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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明 第384章 过于明显

春溪笛晓 · 穿越小说 · 1.8 MB · 2026-09-06 20:36:13

第384章 过于明显

  张居正是看到奏疏时才知道高拱的打算。

  但其实也不是没有预兆。

  自从隆庆皇帝去世后,高拱便越来越沉默了。

  这种沉默在杨博、王崇古决定致仕时也曾出现过。

  只是那时隆庆皇帝还活着,始终对高拱信任有加,所以高拱只是沉寂了一段时间又打起精神来处理政务。

  直至这一刻,张居正才发现那个敢在严嵩权势最盛时当众来上一句“大鸡昂然来,小鸡竦而待”的高中玄是真的老了。

  张居正涩然追问:“玄翁你怎么都不与我说?”

  见张居正顾不得有人在遥遥观望,一下朝便径直拦着自己询问,高拱心情莫名明快了不少。

  他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你看你,都五十来岁的人,遇事怎地还是这般情态?”

  张居正不说话了。

  高拱说道:“我都这个岁数了,实在没有心力继续应对朝中纷扰,留着反倒拖你后腿。”

  张居正道:“往后我遇到难事该与谁商量?”

  高拱心道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我才不提前跟你讲。

  他正要劝慰几句,就瞧见顾闲在不远处往这边探头探脑,一副想竖起耳朵听听他们在聊什么的好奇模样。

  高拱朝顾闲招招手。

  顾闲见高拱都招呼自己了,立刻跑过去占据最佳八卦位置,完全都没把自己当外人。到了近前,他也关心地追问:“玄翁您真的要告老还乡吗?”

  说到“告老还乡”时他的语气还有点儿羡慕。

  恨不得自己也能马上回江南“颐养天年”。

  有的人天生就有不同于旁人的感染力,不管是跟他当朋友还是与他共事都倍感愉悦,不知不觉便跟着他忙这忙那。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特质,至少高拱见证着顾闲从孤身来京到身边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

  许多事他都是吃吃喝喝、笑笑闹闹便办了下去。

  他与张居正都不是这样的性格。

  高拱过去也算不得多喜欢这类人,只是顾闲是他们这些年亲眼看着成长起来,自然与旁人不同。

  有这么个小子在,张居正不仅在朝政上有个帮手,连心情也会轻松畅快许多。

  高拱说道:“我已经决定好了,你们就别劝我了。”他看了眼张居正,才把目光转向顾闲,“你不是总说身体康健才是一切的本钱,如今你已是礼部侍郎,有事汇报便可以出入内阁,记得多督促太岳爱惜身体,莫要太劳累。”

  顾闲道:“那还是您留下来才最方便监督他!”

  内阁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占地并不大,阁臣们基本都是待一起办公。

  记得高拱在《病榻遗言》里面曾经表示张居正先是联合冯保说服隆庆皇帝不给内阁增员,接着又对他说“太子还那么小,咱得每天轮流过去监督”。

  如此一来,每次轮到他去看太子上课张居正就可以独占内阁,在里头尽情跟冯保眉来眼去!

  张居正玩弄人心的手段恐怖如斯!

  可见内阁就这么丁点大,只要两个人都在里头,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都很难避开对方。

  说是朝夕相处也不为过。

  现在高拱没有回家写《病榻遗言》骂张居正的必要,顾闲当然要积极挽留。

  老高,没了你谁还撑得住那么多骂!

  历史上张居正可是积劳成疾,才五十多岁就病没了!

  那时候的张居正面对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劳与病痛,更承受着君臣逐渐离心、友人先后反目、知己陆续离世等等精神上的痛苦。

  当一个人心里的压力和痛苦达到了极致,身体状态也将随之越来越糟糕。

  顾闲记得句很有名的唱词,唱的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张居正改革到后期大抵就是这么个情况。

  高拱走了,岂不是又要张居正自己扛!

  只是看着高拱霜白的鬓角,顾闲平时那一套又一套的忽悠话术又说不出口。

  高拱都这么个年纪了,还要他继续扛下一切未免有虐待老人的嫌疑。

  何况张居正也未必不想放开手脚去做事。

  都入了阁了,谁没个首辅梦?

  顾闲难得地不知该怎么劝好。

  高拱笑了笑,说道:“你以后有什么‘绝妙主意’,须得先跟太岳商量商量,别总打他个措手不及。”

  听到“绝妙主意”,顾闲有些牙酸。只怪自己当时年纪小,忽悠人时动不动就爱来个“绝妙主意”“伟大事业”,以至于让他们拿住话柄调侃了这么多年!

  顾闲说道:“我每次都有好好征求你们的意见!”

  正说着,朱翊钧身边的内侍过来了,说是皇上宣召顾闲去说话。

  高拱目送着顾闲跟着那内侍离开,对张居正说道:“这小子看似不着调,实则本事不小,又深得……皇上爱重,以后会是你的好帮手。”

  每每说出“皇上”二字,高拱也不免回想起先皇。

  这也是他觉得自己无法在京师待下去的原因,紫禁城中到处都有先皇的影子,他避无可避。

  朝中不断更迭着的新面孔,仿佛也在提醒着他这么个事实:全力支持着自己落实各项政策的先皇已经不在了。

  只要能顺利在最适合的时候告老还乡,想来他与先皇会在史书之上留下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而他与张居正也将是三十年的知己好友。

  嘉靖皇帝在位期间内阁争斗激烈,一度斗到首辅夏言都被斩首弃市。

  高拱当时还说不上话,只在裕王府中教导先皇,可那时候的种种矛盾他都看在眼里。

  现在他与张居正顺利交接,怎么不算是一扫嘉靖以来的内斗风气?

  后来者要是能跟他们学学,想必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争端。

  什么?

  你问我是不是忘了徐阶、李春芳、赵贞吉、陈以勤以及殷士儋?

  那都是过去老久的事了,何必再提!

  总而言之,我和先皇是一段佳话,我和太岳也是一段佳话!

  高拱笑着说道:“等皇上同意让我归乡,得让顾闲那小子再给我做顿送行宴。”

  张居正知道高拱去意已决,退而求其次地提议:“不能留在京师吗?”

  即便不当首辅了也不是非要回河南老家去,大可继续住在京师。

  “这样我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去寻你商量。”

  听着张居正的话,高拱又生出“果然如此”的感觉来。他叹着气说道:“狐死首丘。”

  他察觉自己的身体不如从前好,再老个几岁兴许就回不去了。

  要是死在京师还得让人一路扶灵归去,那多麻烦?

  想想看吧,要是身体在路上一天天地腐败,护送灵柩的人不知会如何嫌弃!

  倒不如自己识趣点,趁着身体还经得起路上的奔波自行归乡。

  张居正沉默下来。

  他也是个恋家的人,每逢想做的事没能如意,他便分外想念家乡的山与水。

  高拱都这么说了,他实在没法再劝高拱留下。

  高拱见张居正面色沉郁,知晓至少在此时此刻,张居正是真的舍不得他走。

  高拱说道:“你回头与顾闲那小子说说,这顿饭是绝不能少的。上回我归乡时吃了他一顿饭,他还在饭桌上说什么‘党争误国’,如今我要回新郑去了,得在饭桌上问问他我误没误国。”

  张居正:“……”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记得这一茬?

  那时候顾闲才十几岁,说起话来没轻没重。

  高拱混迹官场那么多年,岂会听不出他认为大明的“党争”也没比宋朝好到哪里去?

  只是高拱一直没提起过,所以谁都不知道他还记了这么一笔。

  现在高拱提了……

  算了,让那小子自求多福吧!

  ……

  另一边,顾闲已经见到了朱翊钧。

  朱翊钧在这时候宣召他过来,自然是想问他高拱要告老还乡的事。

  朱翊钧不是特别喜欢高拱,因为高拱在议事时偶尔会用“说了你也不懂”的态度对待他。

  即便高拱没有明说,朱翊钧还是感觉到了。

  这让他很不舒服。

  作为辅臣,他们不是有义务把那些他不懂的东西掰碎了讲给他听吗?

  他才十六岁,怎么可能什么都懂?

  可高拱是先皇托孤的三大辅臣之一,而且是分量最重的那一个,他不可能刚登基就把高拱给换掉。

  没想到高拱居然自己要走!

  看在高拱这么识趣的份上,他可以稍微原谅高拱的屡次不敬。

  顾闲迈步入内行了礼,便察觉朱翊钧面上明显有喜色。他微微一顿,问起朱翊钧为什么找自己过来。

  朱翊钧屏退了左右,高兴地问起关于高拱递辞呈的事:“他真的要走吗?”

  他听说很多文官辞官都是故作姿态,想让皇帝多挽留他几次,以彰显自己有多受倚重!

  即便顾闲总想着让高拱“负重前行”(主要是因为那本写满张居正黑料的《病榻遗言》),听出朱翊钧迫不及待的语气还是心里一咯噔。

  高拱这次都没说什么“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怎么还是引起了朱翊钧的不满?

  难道是因为高拱行事过于专横,叫朱翊钧这个当皇帝的体会不到当家做主的感觉?

  想到高拱这几年扛起过多少重担,顾闲都替他感到不值。

  若是高拱不主动递辞呈,再在御前大包大揽个三五年,是不是也会落得个罢官还乡的下场?

  但是吧,高拱走了,“擅作威福”的罪名难道又要扣回张居正脑袋上?

  顾闲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没显露半分,只叹着气说道:“玄翁似乎去意已决。”

  听到顾闲的叹息,朱翊钧也意识到自己的欢喜表现得太明显。他也敛起脸上的喜色,装模作样地跟着叹惋:“他可是父皇最倚重的老臣,我得好好挽留他。”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个老板有点可怕了*可恶,昨天刚吹嘘完我早睡早起,今天就只睡了四小时千钧一发地保住了全勤!日常摆个碗求点营养液!!*注:①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出自《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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