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这样才对
顾闲这天一大早也没闲着,早早被提溜进宫,跟着混了场朝会。
他的官位都没到能上早朝的层次,不过翰林官么,很多兼任会议记录员,所以他也被塞到正在做记录的翰林同僚身边旁听。
每月逢三的日子朝廷都会召开正经朝会,也就是全体五品以上京官需要到场的那种。
隆庆皇帝还没到,顾闲便好奇地跟旁边的会议记录员同僚聊了起来。
主要聊的问题是……
每次朝会缺员情况都这么严重吗?怎么感觉大家的官服看起来这么五彩缤纷?那个随地吐痰的家伙要不要管管?
那个有点打瞌睡的同僚睨了顾闲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的职责是记录朝会内容,缺勤迟到和仪容仪表检查是科道官管的。孔圣人说得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至于为什么有御史管还是这个鸟样,当然是因为科道官忙着搏击去了,没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何况早朝违反纪律的主要是些德高望重的老臣和弹劾不倒的勋贵。
顾闲听懂了,左右弹劾了他们也毫无用处,为啥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无用功?
当御史的,还是“专务搏击”更容易留下姓名。
要是正好有个不错的靶子可以打,说不定还可以挨顿廷杖博个“不畏权臣”的好名声。
比如后来赵用贤妻子悉心晒干他的屁股肉用以珍藏,这一块因张居正而掉的肉可谓是名留青史啊!
顾闲给同僚背《尚书》:“不矜细行,终累大德!”
普普通通的工作不愿意好好做,整天只想搞点大事情,这个想法很危险!
同僚抬起眼皮看向顾闲年轻的脸庞,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如果人家也没准备成就什么大德呢?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顾闲见同僚这般态度,不免想起万历年间的一桩趣事。
讲的是有次万历皇帝来上早朝,定睛一看发现人来得稀稀落落,还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年幼的万历皇帝很生气,问张居正都察院怎么不管管,张居正只能说:“这已经是管过的了。”
事实上还有更过分的。
比如平时张居正等阁臣去给皇帝讲学,一般都要吃过午饭才回来,结果有次不知怎地结束得早了许多。
提前结束讲学的张居正回到内阁一看,嗬,本该有十几个属官当值的阁房,居然只有寥寥几个人在岗!
敢情都掐着点等领导回来了再来上班。
在明朝中后期当官,就是这么轻松惬意!
相比之下,上班时军政大事一把抓、下班还费尽心思写信哄人干活的张居正跟他们格格不入。
顾闲正扒拉着万历年间的朝堂逸闻,就听有人传报说皇帝和太子到了。
殿中人齐齐行大礼,班次和动作倒是比殿外要整齐许多。
朱翊钧看了一圈,很快在边缘位置看到顾闲。比起一大片的绯袍官员,他那身青袍反倒更加显眼!
一般而言,十岁大的太子是不会来上朝的,所以殿中并没有专门给他的位置。
于是朱翊钧在众人行完礼后便径直往顾闲站着的地方走去。
众朝臣:“………”
虽说大家都知道今天上完早朝就要登城楼校阅京营,而这场用以校阅京营的赛事又正好是顾闲和太子牵头搞的,但你堂堂太子怎么还往门边站!
朱翊钧没管那么多,他挤到顾闲旁边,跟他一起往门外看了眼,赫然发现门外一大片身穿青袍的五品官正在交头接耳。
还有好几处队伍是凹进去的,明显人没有到齐。
朱翊钧震惊。
他转头看向殿中站得还算整齐的朝廷大员,只觉自家亲爹被人糊弄了。看得见的地方站得这么端正,看不见的地方毫无纲纪!
顾闲看到朱翊钧跟自己一样震惊,顿时心满意足。
看到没有,这就是以后要给你干活的大官苗子,惊喜不惊喜!
朱翊钧转头看向顾闲,没错过顾闲眼底的促狭笑意,他气呼呼地说道:“他们都当上五品官了,怎么连排队都排不好!”
他可是听顾闲讲过练兵之法的,要想兵好使,首先要把纪律抓好。这种毫无纪律的队伍,怎么看都不好带!
见朱翊钧生气,顾闲倒是为朝臣找起理由来:“皇上一般又不会宣召他们入殿,他们全程只需要说一句‘圣躬万福’,既参与不了朝会讨论,又没法早早退朝回去干活,久而久之自然愈发散漫。”
朱翊钧还是不高兴,上朝那不是很严肃的事情吗?感觉这些家伙一点都不认真!
顾闲笑道:“正是因为朝廷上下纲纪不振,高首辅他们才会提出考成法。”
考成法么,治的就是懒懒散散、爱干不干的那群混子。
甭管你有什么靠山,甭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你没完成任务,那就换能完成任务的来!
朱翊钧自己亲眼见到了殿外乱糟糟的情况,再听顾闲这么一说,便觉高拱和张居正也是用心良苦。
这要是不好好整顿,日后朝廷风气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这时朝会正式开始了,顾闲因为跟太子朱翊钧站在一起的缘故,被引到稍微靠前的位置站定,听了一早上枯燥乏味的奏对。
朝中日常的大事小事基本都是走这么个流程:内阁票拟、皇帝瞅两眼票拟内容、司礼监按照皇帝意思批红。
朝会上反而很少会正经议事。
真要有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一般是散朝后皇帝宣召辅臣到便殿开小会。
所以说上朝这事儿已经沦为大明的形式主义会议,也别怪朝臣不认真对待、勋贵直接懒得来。
能保持殿内人全数到齐、班次整齐已经很难得了。
后来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六部和内阁常年缺员,大明朝廷竟还能磕磕绊绊地运转那么多年,只能说这个票拟批红的模式当真是解放了皇帝的双手以及大脑!
等到这场只有日常汇报的朝会终于散场,也差不多到校阅京营的点了。顾闲与朱翊钧上前跟高拱、张居正会合,四人跟在隆庆皇帝身后前往城楼。
随着皇帝率领文武百官登楼,六部衙署前的街道上响起了奏乐声。
孔圣人希望能用礼乐治国,所以什么时候用什么音乐,对于儒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事都不用顾闲去操心,人家专业人士早就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跟着乐曲声登楼,俯瞰着对面的六部衙署。
这条宽阔长街的尽头是正阳门,正阳门外左边是关帝庙,右边是观音大士庙,而正阳门内有个百步见方的小广场,由于地面由砖石铺成,一格一格像是棋盘似的,便被称为“棋盘街”。
这样开阔热闹的地方,自是吸引来无数商贾与摊贩在这里做各种买卖。这里的集市和庙会不仅百姓爱逛,官员文吏早起上班、傍晚下班也会来这里顺便买点东西。
顾闲也很喜欢去逛。
这会儿立在城楼上远远地望过去,却是没法瞧得太真切,只能依稀看到正阳门内外围着不少凑热闹的民众。
想来是官署这边清过场,不让民众擅入东西长安街,以免在皇帝和文武百官眼皮底下生出什么乱子来。
不过皇帝和太子能站在承天门城楼上与正阳门那边的百姓遥遥对望,勉强也算是来了个与民同乐。
顾闲正想着,就听底下奏的乐曲换了一首。
一队人马从东长安街迈着整齐的步伐走来,骑着马在最前头领队的不是旁人,正是张元德那家伙!
趁着参赛选手还没跑过来,京师各营也准备向隆庆皇帝展现一下自己近期的训练成果。
张元德最先拿到顾闲和戚继光的《操练法式》,底下的兵练得最早,也练得最好,竟是叫他抢到了第一个在御前表现的机会!
顾闲看着下马号令士兵止步朝隆庆皇帝见礼的张元德,和朱翊钧评价道:“这才去京营历练了几个月,元德兄瞧着都人模人样了。可见只要找对了位置,每个人都能有大用处!”
朱翊钧听得认真点头。
张元德他也知道,此前整天找顾闲吃饭玩耍,说起话来吊儿郎当的,还爱跟人勾肩搭背。如今这么正儿八经地当起了领队,竟叫人觉得他气质出众、姿仪不凡!
顾闲见缝插针地给朱翊钧留了个“你觉得还有哪些闲置人才可以扒拉出来用”的议题,才继续欣赏起各营的表现来。
换了新的操练之法虽还看不出在实战上有什么用处,但底下一个个方队展现出来的精神面貌确实与此前大不相同,整齐的步伐给人一种纪律严明、朝气蓬勃的感觉。
连杨博面上都有些动容。
这样的士兵,才像是保家卫国的士兵。
看来京营是真的要有所改变了。
张居正的目光也落在士兵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上。
作为有点儿强迫症在身上、喜欢事事都能尽善尽美的人,张居正看到此情此景,只觉……舒服了!
就是该这样才对。
等到校阅完毕的士兵们陆续散入街道两旁协助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第一个跑入阜成门的选手出现了。
后面还陆续跟着几个离得不算太远的选手。
赛事正式进入了冲刺环节!
终点处的红绸也拉了起来。
沿街的通讯员通过摇旗迅速传递信号,终点两侧的计时员、记录员收到阜成门那边递过来的消息,立刻严阵以待等待选手冲向终点。
马二壮走惯了山路,沿途平坦的官道对他而言可太好走了。
他一路上还保留了不少体力,于是一入阜成门便开始加速冲刺。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甩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对手。
都跑到这里了,马二壮只有一个想法:名次越靠前,奖励越丰厚!
跑!
道路两旁看热闹的百姓本不明白赛个跑为什么要宣传得满城皆知,等瞧见这么个选手奋力往前跑,肌肉紧绷的双腿往前迈时仿佛能刮起一阵风,大伙情绪便不自觉地被带动起来了。
再看到还有别的选手紧追在后面,看客们更是忍不住喊起了“快跑”“快跑”,也不知具体是在给谁摇旗呐喊。
反正气氛热烈非凡。
马二壮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他的眼前只有远处那根与出发时一样横在道路上的红绸。
近了,近了!
身后是震天响的“快跑”,前面是一抹代表着胜出的红。
马二壮听到了自己鼓噪的心跳。
还感受到自己的汗水不断滑落,滑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还有往耳朵那边滑去的。
这些一点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
终点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