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不如归去
顾闲很快被宣召入内。
几人正在文华殿的穿殿内议事,这是平时进行日讲的地方,入殿后只留师生在里头上课,闲杂人等都得在殿外候着。
隆庆皇帝还在时,君臣几人也会在这里开小会议。
既是屏退侍卫的场合,参与会议的自然得是皇帝最信任的那拨人。
顾闲年纪轻轻便得此殊荣,守在门外的禁卫都不由多看他几眼。
察觉众人投来的目光,顾闲朝他们笑了笑,入内朝朱翊钧见礼。
有张居正几人在场,朱翊钧没和平时一样喊顾闲落座,而是受完顾闲一礼才问他为何求见。
顾闲见张居正他们都站着议事,当然也不好一屁股坐下。他一本正经地回道:“昨日得首辅提点,归家后想出了一些可以由礼部推行的举措,想递进内阁看看可不可行!”
顾闲这么说完了,又说自己到了内阁才晓得高拱三人在文华殿这边,想着皇上天纵聪明,一经御览必有圣裁,所以揣着自己新写的奏疏过来求见!
顾闲说这些话的时候从面色到语气都十分诚挚,同时还在心里默念——
对不起了瑶泉。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跟谁学才好!
所以拿来吧你,申首辅用了得以回老家颐养天年(甚至活到八十岁)的哄皇帝话术!
张居正从顾闲讲“得首辅提点”便忍不住用余光扫过去。
接着就看到这小子面不改色地开始拍龙屁。
张居正:“……”
可千万别说又是跟我学的。
高拱听了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昨儿确实提点了顾闲几句。
只是没想到顾闲那么快就掏出本奏疏来。
他也没太在意顾闲越过内阁直接到御前奏事的做法。
左右他都准备告老还乡了。
这也是高拱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
自从大病一场,他的身体便愈发不好了。即便病愈后每日坚持回内阁办公,面对繁杂的政务仍是感觉力不从心。
张居正对此没说什么,只是事无巨细都认认真真给他讲一遍,耐心征询他的意见。
高拱是个相当骄傲的人,一直很瞧不起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如今察觉自己居然成了要被“照顾”的那类人,心里的去意愈发浓烈。
有张居正在朝中,他不怕人走政息。
这事高拱没跟张居正商量,因为张居正肯定会挽留他。
要是张居正来几句“没了你我怎么办”“我没法独自应对那么多风雨”之类的话,高拱觉得自己不一定能狠下心继续递辞呈。
等辞呈递上去再说吧。
好歹当了这么些年的首辅,辞职怎么都得来回拉扯几个月,不着急。
正是因为有了去意,高拱看待许多事便都既从容又宽容。
尤其是顾闲这小子脑子灵活,敢说敢做,他更是不会在意他嘴上说什么“得首辅提点”。
朱翊钧扫视一圈,见高拱他们都没说话,便点着头说道:“你说来听听。”
顾闲把自己带来的奏疏交给旁边的内侍呈上去。
等朱翊钧把奏疏拿到手里打开了,他才娓娓说起自己准备烧的“两把火”。
简单来说,一方面是让那些个没上过学的人都来上几天学,回头考个试摘掉文盲帽子。
另一方面是让已经上岗的专业人才不要骄傲自满。
礼部将通过科学的考核方式引导他们养成终身学习的良好习惯,比如跟我们官员一样来个三年一考核。
当然,三年一考不代表三年一升。
像地方官员与各地学官,一般都得经过三轮考核——即九年考满,朝廷才会考虑给他们换个岗位。
天下臣民一视同仁,这么安排很合理吧!
顾闲说自己是“老生常谈”,还真不是假的。
比如你要是在大明学医,那么你刚入学时会被称为“医生”。
等你学得差不多了,得通过有关部门的考核才能成为拥有独立行医资格、可以领朝廷俸禄的“医士”。
三试不中,你就回老家自主创业去吧!
当了医士也不是万事大吉,你要是还想继续升迁,那你得在御药房或者地方上干满六到九年,期满以后你就是太医院里从九品的吏目了!
吏目想升御医,又得再实历至少六年且水平过硬才有机会提交礼部审核。
所以顾闲提的这个考核体系还真不是他凭空弄出来的。
许多行业本来就有!
这一点在《大明会典》里便有详细记载:学医的得内殿六年或外差九年才给升迁!
顾闲只是把这些内容整合起来把考核流程规范化而已。
只是看到顾闲讲得眉飞色舞,还催促朱翊钧速速翻页欣赏他绘制的证书模板,众人莫名觉得……这小子莫不是纯粹想看到别人考试考得痛不欲生的模样?
顾闲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只一味地跟朱翊钧鼓吹自己设计的“万历新证”!
从此各行各业都要带着这样的证书上岗,多能彰显帝王威仪!
他还表示自己在证书上留了位置,要是朱翊钧有兴趣给涉及的行业提个字,那这个证书在天下臣民看来就更有意义了。
考核严格一点又如何?这可是来自皇帝的肯定,岂能随随便便给出去!
朱翊钧听得心花怒放。
没错,就是这样,只有以优异成绩通过考核的人才有资格拿到天子题字的证书!
高拱三人:“……”
总感觉他们这位新皇要被顾闲哄进沟里去。
朱翊钧让高拱三人先回去忙自己的事,只留下顾闲一起探讨具体要题什么字。
都直接跳到“题什么”这一步了,采不采纳顾闲的建议还不明显吗?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跟吕调阳一同退出文华殿。
走下熟悉的台阶,高拱忽地想起过去他们许多次与隆庆皇帝从这里走过。
有时是他们恭送隆庆皇帝回禁中,有时则是一起去后殿看太子上课。
那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子,转眼间便一去不复返。
如今坐在殿中的是新皇朱翊钧,那是先皇的血脉,是先皇的继承者。
但终究不是先皇。
高拱顿觉步步都锥心刺骨。
那个名为“隆庆”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这个隆庆遗臣,也该离开了。
“玄翁?”
张居正注意到高拱停下了脚步,不由喊了一声。
高拱转头看去,见张居正鬓角也出现了几根银丝。
转眼间他们也相识近三十年了,张居正不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需要他事事教导处处维护。
即便张居正从未表现出半分怨尤,心里又岂会没有半分不平?
老而不死是为贼!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
顾闲不知道高拱的打算,他哄到了朱翊钧的题字,表示要是有经费一定分朱翊钧一笔润笔费。
没有就算了,新皇登基后大赦天下,照例减免了一部分赋税徭役,六部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只能先苦一苦咱皇上了!
朱翊钧道:“没事,我哪里缺这点润笔费。”
顾闲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赞叹眼神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怒道:“你什么意思?!”
顾闲笑吟吟地说道:“我的意思是皇上虽富有四海,但该收的润笔费还是要收,要不然别人怎么敢拿自己那份?”
朱翊钧闻言看了看手里的证书模版,狐疑地问道:“你不是准备给自己也安排一笔润笔费吧?”
顾闲大义凛然:“那当然,我不拿,底下的人也不敢拿。付出了劳动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长此以往谁还好好干活?”
朱翊钧道:“你本来就拿着俸禄,又不是白给朝廷干活,休想借机中饱私囊!”
顾闲:“……”
可恶,好抠门的老朱家皇帝!
朱翊钧见他不吭声,还一脸的不服气,冷哼着质问:“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顾闲呵呵笑道:“微臣不敢,皇上可是天下之主,微臣哪里有胆子骂你!”
一听顾闲又满嘴“微臣”,朱翊钧哪会不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气得牙痒:“顾太闲!”
眼看年近十六岁的少年天子要炸毛了,顾闲麻溜抄起桌上的题字和证书模版,说道:“臣先去找人打个样。”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溜之大吉。
朱翊钧转头对身旁的内侍骂道:“这家伙简直没把我放在眼里!”
内侍笑着应道:“万岁爷才刚登基,先生还当这是在东宫的时候呢。”
这内侍不是旁人,正是顾闲早些年教导过的内书堂学生。
他从内书堂结业时成绩优异,被安排到东宫伺候。
朱翊钧瞧着他眼熟,问起姓名,他说是本姓曹,名字粗陋不堪,顾闲给起名“寿”,是悯他当时病了一场、盼他长命百岁的缘故。
至于顾闲为他请医问药之类的恩情,曹寿自是没在朱翊钧面前多提。
不过朱翊钧跟曹寿聊了一会,便想起来为何觉得他眼熟了,这不就是当初吃着吃着红烧肉忽然哭得格外凄苦的小子吗?
此后朱翊钧便留曹寿在身边伺候笔墨。
听曹寿接了那么一句话,朱翊钧心头那点儿恼火全没了。
确实,在东宫的时候顾闲可没怎么把他当太子,总是说些不中听的话把他气个半死!
朱翊钧冷哼:“他一直是这德性,也就我不跟他计较。”
曹寿自是直夸“圣慈宽宥”“天心仁爱”云云。
顾闲哪里知道有人替自己在御前转圜。
既然已经得了皇帝支持,他便放心地捋起袖子开干。
顾闲在礼部忙得不亦乐乎,朝中却迎来了一个不小的动荡。
作为三个托孤辅臣之一的高拱,竟在二月初上书表示愿乞骸骨归!
这几年明里暗里攻击高拱的人不在少数,高拱始终仗着隆庆皇帝的信任把持着吏部,对谁都是一副“看我不顺眼?滚蛋吧你”的嚣张态度。
更别提他主持的那些改革举措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现在这位独揽大权多年的专横首辅居然主动要告老还乡?!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高你走了谁来看扛锅*今天……顺利早起了!午睡也睡了!加起来足足八小时!所以更新还是这么晚可恶,有人给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吗现在只差……只差区区两千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