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职责范围
顾闲还真老实了挺久,主要是弄来私人订制的御用套套需要点时间,而朱翊钧最近又不想跟他聊私人话题。
所以顾闲整个七月都过得相当风平浪静,只是收到了沈春生的来信,说是辽东今年起了几次乱子。
要不是如今辽东的屯田数量大大增加,边军又反应得挺快,说不准今年的辽东大米都要供应不上了!
顾闲得知这个消息便写信向李如松了解具体情况。
李如松写信不如沈春生那样细致,回的信只有寥寥几句,说是无事,辽东的兵力完全可以应对。
顾闲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有李成梁坐镇辽东,土蛮一冒头便会挨打,几乎已经把他们给打服了。
近几年土蛮一直提出想跟大明互市,意思是“咱不打了行不行”“我们养牛养羊养马来跟你们换商品”。
李成梁始终没搭理。
搞屯田和互市是总督的政绩,不是总兵的军功,李成梁又不是傻子,干嘛要把自己年年都能刷新的功劳拱手让人?
今年年初李成梁的军功已经给他家弄了个世袭的本卫指挥使。
这意味着他家儿孙起步就可以在辽东当个指挥使,不必跟他一样苦哈哈地从小兵做起。
当过兵的都知道,在军中当小兵和当将领是完全不同的待遇,连死亡风险都大大降低!
毕竟在上阵杀敌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会身先士卒,更多的是在后方遥遥指挥。
但李成梁要的肯定不止是一个指挥使。
顾闲虽与李如松关系好,但也知道李成梁玩的那一套对朝廷经营辽东没什么好处。
别看他整天把“没你不行”挂在嘴边,但一个边防重镇真要出现了“没你不行”的情况是很危险的。
毕竟就算这个人能活一百岁,那他也只能再保个几十年的太平,后面怎么办?
历史上在李成梁罢职后,辽东可是出现了“十年八总兵”的动荡,换来换去都没人能搞定那堆烂摊子!
朝廷每年都投入大量的军费去搞边防,但所有的投入都石沉大海,钱砸进去连半点声响都听不见。
有这么一个无底洞在,大明财政能不被拖垮吗?
说到底,还是军功的来源太单一了,只按人头来算。
到了万历后期,辽东好几个要紧职务都由李成梁的儿子担任不说,军中的大小职位也都陆续换上李成梁的“家人”。
这里的家人并不是只有血脉亲人,而是李成梁从军中精锐挑选出来的精兵。
他们早期跟着李成梁屡立军功,后面便顺理成章地被提拔起来担任辽东的大小将领。
当上了将领,又可以选拔自己的“家人”。
李家军如此“繁衍”几十年,自然盘枝错节,谁都难以撼动。
要不怎么万历皇帝换下李成梁后又灰溜溜地让人去把他请回来。
真就是没他不行。
顾闲想了想,做了些香香的麻花哄鲁鲁。第二天他还揣上一包溜达去兵部找方逢时品鉴一番。
方逢时刚从蓟辽那边调回来没多久,见顾闲还带着吃食过来,直觉这小子肯定又有什么事找自己。
无事不登三宝殿!
方逢时不动声色地拿了根麻花,边听顾闲在那说什么“听说你家乡的麻花做得特别香”边一口咬下去。
即便是做这种各地都会做的小吃,顾闲做出来也分外可口。
许是考虑到要给老人小孩吃,一口咬下去分明是脆脆的口感,吃着却一点都不费牙。再配上刚泡好的茶,只觉满口咸香。
方逢时十八岁就中了进士,直接去地方上当了个知县,熬了十几二十年资历后转为兵备副使,辗转广东、山西、辽东等地。
上一次方逢时归家守孝,当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
那些儿时觉得好吃到不得了的家乡吃食,再吃却只觉普普通通。可吃着顾闲做的麻花,方逢时竟又尝出了儿时的味道。
相比于他这走遍大半个大明的仕途,同样十八岁高中的顾闲可谓是一帆风顺,才二十几岁的三品大员,搁在哪一朝都是很稀罕的。
方逢时看了顾闲一眼,只觉人和人的际遇当真不一样。
张居正四十出头入阁已算是相当年轻的了,也不知眼前这小子有没有机会更早一些。
方逢时询问顾闲来找自己做什么。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昨天做麻花给鲁鲁吃,一不小心做多了。今儿想起您家乡的麻花很有名,顺道捎点来给您尝尝!”
方逢时才不信他只想跟自己分享麻花,笑骂:“那我都尝过了,你可以回去忙你们礼部的事去了。”
顾闲坚决不走,口中咕哝:“今年连乡试都不用考,礼部能有什么事。”
他从小闹腾到大,最是擅长听长辈语气、看长辈脸色,一听方逢时那话便晓得自己可以畅所欲言!
顾闲直入正题:“我想跟您聊聊辽东的事。”
方逢时当过几年蓟辽总督,肯定比他知晓更多辽东情况!
方逢时闻言微微讶异。
前两个月顾闲一直抓着吕调阳和殷正茂他们计划着如何发展两广云贵等地,没想到他转头又来跟自己谈辽东问题。
如果是要聊辽东的文教,那上升空间确实挺大!
既是正事,方逢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正襟危坐地与顾闲讨论起来。
一聊之下,方逢时才发现顾闲对辽东了解颇深,且对辽东有许多长远规划。
朝廷重文轻武由来已久。
毕竟自古以来文官地位再高,手头没兵也很少能顺利造反,武将拥兵自重的案例却是多不胜数。
明初倒是重武的,太祖甚至要求秀才们也全得学骑马射箭,可经过两百余年的发展,军户的地位越来越低,武将在朝中也越来越说不上话。
辽东这种地方旁人是不愿意去的,所以有人愿意扎根辽东朝廷便乐于支持。
现在李成梁在辽东屡立战功,下一步怕是就要封爵。
即便现在再给封爵大抵也都是不世袭的流爵,那也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真要有了爵位,李成梁在辽东威望更高,就目前的局势来说必然有利于进一步稳定辽东。
但以后呢?
方逢时静默了一瞬,叹息着说道:“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谁又能做百年之计?”
对于许多人来说,能做好眼前的事已是千难万难。
连眼前的困局都没解决,怎么去考虑以后?
他和张居正私下也讨论过李成梁过于贪功的问题,但对现在的大明来说,李成梁是功臣,是良将,是辽东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在利大于弊的情况下,对李成梁也只能一手大棒一手甜枣了。
做决策本来就是无数次的权衡利弊。
顾闲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许多改革家的后世评价毁誉参半,甚至毁多于誉,不就是因为改革措施落实下去以后爆发出了更严重的问题吗?
顾闲道:“我没说用李总兵不好,只是觉得军功来源过于单一。”
上阵杀敌只是战争中的一环,后勤对于边防而言也十分重要啊!
若不是卫所制度和屯田制度逐渐崩坏,朝廷何至于被拖到明末每年花费两千万两军费?
所以等李成梁把辽东收拾得差不多了,咱是不是可以考虑引入多元化的军功考评标准,不再以拿人头为唯一导向!
这样李成梁也不至于要去骗土蛮来杀(甚至杀良冒功)了。
方逢时听了顾闲的话也沉吟起来。
改革一下军队考核标准也不是不行。
本来高拱和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就是这么用的:不同职务的官员考核指标各不相同,指引着官员卯足劲往他们指出的方向干。
方逢时跟军队打了整整十几年的交道,比谁都清楚里头有多少要命的问题。
只是事关边防,大伙都不想瞎改而已。
真要改出问题来了,那可是真的要掉脑袋的。
比如王世贞他爹灵机一动搞了个裁撤骑兵,可不就把自己的命给改没了吗?
方逢时认认真真地和顾闲讨论起来。
顾闲有层出不穷的改革想法,而他有丰富无比的实际经验,两者不断地碰撞结合,两个人面前很快堆积了许多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
直至有个内侍急匆匆跑来传话,两人才从那种忘我状态中回过神来。
顾闲见那内侍跑得满头是汗,关心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内侍道:“万岁爷让小的来宣您进宫,小的不知道您在兵部这边,问了一圈才寻过来,万岁爷正等着呢!”
方逢时早听闻皇上很看重顾闲,时常宣召顾闲去单独议事,今儿算是亲眼见着了。
这不,只一早上不在礼部,都直接找到兵部来了。
方逢时说道:“你快进宫去吧,别叫皇上等急了。”
顾闲看了眼桌上杂乱的稿纸,有点遗憾没能一口气定稿。
现在只能把收尾工作留给方逢时了。
顾闲起身随内侍进宫去。
方逢时也看了眼桌上散乱的文稿,顿了顿,独自整理起来。
……
因为看出来传话的内侍明显很担心挨罚,顾闲路上都没跟人一路聊过去,而是径直去见朱翊钧。
刚已经有人回来报信说顾闲不在礼部,朱翊钧看见他便问:“你刚才去哪了?”
顾闲也没瞒着,如实回答:“去兵部寻方尚书聊了会辽东的事。”
他和方逢时讨论了那么久,路上又走得急,这会儿口渴得厉害,自发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吨吨吨地灌了几口。
朱翊钧很是嫌弃:“你这么个喝法,白瞎了宫中的好茶!”
顾闲咂巴了一下嘴里的茶味,没尝出好在哪里。不过他决定不跟朱翊钧聊这个问题,而是问道:“陛下宣我入宫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朱翊钧道:“也不是很要紧,就是想挑两匹适合学骑的马,喊你来帮我掌掌眼,顺便给我讲讲初学者的注意事项!”
听说顾闲曾教过他师妹骑马,所以朱翊钧准备自己先跟顾闲学会了再教皇后去!
顾闲点点头,与朱翊钧一同挑马去。
路上朱翊钧才问起顾闲跟方逢时都聊了什么。
顾闲挑拣着朱翊钧能听得懂的部分讲给他听。
朱翊钧时不时点个头,也不知是真听明白了还是假装听明白了。
等差不多走到御马监那边,他才若有所思地转头问:“这好像不在你这个礼部侍郎的职责范围吧?”
顾闲脚步一顿,笑着说道:“还不是陛下平时什么都让我讲,弄得我都分不清我这个礼部侍郎是做什么的了。”
比如今天挑个马还喊他来。
真就是什么活都让他干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坚决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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