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有教无类
高拱笑着把文稿递给张居正,说道:“内书堂不是要补个人吗?不如就安排顾修撰过去吧,也省得太子殿下要走那么远去翰林院。”
张居正手一顿,但也没说什么。
安排翰林官去内书堂教书也是常例,此前赵贞吉就曾去过。
只是顾闲这么个性情,天天放他去内书堂教那群小太监,怕是要把教学地点换到隔壁膳房了。
张居正不提意见,高拱却偏要问他:“居正怎么看?”
张居正并不避讳,顺着高拱的话头应道:“合该多给他安排些活干,省得他整日瞎琢磨。”
朱翊钧一直在旁边听着呢,见文稿已经被传看了一圈,便暗示身边伺候的内侍去张居正手上拿回来。
这可是他要来的!
接收到朱翊钧那“你不会不还我吧”眼神的张居正:“……”
这是什么需要护食的宝贝吗?顾闲那小子要给太子自己写的东西,怎么也不知道誊抄好再给?难道是想让太子看到他是反复推敲的用心?
小小年纪,怎么每天都能折腾出不同的事来?
现在好了,高拱看你太闲,把你安排去内书房教书了。
即便心里对顾闲的做法颇不赞同,张居正把文稿还给了朱翊钧。
隆庆皇帝听高拱两人都说好,也没把这点人事安排放在心上,笑着点点头说:“是不错。”
内书堂好,内书堂近得很,旁边有个北花房,里头也可以做饭。还有个蹴圆亭,乃是正德皇帝很喜欢去的地方,每天玩够了就在亭子里吃饭。
等到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些了,他也可以过去遛遛弯、吃个饭。
高拱果然对他最好,知道该怎么把人放在最适合的位置上。
这个任命虽已经敲定下来,在朝中却还是得走走程序。
顾闲并不知道自己又有了新活干,还愉快地在翰林院里打杂,且得意于自己把太子忽悠走了。
消防安全重如山,太子就该好好关心皇宫的安全隐患去!
看看,好几天没来了吧!
顾闲正得意着,没过几天却收到了新任命,让他去内书堂教书。
也是正式入了翰林院,顾闲才晓得翰林修撰是个多功能职位,平时没有额外的任务你可以在翰林院中修书,要是有的话你就得去干别的活。
包括但不限于出使别国送赏赐或者去藩王府上搞册封仪式、去内阁负责整理奏章、去负责会试或乡试的监考工作等等。
本来他已经充任东宫讲读官,不应该再安排别的工作,但这个任命就是这么突然地落到了他头上!
顾闲去找马自强问:“这怎么回事啊?”
马自强语气相当平静:“问你自己。”
内书堂那边确实需要人补缺,但绝对不是他把顾闲的名字给报上去的。顾闲才几岁,这就身兼多职了!
张居正怎么回事?生怕自己妻弟不够惹眼吗!
老马很不高兴。
顾闲摸不着头脑。
“没事,教书就教书,那边回家还近点。”顾闲说道,“就是我每日去内书堂教书,不能回来监督您好好养生了,您自己要注意身体呐!”
马自强听着顾闲在那说个不停,一时也不知该嫌他烦,还是该说他贴心。
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对顾闲殷殷叮嘱:“内书堂教的虽都是内官,但他们之中学得好的有可能入司礼监做事或者在御前伺候。你要用心教导,尽可能将他们往正路上带。”
顾闲虽不知道怎么才叫正路,却还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还为自己积极争取出差机会:“往后要是有需要去外头跑腿的活,您只管安排我去,不用怕我累着!”
马自强心道都是张居正和丁士美干的好事(此前丁士美派他送李春芳归乡),把这小子惯得无法无天。
刚入翰林院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先老老实实熬资历?
就他一个整天瞎蹦跶。
马自强板起脸教训道:“少想这么多有的没有的,先把手头的事干好再说。”
顾闲从小讨打得多,最清楚怎么踩别人底线,一听马自强这话就知道今天只能聊到这了,麻溜去跟李维桢他们告别了一圈。
真不好意思,我换了个离家近的工作地点,以后不能跟大家一起点卯了!
李维桢等人:“……”
好好好,你一点都不怕我们羡慕嫉妒恨是吧!
顾闲一直嘚瑟到下衙,众人都被他炫耀到没脾气了,走吧走吧,好歹没有人天天敲着梆子让他们小心痔疾了。
低声些,得痔疾难道很光彩吗!
没脸没皮的混账小子!
顾闲还去宫门口蹲张居正。
张居正干了一整天的活,已经很累了,见到顾闲从旁边冒了出来,有种想揉揉太阳穴的感觉。
一见到张居正,顾闲便与他分享自己今天刚收到的新任命。
见张居正脸上波澜不惊,顾闲一下子就明白了,人家早就知晓了。
怎么这样!
顾闲道:“您早知道了,怎么不给我讲讲!”
张居正道:“没确定的事,哪能提前给你说?回头你讲得人尽皆知,本来该你的任命可能都没了。”
顾闲叫屈:“我是那样的人吗?”
张居正给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顾闲当场偃旗息鼓。
只不过他这人憋不住话,走出一段路后又问起这个新活是不是张居正给他找的。
张居正道:“是玄老提的,你整日让太子殿下跟着你跑东跑西,玄老觉得你太闲了。”
顾闲直呼冤枉。
他不就是想忽悠走太子吗!
尽管心里这么嘀咕着,顾闲第二天还是早早去蹲守高拱,热情地与高拱分享自己一大早做出来的肉夹馍。
为了保证路上不会凉掉,他特意骑马捎来的。还热乎着呢!
今儿不用早朝,可以吃饱了再干活,不用怕上朝期间来个人有三急!
高拱见顾闲屁颠屁颠地跑来朝自己道谢,乐道:“这么喜欢去内书堂教书?”
顾闲道:“皇上和您给我安排什么活都是想锻炼我,我一定会好好干!”
高拱道:“好,我知道了,以后会多安排些事情给你办。”
顾闲见他收下了自己递过去的油纸包,又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了另一个油纸包,一脸腼腆地问高拱能不能顺便给张居正也捎一个。
高拱:“……”
你来跟我道谢,我还得帮你跑腿是吧?
“行,我帮你带给他。”
顾闲高高兴兴地挥别高拱,自己到内书堂走马上任去。
宫中太监高达万余人,大多都是负责干粗活重活的,只有少数好苗子会选入内书堂读书。
早期太监来源还比较复杂,有朝鲜等附属国进贡来的,有战争、农民起义过程中俘虏来的,也有犯官子弟里面挑出来的。
到了明中后期,宫中太监的来源就逐渐以“就地取材”居多,也就是在北直隶里面征召。
这些新补充进来的太监有些是被家里人卖进宫来,有些则是自己卖了自己。
比如晚明时期著名的大太监魏忠贤就是北直隶人,他在宫外胡混到仇家遍地,眼看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愤而自宫当了太监!
顾闲到了内书堂一看,人到得比国子监齐多了。
每批新入宫的内官都会挑选两三百个十岁左右的好苗子到内书堂读书习字,开蒙的时候由司礼监自己派人来教习。
顾闲带的学生大多都是十二三岁大,是从已经开过蒙的小太监里选拔出来的,人要长得端正,字也要练得端正,言行举止也要得体。
毕竟朝廷花大力气选拔上来的翰林官不可能来给你教太监识字!
即便是来教授四书,许多翰林官也是不太乐意的。
翰林官大多清高得很,打心里不愿意跟太监扯上关系(至少明面上不愿意)。
像张居正这样能做到和光同尘的人到底是少数(据说在嘉靖年间,严嵩、徐阶、高拱都把他当自己人看待,这是一种相当了不得的本事)。
顾闲倒没什么不乐意的。
教谁不是教。
人孔子都说了,有教无类!
只是在见到一群坐得端端正正的十二三岁半大少年时,顾闲还是有一瞬的静默。
顾闲曾听人说起过许多关于未来的构想。
每个人口中的未来都充满了光明与希望。
所有人都说哪怕他们这一代人也许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但下一代、下下一代必定能看到。
他们说十二三岁的少年人,平时应该在学堂里读书,学些以后用来安身立命的本事,放假时则与朋友快活玩耍,交几个能能说心里话知己好友——而不是在工厂里当童工、在地主家当包身工、在达官贵人府邸里为奴为婢。
顾闲想,也许更不该在十岁出头就遭受阉割的痛楚、从此待在紫禁城中当个旁人口中的“阉竖”。
第一次上课,顾闲并没有沉默太久。他拿起一张纸跟底下一群十二三岁的学生聊了起来历史上有名的造纸鼻祖——蔡伦。
对于这些有过光辉成就的贤宦,顾闲压根不需要准备,张口就能讲上半个时辰。
要是这些小孩没有经历阉割之苦,顾闲是不会推荐任何人干这一行的,毕竟这个时代做阉割手术很容易感染身亡。
可这些小孩都已经熬过来了,那就只能让他们努力想想升职加薪、建功立业的可能性了!
……
另一边,张居正早早到了内阁,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天,他却莫名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刚过完年,能有什么事?
张居正这么想着,正要再处理另一份公文,就看到一个油纸包出现在自己桌上。
张居正抬头看去,只见高拱往旁边一坐,打开手中的油纸包一口咬了下去。
毫无首辅形象。
熟悉的油纸包,熟悉的食物香味。
张居正道:“……闲哥儿塞你的?”
高拱笑道:“说来谢我给他安排新活锻炼他,说着说着就让我给你送这什么肉夹馍。”
“我怀疑这才是他的目的,我给他活干,他也给我活干。”
张居正无奈地道:“他哪里敢?”
高拱道:“吃吧,等会就冷了。”
张居正只得放下手里的笔,打开油纸包尝了尝顾闲捣鼓出来的新吃食。
肉夹馍用的馍外皮酥脆,内里却是柔软的,夹着的肉卤得软烂,一口咬下去口感层次丰富无比,稍加咀嚼便满口生香。
虽不是什么昂贵的食物,味道却着实不算差。
两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解决完相同的早饭,张居正忽地想起许多年前在国子监的时候,高拱当祭酒,他当司业,偶尔也会给对方带个早饭或者水果。
人人都知晓他们关系好。
如今内阁之中只剩他们两人,这样的相处反倒是少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逢人就讲):你怎么知道我换了个离家近的工作?*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年的全勤还差……区区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