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早知如此
顾闲觉得光给太子讲述高拱的政治理想还不够,决定回家后写信给郭朴、殷士儋、陈以勤、赵贞吉、李春芳他们都讲上一轮,往后跟每个人通信都提上一嘴。
哪怕他人微言轻,迟早也凭一己之力,将老高政治理想的种子播撒向大江南北!
可惜徐阶这位张居正的老师看起来平易近人,实际上当了首辅的哪有那么好接近,顾闲这么自来熟的人都没能成功跟他通上信。
这一点高拱也差不多,许多上赶着往他身边凑的人他都瞧不上眼,但是你骂他一句他能记好几年,难搞得很!
还得是张居正这样的人,才能叫他俩同时另眼相待啊!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几句,饶有兴趣地驾着马车选了条没走过的路带朱翊钧长长见识。
半路途经西山,顾闲还带朱翊钧去逛了圈矿洞,看一看来时那几个役民说“过得更苦”的可怜人。
可惜再不回去,城门就该落锁了,顾闲没能给朱翊钧吃上矿洞餐。
他颇为遗憾地载着朱翊钧回京师,结束了这次为期三天的短途旅行。
朱翊钧被顾闲送回宫中,心里还想着自己看到的矿洞里的情况。
负责守矿洞的人还好,只是格外地瘦,穿得不怎么好;去挖煤的人才可怜,整个人黑漆漆的,从头到脚都裹着洗不净的煤泥。
偏偏跟顾闲聊起来的时候,他们还笑咧开一嘴牙,说还行,给的工钱多,他们愿意干这活。
听顾闲说,嘉靖后期柴薪价格飞涨,京师许多人都烧不起了,脑子灵活的人便打起了西山煤的主意,西山这边多了大大小小的煤窑。
当然了,私采煤矿是不被允许的,这些煤窑大多背靠朝中的达官贵人,要么是勋贵,要么是内官。
为了不叫刁民偷挖煤矿,周围百来个村子得出人轮流值守矿区,以此保证达官贵人们的利益不受损害。
这些煤窑其实还好点,至少是给工钱的。
要是矿监那边得了需要限期交付的任务,那就有权直接征调民夫去干活!
也就是你自带干粮来给朝廷挖矿,而且必须在规定期限到来之前凑齐朝廷要求的额度,违期的后果你自己想吧。
按照顾闲的说法,那群黑猴儿似的矿工竟不是最惨的,至少有工钱。
朱翊钧年纪还小,送到他面前来的一切从来都是最好的,别说吃的喝的用的了,就连差遣的人那也是千挑万选。
像冯保这位“大伴”便是悉心挑拣出来的,当年便是内书堂的优秀毕业生,这些年来在书法、音律方面的研习也从未懈怠过。
只有这样的“贤宦”,才有资格来到他面前。
隆庆皇帝让顾闲负责教导他看似儿戏,实际上顾闲那也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学识早已经过科举重重考核。
至于顾闲品行如何?光他亲耳听到的,顾闲就曾好几次“面刺”太子,这样的人品行若还不好,满朝文武还有几个好的?
所以甭管隆庆皇帝是不是对太子采取放养态度,他给太子的一切也从来都是最好的。
正是因为朱翊钧从来没见过世间险恶与百姓疾苦,顾闲撕开在他面前的一角才叫他耿耿于怀。
总觉得这不是大明该有的面貌。
于是在见到隆庆皇帝的时候,朱翊钧就跟他讲起了自己在窝棚和煤窑的见闻。
隆庆皇帝:?????
呵,我就知道我们的小顾状元肯定不会放弃面刺太子的机会。
幸好这苦头只让太子吃了去。
不过当着太子的面,隆庆皇帝自是不会说这种影响父子感情的话。他勉励太子勤恳学习,争取以后当个明君振兴大明。
朱翊钧听得认真点头,这才与隆庆皇帝讲起别的见闻。
倘若顾闲只一味叫他吃苦,他早便吵着要回来了。事实上顾闲大部分时间都是带他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只偶尔才叫他瞧一瞧民间疾苦。
提到沿途的吃喝玩乐好去处,隆庆皇帝明显听得愉快多了,对朱翊钧带回来的《宛平食宿指南》草稿也十分喜欢。
要不是朱翊钧在一旁等着他还回去,隆庆皇帝都差点把它收起来了。
主要是朱翊钧把人家顾闲的手稿讨了过来,留了一份着文吏抄写的备份稿子给顾闲。
小顾状元的字写得那叫一个好,隆庆皇帝也颇为喜欢。
可惜瞧着朱翊钧这小子紧迫盯稿的态度,明显没打算割爱!
小小年纪的,怎么不学学人家孔融让梨的谦让?
隆庆皇帝到底是一国之君,做不出夺儿子所好的事,只能把那份手稿还了回去。
他正在心里谴责着儿子不懂事,又听朱翊钧在那里提问:“父皇,考成法是怎么回事?您这里有细则了吗?”
顾闲说他只知道最近内阁一直在讨论如何实施考成法,但还不知道具体细则,还得看高拱他们的商量结果。
朱翊钧觉得他们都出去整整三天了,说不定已经有了呢!
您老师提出的新政策,您肯定很懂吧!
隆庆皇帝:?
隆庆皇帝对朝政一向抱着“有老师在我放心”的态度,哪里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当着儿子的面,当爹的怎么能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隆庆皇帝便让人去把高拱传召过来,一副“这个政策还是由提出者本人来说比较适合”的态度。
冷不丁被召到御前的高拱:?
再一听皇帝和太子问到考成法的高拱:???
不是,他都还没正式敲定具体章程,怎地皇帝和太子都知道了。
高拱冷静下来一追问,才晓得是顾闲干的好事。
这小子在太子面前大夸特夸考成法的好处,以至于太子复述的时候连隆庆皇帝都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但凡是当了皇帝的,谁又没有一个明君梦?
最好是自己不需要太劳累,江山社稷就自然而然地好起来了。
有个能干的老师,这个目标想必很容易达成!
古人说的“垂拱而治”,大抵就是这个状态吧!
虽说自己的主张得到肯定是很令人高兴的事,但是高拱莫名越听越不自在。
你小子夸成这样,是不是有点捧杀的意味了?!
高拱只能表示此事还没正式敲定下来,自己回去后尽快理出章程递上来。
等回到内阁,高拱听到张居正放下手里的公文主动问起隆庆皇帝宣召他做什么,脸色顿时更古怪了。
高拱一屁股坐下,喝了口底下人送上来的茶水,才说道:“还不是你那妻弟干的好事。”
张居正:“……”
早知如此,我便不问了。
瞧见张居正那表情,高拱不由失笑。他说道:“他那个藏不住事的性情,你与他讲还没敲定下来的考成法做什么,他顺嘴就给太子给讲了。”
还是吹嘘得天花乱坠的那种讲法。
这就好比你是个登门给人治病的大夫,结果前脚才刚踏进去,就听有人在那里吹嘘你“包治百病”“药到病除”,搁你身上你不心慌吗?
怕是恨不得当场把脚收回去吧。
张居正更沉默了。
他跟顾闲讲过考成法吗?
大抵是提过那么几句吏治问题亟需解决之类的。
只不过这小子不怕他,去他书房时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每次写信或者写策论累了便凑过来瞅几眼他在写什么东西。
这么一算,倒是真给顾闲透过底。
张居正叹了口气,老实向高拱认错:“是我不应当。”
高拱想到顾闲那堆溢美之词,本还觉得这小子居心叵测,这会儿想到顾闲是听张居正转述的,许是张居正在顾闲面前便这么夸他,心里顿时又舒坦了。
张居正年轻时便是这个性情,逢人就讲:“自交玄老,长多少学问见识。”
后来入了阁,赵贞吉总说他“冷面少和易”。
其实张居正在亲近的人面前哪曾怎么变过,只是在外人面前须得表现得足够稳重罢了。
高拱道:“既然皇上已经过问了,那太岳你也尽快拟写一份考成章程,到时候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张居正点头应下。
高拱满意了。
耿定向他们骂他刚愎自用,他怎么可能刚愎自用,不过是旁人的意见连参考价值都没有罢了。
张居正的想法他就乐意听!
两人商定好明天再一起讨论此事,便各自归家去了。
……
此时顾闲已经回到自己家。
这三天没主家在,家中有些冷清。幸而有郑大守在家中,倒是没出什么乱子。
顾闲一进门,郑大就跟他汇报起这三天发生的事。
先是南边来了信,顾家的家书与太仓那边的书信一并送来的,这个顾闲肯定最关心,郑大第一时间给他讲了。
这些信是沈春生亲自送来的,甚至还夹带着许多南直隶友人的信。
得知顾闲不在家,沈春生也没留什么话,只说等顾闲回来再来拜访。
其他地方的信也不少,以顾闲跟人通信的频率,往往一天不拆便能累积好几封。
郑大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
还有一份邀约帖子,是万浩送来的。
万浩在南京交接完手头的事赶回京师,又花了好些天接手了国子监的事情,这才有空邀顾闲过去做客。
万浩,那可是个很愿意干活的大好人!
必须去维系维系感情!
顾闲说道:“我作为晚辈合该去贺他高升,今儿就去他家吃饭吧!”他这么讲完,又觉得自己冷落了沈春生,“你亲自去与春生哥讲一声,明儿邀他来家里吃饭。”
郑大领命而去,不想半路上遇到了张居正派来的人。
他告知对方顾闲去了万浩家蹭饭,对方便急匆匆回去向张居正复命。
张居正得知顾闲去了国子监那边,便也没再让人去找,独自去书房琢磨起明儿要拿给高拱看的考成法章程。
作者有话说:
高拱:这小子莫不是要害我?等等,应该是太岳给他讲的。高拱:嗯(矜持),太岳又在背后夸我?*今天也白天更新了!*注:①自交玄老一句:出自《病榻遗言》【且每向人云:“自交玄老,长多少学问见识。”其相称许,谓不在皋夔下,此皆其初心也。】高拱:念念不忘.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