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怪用心的
顾闲在内书堂上了一天的课,认识了司礼监一大圈内官,还掌握了司礼监的时间表。
宫中内官一天只吃两顿,下课晚了就没好吃的了,所以顾闲坚决不拖堂,一下课就领着自己的学生们浩浩荡荡地去抢饭。
说是抢饭,实际上也没什么菜色可以抢,大多是粗粮馒头或者糙米饭,配上水煮菜。
眼下是冬天,蔬菜瓜果都少了,便只有酸菜和萝卜菜了。
只能说白菜和萝卜真是冬天不可或缺的好东西。
顾闲第一天上任,也好奇地领了份学生餐尝了尝。
不想他才吃了两口糙米饭,就有个年长些的内侍给他送来新做好的热馒头,还有一份酸菜炖肉,笑呵呵地道:“您该吃这个才对。”
供应给内书堂教书先生的饭菜虽没有很丰盛,但好歹是白面馒头,还能看到整块的肉。
只要还热乎着,这两样东西都挺难做得难吃,不过那个内侍给的酸菜炖肉有点多。
顾闲挑了两个上课表现好的学生让他们分了一些炖肉去吃。
两个小内侍都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自从入宫后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顿肉吃,自是受不了这样的诱惑,毕恭毕敬地接受了顾闲分到他们碗里的酸菜炖肉。
见其他学生都在暗自咽口水,顾闲夸下海口:“你们要是学得好了,下回我借个灶头给你们所有人炖一锅肉吃。”
两百多个学生当然不可能全在一个班,现在在内书堂教书的就有好几个翰林官,大家平时带的学生不一样。
顾闲是中途过来接手的,前任回家丁忧一段时间了,又正好碰上年底事忙,一直没有派人过来补上。
赶巧碰上顾闲自己撞上来,高拱就把他安排到内书堂教书了。
顾闲边思考着接下来怎么给这群学生安排课程,边有滋有味地吃自己那份馒头酸菜,就听人说太子来了。
一群小内侍忙起身跪下相迎。
顾闲倒只是起身行揖礼,臣子对皇帝三跪九叩之类的礼节都是正式场合才行的,平时没那么多讲究。
朱翊钧让人都起来,看了眼顾闲碗里面前的馒头和酸菜,不由说道:“你怎么就吃这个?”
顾闲道:“殿下,这已经很好了。”
朱翊钧一顿,蓦地想起顾闲殿试那会给他讲的“馒头笑话”。寻常百姓为了多吃几个馒头,硬是留在洪水之中不肯走。
顾闲见朱翊钧沉默下来,还大方地掰他半个馒头:“殿下要吃点吗?”
周围一圈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小内侍都惊了一下。
他们这位先生,怎地还敢掰半个馒头给太子?!
朱翊钧却是与顾闲一同坐下,学着顾闲那样夹了点酸菜解决了那半个馒头。
期间他看了眼众小内侍碗中的糙米饭,发现白面馒头确实是顶好的东西了,那糙米饭看着便有点扎嘴。
顾闲知道有自己和朱翊钧在,这群鹌鹑似的学生连扒饭都不敢,飞快解决完自己的午饭(对学生们来说其实是晚饭)便招呼朱翊钧去别处遛弯。
离开了学生们吃饭的地方,顾闲才问:“殿下用过膳了吗?”
朱翊钧点着头说道:“在父皇那边用过了,听说你今天到内书堂教书,孤过来看看。”
结果到内书堂一看,才知晓顾闲带的班下课最早,估计已经吃上饭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既然问到了自己的来意,朱翊钧便让人把自己这几天忙活的结果拿给顾闲看。
这几天已经摸清了宫中的消防安全措施,还让人照着图纸做出了消防水枪。他兴致勃勃地说道:“不如我们去找个太平缸试试看!”
宫中设有数百口太平缸,每隔几天都会有专人检查太平缸里的储水情况,要是谁负责的太平缸水没满是要追究责任的。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动作那么快,当即也来了兴趣,与朱翊钧一起去寻附近的太平缸。
都是十来岁的男孩子(虽然一个刚满十岁,一个快到二十了),谁会拒绝玩水枪!
两人到了一处太平缸边上,顾闲表示试枪这么危险的事朱翊钧把握不住,合该让他这个当臣子的先来,于是顾闲抢先拿过了那把簇新的水枪。
这东西造价不算便宜,主要构造用的可是铜,所以顾闲都没想着自己造个来玩。
时隔多年再拿到熟悉的物件,顾闲拿在手里熟悉了一会,愉快地把消防水枪下端浸入太平缸中。
这东西由内外两个套筒组成,底下设有活塞。
使用时把底部的入水口浸入水中,便只需要通过外筒的上提和下压两个简单动作使内筒汲满水并向外喷出。
水柱能射到好几米高!
反复重复上提、下压两个动作,水柱就能源源不断地喷向起火点。
拿来应急倒还不错。
顾闲兴致盎然地玩了一会,才转头问朱翊钧要不要试试看。
朱翊钧此前其实已经看底下的人试用过了,不过见顾闲玩得这么起劲,他也忍不住过去抓住了那根比他还高一点儿的水枪。
事实证明对于养尊处优的小太子来说,救火什么的还是太难了,顾闲动手的时候看起来轻轻松松,他不管是提拉还是下压都有点吃力。
喷出来的水柱瞧着都没那么有力。
一不小心就该浇自己身上了。
顾闲在旁看得直乐,毫不留情地点评:“殿下力气还是小了些,需要勤加锻炼。”
朱翊钧有点生气,转头看见顾闲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气一下子又消了。他哼了一声,说道:“等我跟你一样大,力气肯定也这么大。”
顾闲连连点头,应道:“没错,殿下说得对!”
朱翊钧:“……”
总觉得顾闲说得不是很诚恳!
顾闲道:“年后天气还没转暖,外头冷得很,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去吧。”
他一会去收了学生们的作业就该回家了。
秋冬下午早点下班很正常吧!
一般到了申时(大约下午三点起)咱就可以回去!
一听顾闲要去收作业,朱翊钧又来了兴趣:“孤也去!”他好奇地问,“你还会给学生安排功课吗?”
顾闲好像没给他留过功课。
顾闲道:“就是讲课之余让他们做点随堂检测,再写篇自我介绍给我瞧瞧。”
一整天那么长,他总不能一直自己讲吧?那太费嗓子了,他可不干这样的蠢事。
当然得让他们多思、多看、多写,自己在前头喝喝茶、提提问题。
别看他年纪小,他可是从小就与许多学官打交道的,知道该怎么教书才对自己以及对学生都好!
以他两辈子的知识储备,当然可以给这些学生从早讲到晚,从四书五经讲到天文地理,从古今通史讲到世俗人情。可他讲了,这些小子就能吃透吗?
比如北京大学有的老师学贯中西,声名显赫,全是校长去求来的当代大师,但顾闲去蹭过好几次课,发现他们讲课很烂。
狗听了都直摇头。
举个简单的例子,同样姓周,周树人讲得好,周作人就讲得不好!虽说可能跟选的课题也有关系,但周作人的课堂确实很沉闷。
可见怎么把自己脑海里的知识有效地传授给学生也是一门相当高深的学问,并不是一股脑儿全倒给他们就完事。
顾闲带着朱翊钧溜达回内书堂,一路上又顺嘴解决了一些朱翊钧积攒的疑问。
到了顾闲授课的地方,学生都已经回来奋笔疾书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比起国子监中格外散漫的国子生,这些小内侍明显更珍惜在内书堂学习的机会,不用顾闲严格要求他们就学得非常认真。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出路。
顾闲叹了口气,有点明白为什么以前师父总不爱让自己出去,不爱让他交外面的朋友,更不爱他听这个主义、那个主义。
师父是怕他听多了、看多了,难免会卷入各种各样的纷争与危险之中。
就像现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大明的权力中心面前,清晰地看到这颗“心脏”的每一次搏动如何影响着大明的方方面面。
也看到了许多人和事如何被它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都说穷则变、变则通,可大明立国两百余年,早已积弊丛生,需要改变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还是得高拱和张居正这种有魄力的能臣才能大刀阔斧地动手啊!
要是隆庆皇帝在位不止六年,他们可以放下嫌隙合作改革吗?
顾闲入内让人收齐了自己布置的课堂练习,抱着一叠作业挥别朱翊钧准备归家。
朱翊钧跟着他走出内书堂,忍不住追问:“你还要带回家去批吗?”
顾闲道:“当然,明天再批就来不及了。”
朱翊钧道:“你还怪用心的。”
比教他都用心!
平时顾闲都是随口考校他几句,不会让他正儿八经做什么随堂检测,也不会给他布置什么命题作文。
顾闲:?
这家伙的语气怎么酸溜溜的?
堂堂太子也想做作业吗?
顾闲正想来一句“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你也给我写一份吧”,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是御史的重点盯梢对象。
要是叫人知道自己给内书堂和太子布置一样的作业,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顾闲说道:“皇上这般器重微臣,特地安排微臣来内书堂教书,微臣当然要用心些。”他说罢立在路口不跟着朱翊钧往前走了,而是含笑目送朱翊钧回禁宫。
朱翊钧抿抿唇,到底没说什么,带着随行内侍走了。
顾闲等朱翊钧走远了,才哼着歌儿往离得最近的宫门走去。
待到两人都走远了,一直不敢吱声的小内侍们才敢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早听说顾闲这位状元郎和太子关系很好,但亲眼瞧见了还是很不可思议——太子居然会亲自来内书堂找他们这位新先生!
在宫中做事,最重要的不就是得在贵人们面前露脸吗?
他们得争取在顾闲面前表现得更好才行!
于是顾闲手底下的所有学生一直到傍晚都没散学,全都在提前预习接下来的课程或者练字背书。务必要让顾闲教得顺心、教得顺利!
其他学生见此情景都莫名紧张起来:顾修撰要求这么高的吗?他们是不是也要抓紧点?
真叫这些家伙把自己甩开了,以后好差事可就轮不到自己了。
跟,必须跟!
谁都不能阻止他们勤学苦练!
顾闲对此一无所知,他抱着作业回到家,跟王宜玉说自己今晚要加班了。
王宜玉道:“没事,你平时也没闲着。”
顾闲:???
可恶,你怎么说话的!
他才没有一天到晚自己给自己找活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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