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怪想念的
顾闲吃得肚皮饱饱,与张元德商量起安排人扫雪的事。
下雪天不冷,化雪天最冷,而且化雪天路上滑得很,人容易摔跤、马容易打滑。
他年轻力壮不怕摔还好,像高拱他们这个年纪可不经摔啊。
一般来说大家都是“自扫门前雪”,但难免有不及时的,须得有人去提个醒。
正好张元德闲着,又是这条街上最大园子的拥有者,明天协调街坊邻里扫雪的重要任务就交给他负责了!
张元德道:“你的饭可真是一次都不能白吃。”
他拍着胸脯让顾闲放心,只要今天下衙回来后顾闲能管一顿扫雪饭,不仅这条街,内城所有街道的扫雪任务他和朋友们全包圆了,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顾闲道:“行,去你们家园子里吃,我先拟个菜单让人提前做些准备。”
张元德道:“好嘞,你只管说吃什么,我一准叫人给备齐了!”
顾闲笑道:“那弄头活猪,等我回来你负责现杀,刚下了雪,吃杀猪粉最相宜。”
张元德:?
我还要负责杀猪?
张元德道:“你们读书人不是总说什么‘君子远庖厨’是因为不忍心看杀猪杀鸡杀牛杀羊……”
顾闲颇为欣慰:“你都开始读书了。”
张元德骄傲地道:“那是自然,我都有个状元朋友了,怎么都得读点书,免得害你被人笑话。”
顾闲道:“那是孟子说来哄齐宣王的。”
臣子哄君王的话,那能信吗?
这跟君王哄臣子一样,完全信不得!
顾闲信口胡扯:“你没听过‘曾参教子’的故事吗?他妻子早上出门时对哭着喊着要一起去赶集的儿子说,回来就给他杀猪吃。本来她只是想哄哄小孩,傍晚回来却发现曾参真的烧了热水准备把家里的猪杀了!”
曾参是谁,那可是孔子爱徒,配享孔庙,编的《大学》《孝经》至今还是学校教材,妥妥的儒家代表人物!
由此可见,读书人自古以来就会杀猪!
我们要见贤思齐!
张元德读的书少,自是不知道这典故出自《韩非子》,乃是法家人士给编的。
他听得一愣一愣,对孔门诸子的印象逐渐往孔武有力的方向发展。
毕竟他一个习武的对在家杀猪这事都没多大把握,曾参却是说杀就杀!
张元德当场答应下来:“曾参杀得,我们也杀得。”
张元德风风火火地趁着还没宵禁去呼朋唤友组建自己的扫雪指挥大队了。
勋贵么,还有不少在五城兵马司挂职的,监督沿街居民扫雪本来就是他们以及顺天府衙的重要任务。
张元德拿聚餐随便那么一钓,众人便都行动起来,当场调动自己能调动的人手忙得热火朝天,挨家挨户敲门提醒人家该扫屋顶和门口的雪了。
遇到家中缺扫雪劳动力的,张元德等人还让人进去帮个忙扫扫屋顶。
顾闲说了,这场雪很大,不及时扫掉很容易压坏屋顶。
到时候这些老弱病残家里又没人可以上去修,冬天更难熬。须得防范于未然!
张元德对这些事没什么概念,不过对自己负责的街道还是相当尽职尽责地挨家挨户跑了一遍才回家。
妻子嫌他身上寒气重,让他先去洗了个热水澡,才问:“你这是做什么去了?不是去隔壁小顾状元家吃饭吗?”
张元德便把自己逐家落实扫雪任务的事讲给妻子听。他说道:“闲弟也就瞎操心,能住在内城的哪有这么穷的?外城那边兴许还得担心担心。”
他妻子道:“那你还干得那么认真?”
张元德道:“我答应了的事当然得言而有信。”
他与妻子说起自己遇到个臭脸御史的事。
他看对方卧病在床,没能耐上屋顶扫雪,叫人帮他扫,对方还脸色奇臭,一副“我绝不与你们勋贵为伍”的表情。
他当场让人取了些好炭送过去烧起了火炉,又帮他挑满水缸、填满米缸,甚至还给他请了个大夫。
呵,咱就是强行把嗟来之食塞他嘴里怎么了?不服起来打我们啊!
张元德眉飞色舞的说道:“我还给他报上了闲弟的名字,说‘要不是闲弟提了要求,我才懒得管你这个糟老头子’。”
眼看那老头儿快气昏厥过去了,他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张元德妻子:“………”
做好事做成你们这样,也是没谁了。
……
约莫是五城兵马司敲门提醒对小老百姓来说很有威慑力,顾闲第二天一早出门,路中间的雪竟都扫得差不多了。
再一看沿途屋顶,那也扫了个七七八八,便有积雪也不太厚了。
顾闲心中正暗自满意,却见前头一处宅院前立着个老头,对方正拄着杖一脸严肃地立在那里。
顾闲对左邻右里都很熟悉,这老头儿瞧着却是有点眼生,应当是鲜少出门,且他平时去敲门分零嘴的时候也不应他。
“早上好!”顾闲热情洋溢地打招呼,“您瞧着很面生,是刚搬过来的吗?化雪天最冷了,您可得多穿点,可别冻病了。”
那老头朝着他哼了一声,只回给他一个“我不想搭理你”的眼神就转身回了屋。
顾闲不明所以,但也没放在心上,依然热情地与沿途遇到的人打招呼。
这么一路走过去,顾闲感觉嘴巴有点干,正好看到李维桢在煮茶,马上过去讨了一杯。
正咕咚咕咚喝着呢,就听人说太子过来了。
顾闲不理解。
这么冷的天,太子跑来翰林院做什么?
没等顾闲两人出去相迎,朱翊钧自己就进来了。
他穿着皇太子常服,外面裹着层貂裘,头上也带着毛茸茸的暖耳,看得出保暖也很到位,不至于冻坏了。
顾闲见朱翊钧裹成这样还要出来,起身见礼后便问他:“殿下要不要喝杯茶暖和暖和?”
朱翊钧进门就看到两人躲在角落喝茶了,本来想问他们莫不是在躲懒,听顾闲这么一邀请就忘了刚才的怀疑。
“也好。”
朱翊钧很矜持地说。
三人坐下一起喝茶,顾闲又把李维桢给朱翊钧介绍了一遍,说此前给他引荐过的,李维桢三年前便考上了庶吉士,当时才二十一岁,厉害得很!
太子年幼,李维桢亦没有太过敬畏。见顾闲与朱翊钧相处得轻松自如,他也笑着调侃:“殿下你看他这人夸我还要带上自己,我二十一岁考上庶吉士厉害,他十八岁三元及第岂不是更厉害?”
朱翊钧听后连连点头,很赞同李维桢的说法。
三人说笑了一会,茶喝完了,身体也暖和起来了。李维桢表示要去干活,让顾闲自己招待太子这尊大佛。
顾闲暗骂这家伙不仗义,但也只能问朱翊钧怎么这种天气还出门。
朱翊钧道:“过了冬至讲学便停了,孤攒了许多疑问想来问问你。”
顾闲算了算,今年冬至到腊八也才十天左右,这就有需要冒着严寒出宫的疑问了?
还有,内阁就在皇城里头,你不能直接去请教张居正这个总负责人吗?
转念想到自家那串外甥看到张居正时的模样,顾闲又明白了,张居正板起脸时是小孩子克星!
止儿夜啼张太岳!
要知道大外甥张敬修去年都成婚了,现在一听张居正要考校功课还是不由自主地精神紧绷。
相比之下,他面嫩!
顾闲道:“没问题,殿下只管问,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信心满满,“真要遇到臣不会的,臣背后还有一整个翰林院!”
朱翊钧昨晚央求了李贵妃很久,好不容易才让李贵妃答应让自己趁着雪停了来翰林院找顾闲,自是做出了充分的准备。
他掏出一个长长的问题单子开始和顾闲探讨起来。
太子的学业并不紧迫,东宫讲官给他讲课都是逐句讲解,顾闲都不知道朱翊钧到底从哪里扒拉出那么多问题来问。
这番问答一开始,顾闲才发现这厮连书法上遇到的问题都记下来问自己。
他记得自己并不是这小子的书法老师吧?
怎么感觉自己平时教朱翊钧不懂就要问,务必要把讲官们“人尽其才”,这小子却把这一套全用自己身上了?!
朱翊钧从小被李贵妃安排习字,对书法很是喜爱。
据说后来他成了万历皇帝,有次手痒了,热情邀请张居正到暖阁看他写大字,并且写了句“弼予一人,永保天命”送给张居正。
皇帝赐字,那是天大的荣耀,许多人的回忆录、墓志铭、传记都会专门记上一笔。
张居正不一样,张居正第二天就给万历皇帝上书,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
大意是你练书法这么起劲做什么?
看看那梁元帝、陈后主、隋炀帝和宋徽宗,个个都沉浸在艺术之中不可自拔,国家在他们手里几乎要完蛋!
你一当皇帝的,就算书法练到钟繇、王羲之那种程度,又能有什么用处?
顾闲从一堆史料里扒拉出这么一段故事,只觉张居正还是太想万历皇帝当个明君了。
要不然张居正只需要拿出平时万分之一的哄人本领,就可以把万历皇帝哄迷糊!
好在顾闲没有正直君子包袱,哄起太子来没有心理负担,他先让朱翊钧写几个字看看,接着就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等朱翊钧被夸得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了,他才指出几处可以提升的方向,让朱翊钧自己斟酌着练。
顾闲还兴致盎然地跟朱翊钧分享自己小时候练字的经历,南方的叶子大,芭蕉叶、梧桐叶、枫树叶,都可以拿来写字,好玩得很。
小时候他坐不住,文徵明就这么骗他练字。
说是以前大家都很爱这么玩,像陆羽就曾经记录过怀素家里穷没纸可以练字,在老家种芭蕉万余株,用蕉叶练就了一首李白看了都说好的草书!
朱翊钧觉得有点奇怪:“他没钱买纸,但有钱种一万株芭蕉?”
顾闲听了把朱翊钧引为知己:“我当时也是这么提问的,文老说在唐代纸特别贵。全靠许多聪明人一代代地把造纸术给改良了,我们现在才有便宜纸可用。”
朱翊钧恍然点头。
顾闲兴致盎然地说道:“我也用芭蕉叶写过一段时间,不过新鲜芭蕉叶太滑了不好写,我用它来做蕉叶糍粑了,文老吃了都说好!听说是两广那边的做法。”
朱翊钧颇为遗憾地说道:“孤没有见过芭蕉。”
顾闲道:“京师太冷了,许多南方树种移栽过来也过不了冬,种起来不容易。我也许久没有吃了,怪想念的!”
得知太子冒着严寒来翰林院、特意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的新任翰林院一把手马自强:“………”
太子特地出宫,你小子就跟他聊吃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张你只管当你的正直首辅,哄人的事包在我身上*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换封面是因为入冬了,背景换上冬天的雪景,还给字上p了雪,多么努力!上上个封面是夏天的杨梅,上一个封面是秋天的柿子,都是我精心从古画上抠来的图!(人不想码字的时候干什么都津津有味*注:①张居正劝万历皇帝别沉迷练字:参考《明实录》【上召辅臣张居正于暖阁前亲洒宸翰大书弼予一人永保天命八字以赐次日侍讲读居正因奏皇上数年以来留心翰墨昨仰睹赐臣大书笔力遒劲体格庄严虽前代人主善书者无以复踰但帝王之学当务其大自尧舜至于唐宋英贤之主皆以修德行政治世安民不闻有技艺之巧也惟汉成帝知音律能吹萧度曲六朝梁元帝陈后主隋炀帝宋徽宗宁宗皆能文章善尽然无救于乱亡可见君德之大不在技艺间也今皇上圣聪日开宜及时讲求治理以圣帝明王为法若写字一事不过假此以收放心虽直逼钟王亦有何益报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