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赶紧回来
这不巧了吗?
内阁诸臣和讲读官正好是顾闲最熟悉的群体。
内阁自不必说,他经常过去晃荡;讲读官跟顾闲很熟当然是因为……他也当过东宫讲读官!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同僚关系,便是朱翊钧知道在座诸臣人手一份食谱和顾闲那篇关于“庭中桃花”的新作也无可指摘。
张居正一如既往地正色谢恩。
朱翊钧看了一圈众人的表情,笑着走了。
张居正一行人心思各异地吃了御赐酒饭,各自回自己的衙署办公。
倘若只是给个名头,那么给外戚封十个八个爵位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谁要爵位只图那个名头呢?
李太后的父亲李伟刚封了武清伯便准备回老家大兴土木修祖坟,跑来跟户部要钱。
户部和工部计议过后,捏着鼻子给了两万两的预算,结果李太后觉得不够,让皇帝打回来再议。
张居正不得不跟他们摆事实讲道理,说嘉靖皇帝最为厚待自己生母的娘家,人家也只是这个数。
这种光明正大找个名头要点钱的还是小事,最怕他们想走旁门左道。
有次武清伯没摸清楚门道就想插手京营的布料供应捞钱,导致京营士兵的冬衣一穿就破,根本无法御寒。
一时闹得沸沸扬扬,都说太后家用黑心棉祸害士兵。
这可把李太后气坏了,要求立刻彻查清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从严处置(除武清伯以外的)所有经手人。
众人都知道想从中得利的是武清伯,可人武清伯是太后的亲爹,你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齐齐夸要求从严查办的李太后“不私外家,即汉明德不能及也”。
这还只是才发生没多久的事。
只能说不让他们上手试试,你都不知道他们能捅多大的娄子!
张居正处理完这两桩帝王“家事”,已是得罪了李太后娘家;现在出面拦着朱翊钧别给皇后家滥封,又把皇后娘家给得罪了。
张居正倒是不怕外戚,毕竟文官和外戚本来就不是一伙的,压制外戚自古以来就是文官的职责所在。
只是这事可能会影响到皇帝对他的观感。
首辅听起来已经是文官之首,但还是带个“辅”字,若不能君臣同心,许多举措便很难真正落实下去。
更麻烦的是,眼下天子虽年少,却又没有小到天真不知事的年纪,正是自我意识最强的阶段。
嘉靖皇帝就是差不多十五岁被迎入京师的,首辅杨廷和以为他年纪小好拿捏,大刀阔斧地搞几轮裁员整顿朝纲。
结果嘉靖皇帝转头就来了场大礼议直接把他这个首辅撵回了四川老家。
过了几年嘉靖皇帝站稳脚跟后觉得不够解气,又来了场彻底的清算,痛批杨廷和为“罪魁”,说杨廷和“以定策国老自居,门生天子视朕”。
你一个糟老头子,居然拿我这个天子当门生看待,真是岂有此理!
据说他儿子杨慎流放云南时,一路上没少被他们裁撤的锦衣卫追杀,杨慎可是装出“不用你们动手我马上快病死了”的样子才逃过一劫。
可见要是皇帝厌恶了你,你过去做的所有事都会反噬到自己和家里人的身上。
除非你什么都不做,处处明哲保身。
但这不符合张居正的追求。
如果他只是想明哲保身,又何必重回官场?他想做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平庸宰辅。
如同“万历”这个年号一样,他希望能“为万世开太平”。
想想宋代宰相晏殊同样是神童出身,宦海沉浮数十年,提携了不少后辈,结果在身故之后得了学生欧阳修一句“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的评价。
便是在当朝,士林之中也曾有不少“纸糊阁老”“伴食中书”之类的嘲讽。
那并不是张居正想要的。
你做不做事、做得对不对,当世之人也许还不能客观看待,但后世之人肯定会给予一个相对公允的评价。
而坐在首辅位置上想要做实事就必然会有阻力,也必然会得罪人。
张居正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该妥协的时候他可以妥协,不该妥协的时候他得坚持到底。
滥封外戚的口子就是不能开。
目前陆续递上来的度田结果可以看出北方的土地兼并情况有多触目惊心。
就拿山东孔府来说,本身孔府已经有赐田六十万亩,但他们仍觉得不够,还在几万亩几万亩地“买地”,谁来投献他们都欣然笑纳。
有这么一位衍圣公在山东领头,山东一地查出来的问题特别严重。
孔府只靠着孔子这位先祖的余荫都能这么肆无忌惮,很难想象再多一堆“新贵”会出现什么祸事。
张居正坐在内阁之中,又想起了顾闲递来的那篇文章。
说实话,比起这种文章,张居正更想看到顾闲来篇新策论或者讲讲新的“绝妙主意”。
毕竟顾闲都回江南了,总不能真的待家里休息两个月吧?
这不太符合顾闲那天生闲不下来的性格。
只是仔细一琢磨,张居正又觉得顾闲是话里有话。
大抵是全文只暗喻没明言,所以每个人看到都会有自己的解读。
至少在此时此刻的张居正看来,顾闲的意思是“有时候做得太多反而得不到好结果”。
张居正暗自叹了口气。
眼前的局面已经非常好了,天子年少,平时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总是愿意听劝的。
底下的人也听话,他想做的事基本都能落实下去。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去做应该做的事?
只希望皇上有一颗想当明君的心。
只要皇上是圣明天子,就算把其他人全得罪光了又如何?本来阁臣的权力大小就源自于皇帝的信任程度。
……
朱翊钧当然自认是想当一个明君的,这天不用上朝,他上完课后便回去寻王皇后说话。
主要是聊聊给王家封赐的事。
现在朝中反对声音挺大,强行给所有人封赐影响不好,容易让王家成为众矢之的,得慢慢来。
王皇后现在已经读了许多书,知道史书上有许多外戚被骂得很厉害。
虽说老朱家是“家天下”,但她父兄又不姓朱,很容易成为朝臣集中攻击的对象。
眼下她的当务之急还是调养好身体,盼着以后生产顺利、无病无灾。
再就是多读些书。
读书既能使自己明智知礼,又可以好好教导儿女,何乐而不为!
眼下她还没有诞下嫡子,自是不会在朱翊钧坦言难处之后非逼着他给家里所有人争取封赐。
王皇后道:“家里又不知晓这些事,我不跟他们讲就是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难道他们还敢嫌弃你给的不够多不成?”
朱翊钧听王皇后这么一说,脸色也缓和许多。他端着一张脸努力装作很有威严,颔首说道:“我知道你是最懂事的。”
暂且解决了王家的事,朱翊钧便饱餐一顿,叫曹寿磨好墨准备给顾闲写回信。
信的内容当然是……你的假期快结束了,赶紧收拾收拾回来吧!
顾闲这一去就是两三个月,回来路上可能还得走上一个多月,等他回来估计都五月底六月初了,朱翊钧可不得催他赶紧启程吗?
这段时间朱翊钧攒了不少问题,有些可以和张居正他们讨论的他已经当面问了,剩下的得等顾闲回来再说。
关于王家的封爵争议,一开始他是觉得张居正让他很没面子,张四维明显更加贴心。
可这两天从怒火中烧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朱翊钧的想法又变了。
许是因为顾闲早早给他分析过张四维的出身与在朝中的关系网,他冷静下来以后比对了一下张居正和张四维在外戚问题上的态度,横看竖看都觉得……张居正才是在维护朝廷的利益,张四维的提议则只是迎合他。
张四维和他外祖家算是同乡,两边交情明显不错。
要是他真给皇后娘家封了更好的爵位,张四维会不会又私底下跟皇后娘家那边说是他争取来的?
这样的话,皇后娘家肯定也跟他越走越近!
到时候李太后和皇后都在他这里夸张四维好,他若是不知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必然会觉得张四维能得太后和皇后一致夸赞,定有其过人之处!
这个张四维真会钻营!
作为一个刚登基不到两年的新手皇帝,朱翊钧没别人可以参照和讨论,只能自个儿这么琢磨来琢磨去。
也就在顾闲面前他可以把这些事情摊开来讲讲。
所以得催顾闲赶紧回来!
……
朱翊钧这封信送出去的同时,顾闲正在刁难前来迎亲的侄婿。
这日一大早,来给顾母贺寿的人便络绎不绝,顾闲提前给所有亲朋好友提过醒,说除了好吃的好喝的其他礼物一概不许进门。
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吗?谁要敢带着厚礼登门,那就是居心叵测要毁他前程!
顾闲这么三令五申之下,来的人都只带了最新鲜的食材和各种茶酒酱料。
虽也有人暗中混入了贵东西,但顾闲对吃喝方面的礼物十分宽容,人家按照要求过来了他便热情接待。
遇到有人带来了他特别喜欢的食材,他还当场给亲娘的寿宴加个新菜。
当天收到当天吃完,送礼的人也有份一起吃,那便不算他公然受贿了!
顾闲喜滋滋地吃过一顿饭,便把所有已婚的、未婚的年轻宾客集合起来,表示要给侄婿来个文三关武三关。
不要求他是个文武全才,至少得脑筋灵活、身体康健对吧?
新郎一行人按照吉时过来迎亲时,从“状元坊”的街口就开始有人等着给他们出题。
新娘这方声势之浩大,几乎把全县的年轻郎君都集中过来了!
当然了,年轻姑娘也不少,都摩拳擦掌等着为难新郎。
众人感慨不已。
上一次大伙见到这么多年轻男女凑一起,还是年初的元宵灯会!
以后这家人要敢对顾家娘子不好可就有难咯!
没看到顾闲在县里的号召力吗?到时候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一家人淹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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