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事缓则圆
顾闲与沈春生聊了一路,回到家发现鲁鲁竟还没睡。
这娃儿抱着他的腿就开始嗅他衣服上残余的食物香味。
接着他用控诉的小眼神看向顾闲。
“吃烤鱼,不带我!”
鲁鲁很生气。
烤出来的东西香香的,可是顾闲总说小孩子不能多吃,每次都只给他尝几口。
所以鲁鲁老珍惜能吃烤鱼烤肉的机会了!
顾闲笑着把鲁鲁抱起来,说道:“都这么晚了,你不能再吃东西了。”
鲁鲁哼了一声,很不高兴地咕哝:“下次我也要去!我又不怕黑!”
他只是一次不跟着,就错过了好吃的!
顾闲也没拒绝,只笑眯眯地说道:“你走不动了我可不抱你。”
鲁鲁不服气:“我自己走!”
顾闲连连点头,带着鲁鲁洗漱了一番,提供每日必备的哄睡服务(只不过有时是他这个爹负责,有时是王宜玉这个娘负责)。
许是大晚上绕着县城溜了个弯,还吃了个宵夜,这晚顾闲倒是睡了个好觉。
他早上醒来时听到了一阵雨声,起身推窗一看,微凉的雨气扑面而来。
春夏两季的江南本就多雨,对于本地人来说这可不算多浪漫的事。
远在北宋元祐年间,词人周邦彦曾被安排到南京下辖的溧水县当个知县,到了梅雨时节也开始写词感慨“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
可见就算你是著名大词人,来了多雨的江南也得发愁衣服干不了!
只是离家久了,顾闲不免有点怀念江南的雨。
王宜玉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闲立在将亮未亮的窗边,难得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
回来差不多半个月了,一直没怎么下雨,连清明都是晴天,王宜玉都忘了江南的多雨。
王宜玉也披着衣服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庭院中一树桃花在雨中随着晨风轻轻拂动。
满树花苞正迎着微亮的天光等待适合自己绽放的时机。
顾闲察觉王宜玉醒来了,遗憾地和她感慨:“只能在家待两个月,今年怕是吃不上这棵树的桃子了。”
“不过听阿宝他们说,明明每年都好好照料着,这树果子还是越结越小,味道也没以前好了。”
王宜玉不知道顾闲刚才到底是不是在想这个,但听了顾闲的话还是说道:“找人来看看不就好了。”
顾闲一听,觉得有理。
正好下雨了不适合出去玩耍,他便撑着伞去寻了几个擅长种树的果农来“会诊”。
来的人一多,意见可就多了,有的说是照顾得太精心了,有时候水浇得太多,结出来的果子反而不好。
接着又有人说,是施的肥太多,又不注意修剪多余的花,后头果子挨挨挤挤地争夺养分和阳光,哪里能长得大呢!
只能说有时候做得多也不行,做得少也不行,得把一切把握得恰到好处才有机会吃上香甜的好桃。
之所以说有机会,当然是因为即便你把该做的事都做了,遇上干旱或者极端天气也可能吃不上。
又或者直接来上一群恶鸟趁你不备把果子全部糟蹋光!
顾闲也算是热衷于在庭院里种菜种果的人,听完觉得每个人讲的都有道理,马上让侄子负责记下来,争取让它变回好吃的桃!
顾宝连连点头,表示等自家娃出生了就把这任务交给娃负责。
顾闲:“……”
一眨眼自家侄子都到了要当爹的年纪了。
这还是受他影响选择找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成婚、同时小夫妻俩商量着晚点要孩子的结果。
要不然说不定已经儿女双全了。
顾闲道:“你都已经要当爹了,学业可得上心些。今年乡试有把握吗?”
一提到学业,顾宝的眼神就开始游移。他说道:“幺叔,我不太喜欢读书。”
天赋这种东西是很残酷的,你没有就是没有。
像他爹考了许多年都考不过乡试,转头发现弟弟读书看一遍就会,便决定不继续考了。
顾闲不是那种觉得自家子侄必须去走科举独木桥的长辈,但还是觉得该抽空跟这娃好好聊聊。
不过朋友还在,顾闲也没多说什么。
朋友都来给桃树“会诊”了,他当然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走,当即留朋友吃了顿饭,顺便塞了些自己做的糖果饼干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人打打牙祭。
等朋友们高高兴兴地散场了,顾闲才把顾宝拎去谈心。
在江南一带,不读书也有许多行当可以做,顾闲便问顾宝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顾宝道:“我想跟着春生叔出去跑跑,不是想经商,只是想长长见识,看看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
顾闲问道:“你爹娘知道你的想法吗?”
顾宝缩了缩脖子。
要是知道的话,他们早跟顾闲商量了,哪会让顾闲以为他要参加今年的乡试?
顾闲道:“乡试你还是去试试看,想去长见识有个举人身份更方便。”
顾宝面带犹豫:“幺叔你不会是想着先把我哄进考场再说吧?”
真要考上了举人,第二年如无意外是必须要去参加春闱的。
顾闲当初本来也只是下场去试一试,后面不就一步步考了下去吗?
顾闲道:“哄你进去有什么用?考不考得上还不是得看你在考场里的发挥?我哄着你还能把你哄成进士不成?”
“人近溪先生不就是中举后过了十年才去参加春闱吗?”
顾宝听了觉得有道理。他说道:“我会认真备考的!”
顾闲当场给他出了两套模拟题。
顾宝:?????
可恶,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跟幺叔说了!
顾闲折磨完侄子,又折返去看那棵桃树。
下午雨过天晴,温煦的阳光照耀着世间万物。桃花察觉到这份独属于春日的温柔,在微风里自由地绽放。
想起朋友们的“会诊”结果,顾闲又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树犹如此。”
鲁鲁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闻言好奇地追问顾闲:“什么是‘树犹如此’?”
顾闲抱起鲁鲁说道:“就是有个叫桓温的人曾经当过琅琊内史,在当地种了许多柳树。”
“过了二三十年他再经过那个地方,发现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自己种下的柳树居然都已经长到十围那么大。”
“他折下根柳条感慨说,‘树木都这样,何况是人?’”
“说完就掉起了眼泪。”
鲁鲁不懂,他才那么大一点,哪里知道二三十年是多久。
怎么看到树长大了就要哭呢?
鲁鲁不理解!
“这么大还爱哭,跟爹你一样!”
鲁鲁笃定地评价。
顾闲腾出一只手来捏他嘴巴:“你怎么说话的?”
鲁鲁呜哇呜哇地叫,抗议顾闲听了大实话就要人闭嘴的可耻行为。
王宜玉都被他们闹腾出来的动静吸引过来了,说道:“又怎么了?”
鲁鲁艰难告状:“爹鸡负窝!”
顾闲哈哈大笑。
王宜玉道:“你多大了,还欺负鲁鲁?”
顾闲道:“是他先大逆不道说我爱哭。”
王宜玉伸手抱过鲁鲁,指出事实:“谁叫你平时要在鲁鲁面前哭?”
鲁鲁重获说话自由,点头如啄米:“就是,就是!”
大人就是坏,听不得别人说真话。
像那什么《皇帝的新衣》,就是一个敢说真话的大人都没有,只有小孩子敢点破!
好孩子从不撒谎,要讲就只讲大实话!
顾闲说不过一大一小两张嘴,选择去书房给京师那边写信。
桓温感慨“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当然是有原因的。
桓温可是那种躺着躺着会突然坐起来痛骂自己一事无成怎么睡得着觉(“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耶”)的人,让他潸然泪下的,大概只能是他隐隐察觉自己想为之奉献终生的伟大事业可能化作泡影。
顾闲感慨“树犹如此”,也是在树的身上看到了许多东西。
他自己在休假期间想清楚了许多事。
就像庭中那株桃树一样,并不是你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全部给它,它就能好好地开花结果。
不仅是他自己太急了,历史上的张居正也太急了。
既急着把方方面面的改革都落实到位,也急着把万历皇帝培养成他心目中的明君。
比如于慎行回老家写书时偷偷八卦了这么一桩自己当讲读官时亲眼见证的旧事——
有天张居正去旁听万历皇帝上课,听到万历皇帝把“色勃如也”里的“勃”读成“背”,张居正当场厉声呵斥说这应该读“伯”,吓得大家都大惊失色。
于慎行表示,其实内侍伴读平时都是严格按照注释来给万历皇帝带读的,详细考据的话这个字读“背”才正确,可惜儒臣已经习惯了口语化的读法,主观认定“伯”才是正确读法。
简而言之,万历皇帝没读错,白挨骂了!
这个老张在家里凶就算了,怎么到皇帝面前也这么凶?
这不行,这不可!
不知道另一位大改革家王安石,就是因为在科举时写了句“孺子其朋”才被压了名次吗?
连宋仁宗这种庙号为“仁”的皇帝都不喜欢“臣训君”这种行为,更别提万历皇帝这个庙号为“神”的了。
人万历皇帝小时候兴许还敢怒不敢言,长大了可就肆无忌惮地报复你了!
咱还是徐徐图之吧,能做多少做多少,总比后面直接被一刀切废除所有新政来得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事缓则圆!
顾闲在心里是这么琢磨的,但考虑到自己用的是厂卫渠道送信,下笔便委婉了许多。
谁知道朱翊钧那家伙会不会偷看?
都磨了墨,顾闲顺便给京师的亲朋好友都写了封信。
反正有免费信差,不用白不用!
事实证明顾闲的担心是对的,他这封信送到京师的时候,张居正正好因为给李成梁封侯的事和朱翊钧起了矛盾。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操碎了心*今天早早更新了!*注:①张居正指出错误读音:出自于慎行的《谷山笔尘》于慎行:回到写书吐槽所有同事。【丁丑,行在讲筵,一日讲官进讲论语,至色勃如也,读作入声,主上读作背字,江陵从旁厉声曰:当作勃字。上为之悚然而惊,同列相顾失色。及考注释,读作去声者,是也。盖宫中内侍伴读,俱依注释,不敢更易,而儒臣取平日顺口。字面,以为无疑,不及详考,故反差耳。此一字不足深辩,独记江陵震主之威,有参乘之萌,而不自觉也。】②晋江写作助手这个作话不好用,无法下拉,看不到后面的内容,其他注释就不写了,文里大概都写了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