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可有度了
朱翊钧还从顾闲那儿听了一耳朵罗汝芳要去云南的事。
还知道了张居正和罗汝芳是朋友,昨儿顾闲跟张居正去罗汝芳那儿吃饭,顺便做了道叫粉蒸肉的江西菜。
朱翊钧追问道:“粉蒸肉怎么做的?好吃吗?”
顾闲已经习惯这皇家父子俩都是馋鬼的事,又给他讲了粉蒸肉的做法。
朱翊钧道:“听起来有点像你上次说的河南的祭肉。”
顾闲点着头说道:“听说就是江西传过去的,所以做法大差不差。”
朱翊钧疯狂暗示:“东宫每天的份例里都有米,也有猪肉。”
顾闲装作没听出他的意思。
谁家好人连着两天吃粉蒸肉。
再好吃也不能这么吃!
眼看暗示不成功,朱翊钧哼了一声,当场改弦更张:“你大白天在上课时睡大觉,这事我得想想去跟谁讲讲好……”
顾闲:?????
呵,有的人从小就坏得流油。
既然被人拿住了把柄,顾闲只得捏着鼻子去给他做了份粉蒸肉吃。
顾闲本以为昨天才吃了一回,今天再做兴许没什么胃口,没想到在出锅时又被自己的手艺香到了,愉快地跟朱翊钧抢起菜来。
朱翊钧胃口本来就好,一看盘子里的粉蒸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立刻也加快进食速度跟顾闲抢得起劲,好好一个皇太子跟十年八年没吃过肉似的。
到一盘粉蒸肉抢光了,朱翊钧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勉为其难地跟顾闲继续瓜分完底下的配菜。
顾闲也发现了,这厮不爱吃青菜,只爱吃肉和甜食。
哦,还喜欢喝酒。
据说有次万历皇帝喝醉酒后发酒疯,差点弄死无辜的宫人,李太后得知后十分生气,说是要告诉张居正,并且开宗庙废掉万历皇帝换小儿子当皇帝。
最后是万历皇帝跪着发誓不会再犯,并且写检讨给张居正深刻反省此事,才算让李太后消气。
这又嗜酒又嗜肉又嗜甜,难怪当皇帝以后胖到腿脚不便。
顾闲这人最见不得人家饮食不均衡,趁着饮茶漱口的空档与朱翊钧聊起了著名诗人杜甫。
朱翊钧很少听顾闲讨论唐代诗文,一听便来了兴趣,积极显摆起自己的好记性来:“我知道,他写了许多有名的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都是他写的!”
作为书法爱好者,光是临帖难免有些单调,朱翊钧偶尔还会抄写一些经书与诗文。
李白杜甫那么有名,他当然也抄过不少。
顾闲微微一笑。
知道好啊,知道的人听了才有代入感。
顾闲相当放松地盘腿而坐,与朱翊钧闲聊起来:“是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是杜工部的诗。”
朱翊钧:“……”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闲不会又要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吧?
朱翊钧捧起顾闲煮的消食饮子吨吨吨,试图跳过这个并不友好的话题。
别忘了,紫禁城的大门也是红色的,乃是天底下最大的“朱门”,毕竟旁人的大门做得再气派都不敢越过皇宫去!
顾闲的谈兴显然并不以朱翊钧的意志为转移,他饶有兴致地说道:“其实杜工部本人也是无肉不欢无酒不乐的,年轻时旁人宴请他时他自是要喝个尽兴,旁人不请他时他也会独酌几杯。”
“你看看他写诗,‘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可见当年无论谁请客他都一场不落!后来流落到江南一带,他还是积极赴宴,遇到乐师李龟年便感慨‘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看到没有,他绝对是个宴饮爱好者!”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解读杜诗,一下子又被吸引了:“听你这么说,倒是有点道理。”
顾闲见朱翊钧听进去了,才笑着说道:“年轻时饮食不知节制,老了可就受罪了,他晚年流离失所的时候消渴症愈发严重,漂泊途中陆续得了脚疾、眼疾、肺疾、头风等等。”
“在察觉自己身体每况愈下、携家眷返回家乡的途中,他还出现了半身偏枯的症状,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只能一路躺着回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本已动弹不得,行船又遇到阻水无法前行,叫他滞留在半路上。”
“得知他在船上饿了几天,当地县令好心地给他送来了酒肉‘疗饥’,他非常感动地吃完了,并且写了首长诗感谢这位好心的县令。”
“不久之后,杜工部便与世长辞,至死都没有回到他的家乡。因着前有酒肉疗饥之诗,后有唐朝小说家编排,所以许多人说他是‘啖牛肉白酒而死’。”
顾闲总结陈词:酒肉是好东西,但是凡事都得节制,起居有常、饮食有度对身体是最好的。
纵酒暴食这种事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可就危险啦!
先是脚坏掉、眼睛坏掉,接着来个坏心坏肺,再后来直接半瘫喽!死可能一时半会死不了,但那生活质量想想就知道有多糟糕。
杜工部的诗那么苦,一方面是安史之乱后世道太苦,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他的身体饱受病痛之苦!
总而言之,老杜真是太可怜了,饮食无度的人可得小心别步老杜后尘!
朱翊钧闻言忍不住瞧了眼自己因为吃太饱而有点凸起的肚子。
他暗自吸了吸气,悄悄把那点儿凸起收了回去。
他饮食可有度了!
才没有多吃多喝!
顾闲恐吓完小孩,愉快地揣着策论去交给张居正。
张居正对他的高效习以为常,表情十分冷静地收下了他交来的“功课”,仿佛顾闲这种效率非常正常似的。
顾闲怕多留一会又被张居正加作业,麻溜带着朱翊钧跑了。
过了九月九,后头就没什么大节了,冬至都得两个月后呢,远得很,所以近来邮政署没什么大事,顾闲只需要日常跟进账目,顺便去翰林院催催大伙出新设计即可。
距离过年只剩三个多月,新一年的纪念邮票要抓紧了啊!
朱翊钧觉得催人干活这件事很有意思,时不时跟着顾闲在翰林院里逮人催问。
他那表情、那语气,学足了顾闲十成十的讨嫌,师徒俩俨然成了翰林院鬼见愁。
顾闲眼瞅着有个翰林院同僚远远见到他们竟转身就走,十分气愤地和朱翊钧感慨:“这什么人呐!”
朱翊钧跟着应和:“这什么人呐!”
众翰林院同僚:呵,你就教吧,看看到时候教出个极其难缠的太子——乃至于极其难缠的皇帝,看你怎么收场!到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告老还乡了,你小子可就不一定喽。
顾闲不知道同僚们心里头是怎么腹诽的,只觉这样下去不行,大家工作积极性太低了。他稍一琢磨,便领着朱翊钧回去邮政署奋笔疾书。
朱翊钧纳闷:“你准备给谁写信?”
顾闲道:“给荆石兄。你记得吧?就是出生时家里来了许多喜鹊的那个!”
朱翊钧想了一会才对上号,原来是南京翰林掌院王锡爵。他好奇地道:“怎么突然要给他写信了?”
顾闲道:“江南那边擅画的人多,我让荆石兄尽快筛选一些优秀设计作品寄来邮政署审核。到时候我拿着去刺激刺激李本宁他们。嘿,到时候咱就能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
你们也不想输给南京翰林院的对吧!
激将法虽然很老套,但是自古以来都很有用!
顾闲信心满满地写信联合王锡爵嚯嚯翰林院同僚。
朱翊钧只觉顾闲真了不起,每次眼珠子一转就能冒出许多损主意来。
要是平时能少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就更好了。
比方说别对着他念“朱门酒肉臭”!
……
内阁之中,张居正正在翻看顾闲交过来的策论。
高拱和高仪从外头回来见他还喝着饭后茶就看得入神,稀奇地问道:“你这是在看什么?”
听到高拱发问,张居正也不隐瞒:“也没什么,就是让闲哥儿写了份关于云南的策论。眼下没什么大事要处置,正好便拿来打发一下时间。”
高拱一听“云南”二字,顿时想到了昨儿张居正还拿罗汝芳的任命来问他。
高拱笑问:“你莫不是还去见了那罗近溪?”
张居正道:“我本来没想着去,无奈闲哥儿一下衙就来寻我说这事儿。他那性情你也是知道的,等闲推拒不得。”
主要是他压根不听你的拒绝,只百折不挠地游说你。
高拱也见识过顾闲有多能说,笑着调侃:“难得有个不怕你的后生。”
张居正在外都是冷着一张脸,年轻一辈尤其害怕他,一个两个在他面前都跟鹌鹑似的。
听说就连张居正家几个娃,在他面前都没谁敢造次。
张居正神色更无奈了:“没法子,那小子脸皮太厚,骂他他都不当回事,更别提怕我了。”
高拱哈哈一笑。
左右无事,他讨过顾闲那份策论的前半部分,与张居正一同翻看起来。
顾闲能入张居正的眼,自然不可能只凭着脸皮厚。
光看邮政署如今的发展势头就知晓了,这小子可不是那种只知说大话的,办事能力强得很。
这一看,高拱就来了兴致。
改土归流不是什么新鲜说法,不过还真没有人能真正把它落实下去。
顾闲提的这一套做法虽说有些理想化,但是不管最后能不能顺利改土归流,先做好经济、文化方面的铺垫总归是件好事。
只要经济与文化都充分交融,以后想改土归流还不容易吗?
可惜这得下慢功夫,不仅费时费力,还很难见到成效。何况就算这些工作都做到位了,估计还是得来两场硬仗。
这可是夺土司的权。
夺权哪有不见血的?
高拱看着看着,便转头与张居正讨论起西南问题来。
朝廷还没腾出手来整顿西南之前,先试着从经济和文化两方面下手也无妨。只不过罗汝芳不一定靠得住,还是多找几个人吧!
独自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高仪:“……”
罢了,拿份公文随便看看,假装自己也在忙就好。
作者有话说:
高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也足足二更了!是谁,快过年了还在加更!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闲崽想在榜上多待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