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听到没有
因为还要寻找住得舒服的店,所以一行人在宛平盘桓了三天两夜,才算是把宛平食宿指南给弄出来。
第三天顾闲还去了趟县衙查阅些当地的文书资料,带着朱翊钧进一步了解宛平这边的风土人情。
县衙的人看了徐文璧掏出的印信,都诚惶诚恐地侍奉着。
听闻京师要举办一场校阅京营将士的赛事,要京畿各县随时候命、全力配合,没想到居然是他们宛平先被选中!
徐文璧和张元德对看资料没什么兴趣,与顾闲他们说了一声便到县外考察周围的地形去。
宛平知县命人备了茶点,本还要亲自作陪,却被顾闲拒绝了,说县务繁忙,不必专门招待他们。
钦使都这么说了,知县能说自己不忙吗?
那必须要表现得自己十分尽职尽责。
顾闲便带着朱翊钧查阅历年文书资料。
顾闲是编过县志的,比谁都清楚哪些内容有参考价值、哪些内容看个大概就成,查阅起来便十分随意。
朱翊钧有样学样地拿了叠资料跟着看,很快发现自己如果想跟上顾闲的翻页速度,根本什么东西都没看到!
他有些不高兴,本想把手里的资料扔开不看了,又记着自己要努力当个好太子,只能气闷地认真继续读了起来。
等到瞄见顾闲看完一叠要换下一叠,朱翊钧才问:“你翻这么快,真的看了吗?”
顾闲瞧了眼朱翊钧手里才看了没几页的资料,喝了口茶润好了嗓子,才与他讲起其中门道。
这些存档里头哪些内容具有参考价值、哪些内容是写来给本县或者县中大户增光添彩的,读个开头就差不多就可以判断出来了,要紧的看仔细些,不要紧的速读即可!
这种阅读技巧读书多的人都懂,只是朱翊钧还小,自是还没掌握这个本领。
史载张居正当上首辅后,就非常关心万历皇帝的学习问题。
他觉得日讲只逐句讲解不利于万历皇帝理解全文要义,所以提出增加“温讲”,每次日讲内容告一段落,就由讲官针对重点篇目通讲全文,无关治道、君德的就不用管了。
可见张居正认为现在那种毫无重点的串讲模式毫无启发性,万历皇帝再学个十年八年都学不到点子上。
既然张居正也是这么想的,那他提前给太子讲讲这方面的技巧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闲给朱翊钧讲完了,又给自己灌了口茶,才说道:“我在家中也曾与乡老一同编过《长洲县志》,所以才看得那么快。你是第一次接触,看得慢些也正常。”
朱翊钧哼了一声,表示自己才没有在意谁快谁慢。
顾闲便拿起第二本继续看。
事实上顾闲看得这么快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早便读过一本叫《宛署杂记》的书!
那是个明代宛平知县沈榜写的。
沈榜到宛平当知县后发现这边居然没有像样的县志,就搜罗各种资料写成了此书。
书中把宛平衙署的工作内容记录得非常详尽,留存了很多具有参考价值的史料。
像顾闲了解到的“好游燕丘”“走桥摸钉”等等宛平习俗,那都是从《宛署杂记》里看到的。
比起动不动就爱修县志的南方人,北方州县对这方面是不够看重的,至少在作者沈榜写《宛署杂记》之前根本没有人做过这方面的工作!
且在每天编写《宛署杂记》之余,沈榜还把宛平治理得有声有色。
这是个工作能力相当出众且很会做记录的能人啊!
也不知他现在在哪。
有人考证过沈榜他是隆庆元年的举人,没考进士就一直辗转各地当知县,一直干到他自序中所说的万历十七年才混到天子脚下……继续当知县!
本以为是个好差事,结果一看库银只有五十两,而每年支出至少得六千两。本想查查县志了解一下本地可以怎么发展,一看只有堆积如山的公文资料。
事已至此,只能自己慢慢捋了。
在明朝当地方官,真是各有各的精彩啊!
据说后来公安派的袁宏道早年去他们苏州吴县干过县令,干着干着就发出感慨:“直牛马不若矣!”
他想方设法辞职后畅游江浙山水间,到处写诗文感慨不工作真快乐,编为一本《解脱集》。
鲁迅调侃说袁宏道在野时想当官,当官了又嚎苦,显然是中了《世说新语》的毒,误明为晋的缘故!
顾闲扒拉了一下沈榜和袁宏道的生平,发现两人竟都是湖广人士。
其中沈榜是现成的,有机会可以直接捞来干活。
袁宏道就不行了,估摸着才几岁大,暂且还不能成为公安派的领头羊来给《新风》或者《小说月刊》供稿,太可惜了!
姑且让他先长大个十几年再薅来看好不好使吧!
顾闲愉快地把这两个人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
许多事左右都是要做的,肯定得拖多多的人下水才好。不都说人多力量大吗?
顾闲愉快地查阅完县衙存档的资料,《宛平食宿指南》的草稿也写得七七八八了。
在知县过来邀他们留下用饭的时候,顾闲想了想也没去推拒,反倒说要借个厨房,给张元德他们做两道好菜当作酬谢。
宛平知县一直叫人盯着这边,自是知晓顾闲这个年轻的“随从”也并非随从那么简单。
这会儿听他说要亲自做菜,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听县里送去国子监的贡生说前任国子祭酒兼当代文坛盟主王世贞有个学生,特别擅长做菜,有他在,国子监的伙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唯一的问题是,要做的功课和要干的活也总是莫名其妙地成倍递增。
王世贞这个学生可了不得,十七岁去考乡试,一考就中了解元;十八岁去考会试,又一举拿了会元!而后更是青云直上,直接来了个三元及第。
没错,他就是去年的新科状元顾闲!
听人说,顾闲天南海北的菜都会做,还做得格外好吃。他过节喊人聚餐的时候,不仅阁老国公能请来,连皇帝太子都能请来。
这不就对上了吗?
既然来的是顾状元,那么能叫他毕恭毕敬奉为“公子”的人又是谁?
所以那个正在择菜的小孩就是……
等等,择菜?
知县一激灵,在厨子诧异的目光中也主动加入到干活行列,仿佛自己平日里就爱亲力亲为似的。
还真别说,他平时遇到好友来访,也爱亲自整治些拿手好菜款待朋友,备起菜来动作竟颇为纯熟。
顾闲瞧见后十分欣赏,开口与知县交流了一会,两人便决定各自贡献两道菜。
旁人喜欢吃顾闲做的菜,顾闲也喜欢尝别人做的菜。
他总觉得哪怕是同一种做法,不同的人来做也有不一样的味道,甚至还能尝出对方属于什么样的性格。
这宛平知县名叫朱桂芳,顾闲一听便想起有位名角也叫朱桂芳,常与梅兰芳他们配演。
眼前的这位朱知县乃是河南人士,与大多数明朝知县一样都是举人出身,并没有考进士。
连进士尚且很难在后世留下姓名,更别提是举人了。
顾闲也是尝了朱知县的手艺,才觉得这人应当挺敞亮。
几个人扫荡完一桌子菜,顾闲才拿出写好的《宛平食宿指南》给朱知县看,笑道:“回头我得补上一段,说朱知县做的炝锅烩面别有风味。”
朱知县只看了几页,便知晓宛平县的机会来了。
这边本就是京畿富县,你干成什么样别人都觉得理所应当,没多大上升空间。倘若没有外力拉一把,很难有什么大造化。
但是!
现在外力不就来了?
这可是一场太子亲自出来考察过的热闹赛事!
还有两大国公府鼎力支持!
好机会啊!
当京畿知县的大多都是在基层打滚过来的人精,岂有看不清形势的道理。
现在他看向顾闲这个年轻的状元郎,眼神里就不仅仅是羡慕了,直把他当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弟兄来看待。
这一行人之中,另外三人明显是纯挂名的,真正办事还得是看这位顾状元。
顾状元不仅认真查阅了这么多县衙资料,还带着太子亲自考察了宛平这边的特色食宿,写成这么一份《宛城食宿指南》!
朱知县说道:“不知下官能否抄录一份作为参考,好提前安排人做好沿途的接待准备。”
地方上的知县是七品官,京畿的知县却是正六品,与顾闲这个翰林修撰算是同品阶。
只不过顾闲可是状元及第的翰林官,地位自然高出一大截,是以朱知县这一声“下官”喊得丝毫不害臊。
顾闲听了也不觉朱知县谄媚钻营。
干知县这一行能干到京县来,哪个不是极为熟悉官场各种明规暗则的?
若是不融入其中,根本升不上来。
顾闲笑着说道:“自然可以,只不过这只是草稿,回去后肯定还会改动。”
双方聊得颇为愉快,聊了一会便约好回头有什么事可以书信沟通。
顾闲坐到赶车位置上踏上回程的时候,朱翊钧钻出来凑在旁边跟他说话:“你怎么对个举人出身的知县这般客气?”
还约好要跟那朱知县互通书信。
顾闲都只给他写过那么两三次信!
顾闲道:“我瞧他待人接物敞亮得很,行事又有章法,是个能办事的。”他与朱翊钧讲道理,“想要大明金瓯永固,能办事的官吏当然是越多越好,公子你说对吧?”
朱翊钧听了觉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顾闲道:“何况出身这种东西本就做不得准,许多进士出身的人去当知县说不定还不如举人。”顾闲言之凿凿,“等高首辅推行考成法,一堆妖魔鬼怪肯定要该现形了!”
朱翊钧便问什么是考成法。
目前高拱准备的考成法,顾闲也只了解了个大概,大抵是不再按照出身和资历给安排官职,改为“立限考事”“以事责人”。
简而言之,我的考核指标摆在这里,能干的你就上,干好你就能往上升;干不好的……换个你能力兜得住的岗位,或者直接归家闲住,等有了适合你的职位再说!
顾闲兴致盎然地说道:“那些想靠混日子熬资历熬出头的人有难了!”
徐文璧在旁听了一耳朵,闻言忍不住看了眼顾闲,心道你小子知不知道你们翰林官最大的特点就是熬!
两京许多职务都成你们翰林官熬资历专用的转迁职位了。
朱翊钧却没想到这一点,他听了也觉得这个考成法不错。干不好的人凭什么占着好职位?
就应该唯才是举,安排有能力的人在要紧位置上好好办事。
朱翊钧点着脑袋说道:“这个考成法好。”
顾闲连连点头:“我也觉得好,高首辅不愧是皇上爱重的能臣!”
没错,就是这样,这个考成法是高拱搞出来的,不是我姐夫搞的!
什么想以此胁制科臣让他们拱手听令,那都是高拱干的。
以后你们骂了他就不能骂我姐夫了,听到没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见缝插针替高拱宣扬他的政治理想*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肥肥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