会!”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叮!内阁睡大觉成就达成√*震惊!早早更新了!昨晚八点不小心昏迷了,半夜睡不着,早早爬起来写完一章。所以有早早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吗*注:①吴宽和沈周是好朋友:确实有《东庄图册》为证隔壁文崽去东庄玩过②宋之问和刘希夷的故事:参考《唐才子传》【(刘希夷)尝作《白头吟》一联云:“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既而叹曰:“此语谶也。石崇谓‘白首同所归’,复何以异?”乃除之。又吟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复叹曰:“死生有命,岂由此虚言乎!”遂并存之。舅宋之问苦爱一联,知其未传于人,恳求之,许而竟不与。之问怒其诳己,使奴以土囊压杀于别舍,时未及三十。人悉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