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好笑的事
这次顾闲并没有提什么给人介绍工作,因为这里面涉及了太多人,他一个人实在帮不过来。
倘若实行了一条鞭法,收上来的“义役税”又会有多少落到这些役民手里?顾闲也不知道。
人性这种东西很飘忽,有约束的时候看起来个个都像是人,没有约束的时候人人都有可能变成鬼。
你要是坚持不变,旁人就要把你踢出去。
毕竟大家都干了,就你不干,那你就不是咱一伙的,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把桌掀了?
世间大多数制度运行久了,都会孕养出大量摸清了它运作规律的“聪明”蠹虫——
这些蠹虫往往成群结队地寄生其中,并且广泛存在于任何阶级,相互勾连,层层压迫,一点一点地撬动整个制度的根基,直至这个制度土崩瓦解。
所以每个王朝发展到一定程度后都会由盛转衰。
只不过对普通百姓来说,有十年吏治清明的好日子,总比没有好吧?
顾闲这么一想,又觉得张居正他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张居正他们肯定知道。
至于子孙后代如何应对时局的变化,那就是子孙后代们该操心的事了。
顾闲收拾好心情,挥别那几个役民,载着朱翊钧往宛平县而去。
凡事都不能太过,朱翊钧能忍下一碗野菜杂粮羹已经足够了。
过犹不及。
顾闲接下来还真好好带着朱翊钧去吃好吃的,每到一个店他就以停车为由先去人家后厨晃荡一圈,见卫生情况还可以才会点菜,卫生都不及格他就直接喊朱翊钧走了。
这么挑挑拣拣,整个宛平县也就那么两三家店能让他觉得能下嘴。
不过也够了,写个《食宿指南》绰绰有余!
夜里顾闲也挑了家不错的店,隔壁甚至有个大澡堂子,花点小钱就可以去搓澡。
不过顾闲不太喜欢去外面的澡堂。
倒也不是苏州没有澡堂,在明朝,澡堂叫做“混堂”。
时人都说苏州城中“七塔八幢九馒头”之说,其中的“九馒头”,指的就是把屋顶砌成穹顶状的混堂,形状瞧着像馒头。
这些混堂的池子由大石砌成,后头连着烧热水的大锅,引水过来后烧得热气腾腾不断注入池中,男子只要交几个钱就能享受一次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有这样多的混堂,可见他们吴门的澡堂文化也是很丰富的,连沈周都曾写过《混堂》诗说“混堂鸣板日初红,怀垢人人向此中”。
只是顾闲自己不太喜欢罢了。
毕竟你都不知道来洗澡的人此前去做过什么,进了公共浴池里又会做什么!
顾闲笑眯眯地跟张元德说起以前听到过的传闻:“据说有些雄风不振的家伙相信澡堂阳气旺盛,每天专门等到最后那会儿去泡澡,觉得这样能叫他们重新抬起头做人!”
一想到跟自己一起泡一个澡堂子的人有这么个想法,顾闲就浑身难受。
更别提有些澡堂子卫生条件不过关,水脏得很。在不熟悉的地方,顾闲是不会去的!
朱翊钧听了一耳朵,虽对什么“雄风不振”似懂非懂,却也觉得不太想去外面洗。
天气还带着点春寒,也不是非要天天洗澡不可。
只是朱翊钧贵为太子,且年纪还小,夜里身边不能离了人。
于是讨论怎么安排房间的时候,徐文璧和张元德都看向顾闲。
顾闲:?
懂了,还要陪睡是吧。
公费游玩可真不容易!
不知怎地,顾闲想起两汉时期天子出行,侍中须得追随左右,职责范围的描述是“分掌乘舆服物,下至亵器虎子之属”。
这里的侍中可不是指宦官,而是皇帝身边十分器重的青年俊彦。
比如在汉武帝时期,孔子后人孔安国就曾当过侍中,因为他是赫赫有名的大儒,所以汉武帝特许他随侍在身侧拿唾壶,人人都以为这是极大的荣耀。
魏晋时期嵇康的儿子嵇绍也被称为“嵇侍中”。
嵇绍追随的正是曾说出“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这样的人当皇帝,很快迎来了著名的八王之乱。
有次战役中王师溃败,群臣四散,只有嵇绍护在晋惠帝身前。
当时嵇绍惨遭杀害,血溅帝衣,事了之后有人要帮晋惠帝把衣服换下洗干净,晋惠帝说:“此嵇侍中血,勿去。”
所以侍中一职就是御前红人的代表。
由于职责范围包括掌管“虎子”,当时的人调侃侍中为“执虎子”。
简单来说,就是出门在外你可以与天子同车。但是皇帝想尿尿了,你要负责拿尿壶!
御前红人不好当呐。
既然已经到了县城里头,住宿条件当然比寺庙之类的要好一些,根据自己的经济情况可以选择住大通铺或者私密性较强的单间。
考虑到达官贵人和富商们出行时都会带着随身伺候的小厮,上房还会安排张矮榻供随从睡。
可以说只要你出得起钱,什么需求都能给你考虑到。
堂堂太子,当然得住上房!
入住后,顾闲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矮榻上问起朱翊钧会不会自己用尿壶,夜里需不需要他帮忙。
不会有人十岁了都没学会自己尿尿吧?
朱翊钧:?????
这话问得,仿佛说“我不会”就很没本事似的。
极好面子的朱翊钧马上说道:“孤……我自己可以!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闲便把自己刚才想到的“执虎子”笑话给朱翊钧讲了一遍,又要端唾壶又要执虎子,当侍中真是太不容易了!
当然,遇到“何不食肉糜”的皇帝,落个血溅帝衣的下场也不怎么幸运。
朱翊钧听顾闲说过“何不食肉糜”,却没有听过“嵇侍中血”。
如今听顾闲笑眯眯地讲出来,他心里又有些发闷,不明白顾闲为什么总能笑着说起一些叫人难受的事。
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朱翊钧气闷地躺到伙计收拾好的床铺上盖上被子,翻过身去不想搭理顾闲了。
顾闲浑不在意,也钻进被窝把还算松软的棉被一盖,一觉睡到自然醒。
他起来洗漱好,瞧见外面还没有亮,兴致盎然地喊醒朱翊钧问他要不要去看看卢沟晓月。
须得趁着城门初开,天还没完全亮起来赶紧出去,要不然就瞧不见月亮了!
许是白天玩了一整天,朱翊钧昨晚睡得很不错,一大早被喊醒同样精神抖擞。
他听顾闲说卢沟晓月是燕京八景之一,便也来了兴趣。
朱翊钧有些笨拙地把自己收拾好,与顾闲一起摸黑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到了城门口,天色都还没完全亮起来,只几个守门的士兵守在那儿。
顾闲溜达过去跟人家聊了聊,才转头跟朱翊钧分享宛平这边的风俗:“听说每年上元节开宵禁,城中妇女都要‘走桥摸钉’,这‘摸钉’指的就是城门钉,黢黑的夜里举手一摸,摸中了便是吉兆,代表一家老小今年可以无病无灾。”
他边说边瞧着城门上颗颗锃亮的门钉,只觉书里写的果然是真的,一看就经常被摸!
甭管是不是人家妇女出游才有的习俗,顾闲也兴致盎然地抬手摸了一把。
他也要一家老小无病无灾!
朱翊钧见状也有样学样地摸上其中一颗门钉,春日清晨还有点冷,门钉摸着凉凉的,不过真的很光滑。
总感觉跟着顾闲出门,连路边的石墩子都能有段故事可以听,看什么都很有意思。
朱翊钧快步跟上顾闲,一同往城外的卢沟桥走去。
桥与西城门离得不远,走上一小段路就到了。
越是临近卢沟桥,顾闲走得越快,朱翊钧差点都跟丢了。
等朱翊钧好不容易追上了顾闲,却见顾闲伫立在桥上眺望着远处的月牙。
他独自立在初春昏暗的黎明之中,像是要被周围无边无际的夜色吞没,又像是被朦朦胧胧的晨曦笼罩。
这要亮不亮的天色,叫人看不清楚他到底算是在明处还是在暗处。
顾闲静静看着天边的孤月,许多被牢牢封印在他脑海深处、这些年来始终不愿意去触碰的记忆终究还是来到了眼前。
……北平沦陷。
神州陆沉,山河破碎。
那样的时局之下,即便你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会有人把你的门撞开。
所以他的师父死了。
他的最后一个亲人没有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怎么了?”
朱翊钧跟着顾闲看了很久的弯月,只觉桥上的景色虽然好,也禁不住一直这么看。
他忍不住开口打断了顾闲难得的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在顾闲身上感受到一股极为浓烈的悲伤,竟是叫旁观者都跟着一起难受。
但顾闲可是本朝年纪最小的三元及第状元郎,人生怎么看都顺风顺水、春风得意,横看竖看都没遇到过什么伤心事。
他越发看不懂顾闲了。
此时朝阳在天边升起,月牙又还未隐去,桥上能看见日月同辉之景。
顾闲还没说话,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是张元德一如既往的大嗓门:“闲弟你们出城怎么不喊上我们!”
顾闲笑了笑,说道:“这不是见你们没睡醒吗?你们来得正好,还能看到‘卢沟晓月’。”
张元德瞧了瞧周围荒凉的景色,又看了看天边那小小月牙,一脸敬谢不敏地摇着头说:“这破桥有什么好看的?”他一把勾住顾闲的肩膀,“走走走,找吃的去,我饿了!”
两个不靠谱的家伙勾肩搭背讨论起等会吃什么。
唯一靠谱的徐文璧只能负责护着朱翊钧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专讲地狱笑话*今天不早不晚地更新了!总感觉引用了好多,但裹着被子手机更新,不好翻找原文出处了,随便标注一下:嵇侍中血,应该出自《晋书》;虎子,参考《汉书》;宛平习俗,参考《宛署杂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