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到处喊爹
顾闲目力好,在城楼上也能看清底下人身上的号牌。
只是经历了五十里路的疾驰奔跑,选手不仅风尘满面,表情也没法好好地控制,顾闲都没认出来。
顾闲在城楼上站了半天,有些待不住了。他对朱翊钧说道:“殿下,我下去瞧瞧。”
朱翊钧本想说“孤也要去”,又想起自己可是太子,底下人那么多,他不能下去添乱,便问道:“你下去做什么?”
顾闲讲得冠冕堂皇:“微臣去替殿下瞧瞧冠军是谁,一会就给殿下报上来!”
朱翊钧听了便说道:“那好吧。”
顾闲得了朱翊钧准允,愉快地下了城楼。他出示自己的令牌出了宫门,一下子看到自己培训出来的监生志愿者们在给冠军喝水、搀着冠军在周围慢走。
一见顾闲过来,众人都齐齐朝顾闲打招呼,有喊“闲哥儿”的,有喊“顾修撰”的,一听就能分出其中的老生和新生。
那被志愿者关怀得手足无措的冠军忙也跟着喊人,还想挣开扶着自己的两个监生向顾闲行礼。
顾闲自是不可能让刚拿了冠军的人朝自己行大礼。
他接替其中一个志愿者搀起了对方,顺势扶着对方继续活动腿脚,口中笑着说道:“我在城楼上瞧着便觉得你这个冠军有些眼熟,你是元德手底下的兵吧?我想想,应当是姓马,叫二壮,对不对?”
马二壮没想到顾闲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激动地点着头说道:“是的,小的就叫马二壮。”
更多的好听的话,他却是说不出来了。
顾闲笑道:“嫂子要是知道你拿了冠军,肯定会很高兴。”
马二壮心里也欢喜极了,他本来只想着凭自己的本事拿一匹布,后来每超过一个人,想拿到更好名次的念头便更盛了几分。谁会拒绝拿更多更好的奖励?
顾闲与马二壮聊了一会,才继续让监生们给他讲培训过的赛后注意事项,又去看陆续跑过来的亚军、季军以及其他名次靠前的选手。
等把前十名都认识了一遍,顾闲才见好就收地回到了城楼上,与隆庆皇帝他们说起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由于是第一次举办这种赛事,很多选手都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所以顾闲把及格线定得很宽松。
只要在三小时内跑到终点便算合格,能拿到相关商家提供的安慰奖!
两个小时内跑到的选手,能拿到的奖品又更值钱一些,比如马二壮最开始惦记着的一匹布。
到了竞争前十这个层次的选手,至少得在一个半小时内了。
这对许多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那可是五十里路啊!
五十里路他们估计得走上半天才走完,而且是走完后还会直接累垮的那种。结果这些人不到一个时辰——甚至半个时辰多那么一点就能跑到终点?!
这些太不可思议了。
要不是亲眼在城楼上见证了前十位选手陆续冲过终点,隆庆皇帝等人都有点不敢置信。
这是人能跑出来的速度吗?
马都得累倒吧?
顾闲怕皇帝和太子觉得这是人正常的水平,便给他们讲这种速度可不是常规速度。
就像朝廷送八百里加急一路上可能跑死许多驿马那样,人要是强行这么跑身体很可能也会垮掉。
要不他们怎么要提前做那么多准备,沿途又是提供饮用水又是提供掺了糖盐的药丸子,又是让配备医家和志愿者随时劝离?
举办这么一场赛事,只是为了给皇上和太子展现他们最好的一面!
平时可不兴叫人这么跑啊。
隆庆皇帝点点头,明白了这种速度并不是常态。
在城楼上站了这么久,隆庆皇帝已有些乏了,便与文武百官一起下了城楼,让朝臣各归各位忙自己的事情去。
众人目送皇帝和太子离开。
顾闲本也要回去干自己的活,结果被英国公和徐文璧给逮住了,要他一起去沈氏酒楼主持颁奖仪式兼庆功宴。
本来就是顾闲牵头的赛事,颁奖和庆功这么重要的环节当然不能少了他。
有英国公开口,顾闲自是在选手们尽数跑完后欣然跟了过去。
顾闲这段时间不是给监生们搞培训,就是给士兵以及选手们宣讲,在场的选手基本都认得他。
真正下场跑了一遭,才知晓顾闲的赛前指导有多周全,只是许多人并没有真正听进心里去罢了。
选手们见了英国公等人都是诚惶诚恐,见到顾闲心里便莫名安定下来,都听从顾闲的指挥依次入座。
顾闲当仁不让地主持起这别开生面的颁奖仪式来,这活他干得很轻松,上来便先让人把参与奖、优秀奖的奖品与证书给派发下去,还顺嘴给赞助商宣传了一波,直夸这都是积极支持朝廷赛事的良心商家!
接着便是前五十名、前三十名、前十名的奖品分发,相关赞助商自然又随着自己提供的奖品露了一波脸。
这个时候顾闲的用词倒是一点都不朴实了,夸人的词那叫一个多,句句都不重样!
到场的赞助商们腰杆在顾闲的一声声赞美之中挺得笔直,只觉这次自家出钱出人出货物一点都不亏。
不说别的,光是得了小顾状元这番夸赞,便叫他们感觉面上有光!
连英国公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只觉顾闲这张嘴要是拿去拍皇帝和太子马屁,一准把皇帝和太子都哄得找不着北。
只不过听说顾闲有点文人的坏毛病,冷不丁就爱面刺一下皇上和太子。真担心他哪天没能及时把人哄好!
顾闲颁奖到冠军的时候,还让英国公和徐文璧这么两位国公爷一个牵着牛、一个牵着马上台,在围观群众、其他选手的艳羡与欢呼声中把手中的缰绳放到马二壮手中。
马二壮眼眶直接红了,高大的汉子眼泪止不住地冒。
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地“有用”。
过去家里人总说他愚笨,脑子笨,嘴巴也笨,不讨人喜欢,吃了亏也不知道怎么跟人分辨,最大的用处就是负责接替家里的服兵役名额。
小顾状元一直夸他厉害,说他跑出来的是大明第一个长距离竞走赛事记录,即便以后有人能打破它,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是冠军!
马二壮左手牵着马、右手牵着牛,这对一般人家而言已经是笔巨款,更别提马背和牛背上还载着许多别的奖品。
顾闲笑着问道:“二壮,你要不要说说获奖感言?”
马二壮腾出一只手擦了泪,说起话来却仍带着些哽咽:“俺、俺不知道说什么。”
顾闲也没勉强,正要邀英国公发言,又听马二壮开口:“大人!俺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顾闲哭笑不得:“我怎么当得起‘大人’这么个称呼?”
“大人”最初是对家中尊长的称呼,后来有了“父母官”之说,兼有众多戏曲话本影响,民间便流行起了见官便喊“大人”的风气。
到了清朝这股风气一度还吹到官场之中,低品官员见到上级便喊大人。
大抵类似于到处喊爹。
明朝官场还是稍微要点脸面的,很少有人张口就这么喊,平时大多还是以官职相称。
只不过那也是官场上的讲究,对百姓来说哪里分得清朝中那么多官职,看到穿官服的直接喊大人就对了。
见马二壮面色有些惶惶不安,不知该用什么称呼好,顾闲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关心地询问:“你是有什么难处吗?”
马二壮道:“俺、俺就是想问,您能给俺儿子起个名字吗?您是状元,起的名字肯定好!”
这个平时嘴拙无比的年轻汉子起了这么个头,话就多了起来。
马二壮的哥哥是长子,家里很重视第一个孩子,专门请识字的秀才起了名字,叫马壮。
后来生了他,家里不想再花起名钱,便给他取名叫二壮。
但是到了弟弟出生,弟弟从小聪明,嘴巴又能说会道,家里又去请秀才给取了名字。
兄弟几个只他的名字不是秀才取的,所以他命最不好,既不得父母喜欢,也不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顾闲是状元,状元比秀才厉害很多,有顾闲给他儿子起名,他儿子以后运气一定会好起来!
顾闲听了马二壮的话,便知晓了这又摊上了偏心的父母。
事实上军户制度执行到明中后期,服兵役这种苦差事大多都是推给家中最不受重视、最不讨喜的孩子。
马二壮虎目含泪说出这么一番,引得不少选手都想起了自己家中的情况。
都说努力建功立业为儿孙后代挣前程,可当普通小兵的想立军功谈何容易?上头都不够分的!
他们这一辈子估计就这样了。
以后他们又该挑哪个不喜欢的儿子来接替他们?
一代接一代,未来皆是毫无指望。
即便是这样欢喜的日子里,想到这一点也会感觉头顶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顾闲在这种沉郁的气氛之中也安静了一会,才叫人给自己送上笔墨来,提笔在纸上写了个词——
崇山峻岭。
顾闲道:“我没去过秦岭,但读过许多关于秦岭的诗文,知晓那儿有着延绵不断的崇山峻岭。”他提笔圈起其中的“崇”字和“峻”字,“既然你说我取的名字能让人运气变好,那我把你的名字也改了,以后你便叫‘马崇’如何?”
马二壮一愣。
顾闲道:“‘崇’是高大的意思,我观你生得高大伟岸,性情又坚毅过人,日后定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他指着自己圈起来的“峻”字,“你的孩子便叫‘马峻’吧,他长大后想必会与你一样顶天立地地活着。”
马二壮眼泪霎时间又涌了出来,接过顾闲那张写着“崇山峻岭”四个字的纸时手有些发抖。他激动地说道:“俺马上回去跟伍长说,俺就改这个名字!俺以后就叫马崇!”
顾闲摁住了他:“不着急,先吃了庆功宴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军营。”
马崇这才想起还有庆功宴没吃。
这时食物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馋得过来围观颁奖仪式的百姓肚子都咕咕直叫。
顾闲领着马崇等人回到席上,一道道冒着热气的菜肴便送了上来。
张元德拉着顾闲坐一起,还把马崇也喊上了,眉飞色舞地夸道:“想不到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居然能拿第一,真是给我涨脸!”
顾闲听得直乐,也不戳穿这家伙根本没带人家多久的事实,只与马崇说道:“你家那样的情况,你赢来的奖品送回去也不一定有多少能落在你妻儿手里。不如趁手头有些余钱,就近在京畿租处屋宅把你妻儿接来,以后孩子无论想读书习武都容易。”
张元德也看这长腿汉子顺眼,当即应和道:“闲弟说得有理,你要是愿意,我派人去帮你把妻儿接到京师。也不用怕以后坐吃山空,你有这本事,以后且跟着我就好!”
马崇只觉自己今天掉的泪比过去二十多年都多,偏又控制不住眼里的泪花儿。
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思来想去也只能掷地有声地保证道:“俺、我以后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都说了不能到处喊爹!*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躺得好平的一个月!(继续滚回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