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穿孔烧饼
内阁本来就不算大,睡觉也不可能安排大床,瞧着也就寻常卧榻大小。
顾闲不挑地方,今天又困得厉害,一躺上去就睡得香沉。
平时他精力充沛,上蹿下跳一整天都不会累。但昨晚又不一样,昨晚他干的属于耗脑子的活,一口气掏空了所有相关储备自然累得慌。
顾闲这一觉睡得老沉,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很遥远的过去……又或者是未来。
恰逢正月,他早起摸了摸自己脑壳,觉得头发长了,麻溜跑去跟他师父说:“我舅舅都死了,可以剪头发吗?”
他舅舅确实都死了,他还没投奔师父的时候就死了,听说是得了时疫,全家上下都没有药,没过多久就病没了,只姥姥一个人熬了过来,负责料理后事。
那时他娘正怀着妹妹,且又怕染病回来带累全家,所以不能回去,一个人躲着哭了好久。
后来疫病过去一两年,姥姥过来了,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娃子最聪明,正好我们家城里一个远亲缺学徒,不如送过去学厨吧。”
姥姥老了,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手掌也很粗糙,只有掌心是暖和的。他被摸得不舒服,挪开脑袋不给她摸。
那时他年纪还小,并不知道姥姥凭借几十年的经验知晓风雨将至,特地把他送得远远地。
就像蒲公英,随风多散去几个地方,总有能生根发芽的。倘若待在一起,兴许就全没了。
他对舅舅们没什么印象,对生死也没什么概念,听人说“正月剃头死舅舅”,便与师父说了那么一句话。
结果当然是师父撵着他满院子跑,叫他不许再这么说。
他还觉得委屈,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怎地师父还生起气来了?
还是后来他才渐渐明白,生死是不好挂在嘴边的,至少不能像陈述“今天下雨了”一样随随便便讲出来。
顾闲在那漫长的记忆中徐徐前行,那些繁华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萧条,那些热热闹闹或者鸡飞狗跳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寂静下来,天地万物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调。
他蓦地停下脚步,既不愿意往前走,又舍不得醒过来。
这时顾闲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叫唤:“顾修撰,太子殿下过来了!”
那静寂的梦境骤然消散。
顾闲睁开了眼睛,发现近前是个跟随在朱翊钧身边的内侍。
再抬眼望去,只见朱翊钧正皱着眉立在那里,仿佛很不赞同他的昼寝行为。
人不大,性格却是老气横秋的。
顾闲坐起身来,说道:“殿下怎么进来了?”
朱翊钧道:“都过了午时了!”
顾闲算了算时间,自己辰时过来的,睡到午时也就六个小时,并没有睡很久。
不过上班期间这么睡,在老板看来确实有点过分了。
很不巧,朱翊钧就是大明王朝的小老板!
顾闲解释道:“昨晚与殷老彻夜详谈,一宿没睡。”
他还跟朱翊钧谴责起殷士儋的可耻行为来,临别时这厮还催他快些回翰林院点卯,说“你又不像我可以补觉”。
真是岂有此理!
为老不尊,为老不尊啊!
朱翊钧:“………”
听到这么惨的事,他都不好再追究顾闲睡了半天觉的事了。
这里可是内阁直房,高拱和张居正他们都在,顾闲应该不是私自进来躲懒的。
瞧见顾闲鞋子都没穿,朱翊钧转身走了出去。
顾闲起来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精神奕奕地出去见人。
一到外头,才发现高拱、张居正和朱翊钧正坐着喝茶。
闻到了茶香,顾闲就觉得自己渴了,坐下讨了杯茶一口闷完,瞧见旁边还摆着三个大馒头,便知道自己错过了午饭,只配干啃馒头!
顾闲哼哼唧唧地把馒头掰开,摆到煮茶用的水壶上烤了烤,还问朱翊钧他们要不要吃。
张居正道:“你快些吃完,忙你的事去。”
朱翊钧倒是分了半个烤得香香的馒头,好奇地咬了一口,发现底部竟烤得有点脆,口感非常奇妙。
由于干啃馒头实在没什么滋味,顾闲又和朱翊钧讨论起香香脆脆的穿孔烧饼来。
据说穿孔烧饼是戚家军的军粮,戚继光去福建时为了提高行军效率,琢磨出了这种可以用草绳串起来背着走的干粮。
这种烧饼放很久也不会坏,吃的时候不用生火,可比背米粮方便多了!
这种军粮好吃不好吃他不晓得,反正烤出来的烧饼那才是真的香!
朱翊钧一脸惊奇:“没想到戚将军这么有想法。”
谁能想到烧饼还能用绳子串起来背着走!
顾闲说道:“那是当然,我听说他于火器改造方面也颇有心得,从火铳到火炮他都进行过改良。”
事实上用不起火铳的时候,戚继光没少捣鼓各种冷兵器和布阵之法,连东南沿海遍地都是的竹子他都能拿来制作一种叫做“狼筅”的御敌武器!
因地制宜这种将领重要素质,在戚继光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难得的是,他还遍阅经史与兵书,写的诗也很不错,比如“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拳拳报国之心,全都写在诗里!
顾闲介绍得眉飞色舞,太子也听得惊叹不已,全然没在意是不是还有旁人在场。
高拱听顾闲一个劲地夸赞戚继光,又看了眼正看着手上公文、仿佛没在听两人对话的张居正。
记得有次得知戚继光因为职位调动怏怏不乐,还周旋各方做了许多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张居正在众多武将中最是喜欢戚继光,与人通信时都称戚继光为“戚帅”。
顾闲在太子面前这么夸赞戚继光,莫不是张居正授意的?
张居正察觉高拱投来的目光,把手上刚拟好批复意见的公文递给了他,低声询问高拱这么处理妥不妥当。
内阁直房就这么大一点,顾闲和朱翊钧围着火炉说话,张居正当然也能听到。
只不过与他交好的几人都遭了排挤,张居正并不希望高拱过于关注北面的情况。
他怕高拱把戚继光也撵走。
上次戚继光已经被人弹劾过了。
谭纶已经辞官归家,戚继光再被撵走,他这些年在蓟辽一带的诸多安排便功亏一篑了。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数年努力付诸东流。
高拱听张居正说起正事,便也暂且放下刚才的狐疑与他讨论起来。
顾闲哪里晓得只剩两个人的内阁还这么暗潮汹涌。
他吃饱喝足后见高拱他们在商议政务,悄然招呼朱翊钧一起溜走了。
朝廷公务,狗都不听!
……
当天晚膳时间,隆庆皇帝又见到了过来蹭热锅的太子。
对于这个在自己面前越来越不装模作样、逐渐把乾清宫当自家饭厅的儿子,隆庆皇帝也是愈发没办法了,顺嘴问起朱翊钧今天又有什么新鲜事。
朱翊钧便把顾闲被殷士儋拉着聊了一整晚、白天在内阁直房补了半天觉的事都给捅到御前。
隆庆皇帝想到殷士儋马上要返乡了,也念起了那么多年的潜邸旧情,说道:“他这也算是替我宽慰殷爱卿了,你应当作主给他休假一日才是。”
朱翊钧一顿,也发现自己做得不周全。
不过转念想到顾闲一觉睡过了午时,没人叫的话兴许还能继续睡,朱翊钧又觉得他在哪都这么自在,跟放假压根没什么区别。
当着隆庆皇帝的面,他还是应道:“孩儿记住了,下次一定给他休假!”
隆庆皇帝点点头。
这时热锅送了上来,父子俩边尝着新鲜的口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等提到戚继光,朱翊钧也跟顾闲那样讲得眉飞色舞。
再乖巧的男孩子,对这种厉害的人都有天然的向往。
朱翊钧虽不像正德皇帝那样从小想着当个将军,却也觉得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经史兵法熟读于心的戚继光很了不起。
隆庆皇帝只知道戚继光抗倭很厉害,去了北边练兵后也卓有成效,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却是不甚了解的。
听朱翊钧讲得绘声绘色,隆庆皇帝都开始自我怀疑起来:这么出色的帅才,我此前怎么都没注意过他长啥样?下次他回京时得多看两眼。
不管顾闲话里有没有夸张的成分,类似于“戚帅砍来竹子就是天然武器”这样的传奇故事还是很下饭的。
至少隆庆皇帝吃得相当愉快,与朱翊钧进行饭后遛弯活动时还提了一嘴:“你这么感兴趣,下次召见这位戚将军时把你也喊上。”
朱翊钧高兴地道:“好!听顾修撰说,过段时间到国子监聚餐时他准备做穿孔烧饼给我们尝尝!”
隆庆皇帝听了点点头。
知道了,到时候我就去吃。
所以怎么张居正还没来让我题字?现在不是换他当负责人了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需要浇灌点营养液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