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倒欠十篇
新郎经过顾闲为他设置的文三关武三关,整个人确实有点儿狼狈,只是心中还是欢喜不已。
两人婚事已经定下差不多三年,虽然一直没成婚,但逢年过节都会见个面,平时也没少互通书信。
相比于许多人到新婚当夜才正式见面的盲婚哑嫁,他们这已经算得上是婚前便两情相悦了。
这种情况下,看到妻子娘家对她的重视只会高兴,而不会觉得顾闲是在为难自己。
何况他一个刚入县学的小小生员,何德何能让顾闲一个三品大员特意来为难他?
整场迎亲仪式热热闹闹地结束了,负责“守关”的人拿到了红包和喜饼喜糖,贡献个人场的邻里也都分到了喜糖,小孩子高兴得又蹦又跳,在街道上散落一地的红纸里捡没烧完的鞭炮。
顾闲去侄婿家参加完婚宴归来时还有些怅然,在庭院里摸着从前自己和侄子侄女在树上留下的刻痕慨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张复正拿着今天拟好的一叠草图过来寻顾闲定稿,见到这一幕又来了灵感,准备回头再给画册里加一张顾闲的单人图。
顾闲注意到张复投来的视线,奇怪地道:“怎么了?”
张复道:“没什么,我画了些草稿,想让师叔看看哪些好!”
清末民初,有家底的人家结婚时爱请人来帮忙照相留念。
顾闲虽然到处派发科研任务,目前却还没有人弄出照相机。
主要是其中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很多。
做最原始的照相机听起来倒是不难,只需要配备暗箱、镜头与感光材料即可。
可惜符合要求的镜头不太好做,沈春生那边还在研究中;成像后的画面永久保存下来还需要用到感光材料、显影液、定影液,这些就更不好弄了。
毕竟大家读书都是奔着考科举去的,谁有那个闲工夫费劲吧啦地去研究什么材料学。
就这个社会大环境,这玩意研究出来根本没人会在意。
纯属白费功夫!
顾闲有些惆怅。
说到底,他的许多需求要不是有朋友们捧场,旁人根本不会搭理。
既然没有照相机,留些画作也是可以的。
张复自告奋勇说要给顾家这次的双喜临门作画留念,顾闲便给他提了些要求,说是服饰、发型、家具、器物都要画得精细些。
这么多人的场合,真画起来可是个大挑战,张复一整天都在构图以及做记录。
其实都是些很寻常的装扮,大家来赴宴虽然穿得比平时体面些,但细究起来也就那么一回事。
张复等顾闲把比较满意的构图都挑了出来,才问顾闲为什么要画得这么细致。
顾闲笑着说道:“现在看起来寻常的东西,可能以后大家都不知道了。”
“若是你这画册有机会流传到后世,搞这方面研究的人说不定会如获至宝,就像我们有时候爱对着前人画作琢磨他们吃什么、用什么一样。”
“像那宋代的《货郎图》,画的不过是街头再寻常不过的货郎,流传下来后不也被人争相传看?”
若是生活在别处可能不太理解这一点,张复可是生活在商业氛围浓郁、什么生意都有人做的江南地区。
他们这边便有许多打着“复原菜”“复原款”旗号的商家,忽悠一堆风雅人士前去消费。
有的成衣铺子更是专门推崇“以古为式”,记得某家店上回推出了一款“温公衣”,全套包含皮匣、深衣、冠簪、幅巾、缙带,价格奇高。
之所以说是“温公衣”,是因为宋代的司马光有段时间被撵去洛阳养老,没什么正经差使可做,于是闲着没事按照《礼记》等书复原了古式衣冠自己穿。
这人还专门用个皮匣装起来方便骑马时携带,以便一回到独乐园(他修来养老的大园子)就能换上!
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是正儿八经的“司马牛”,实际上是个古式衣冠爱好者!
明代人大多痛骂王安石误国,动不动就“宋祚之亡由于安石”;同时十分推崇司马光,提及其名讳都敬称一声“司马温公”,所以“温公衣”一出便卖得极好。
有的文人墨客聚会时相约来上一套,再整点什么曲水流觞之类的雅宴,多么风雅!
记得上次还有人邀顾闲也来一场“温公宴”,顾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顾闲说司马光当时也曾邀请好友邵雍一起穿这种古式衣冠,结果邵雍说了句连司马光都觉得很有道理的话:“某为今人,当服今时之衣!”
并表示自己绝对不是没有那么多闲钱买这玩意。
……懂的都懂,他就是不想花大价钱买一套平时不穿的衣服。
张复幽幽说道:“师叔你上次不是说不喜欢‘反古’吗?”
“反古”出自《礼记》的“教民反古复始”,张居正搞改革的时候便说自己是“反古”,也就是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们要恢复祖制,让大明再次伟大!
顾闲振振有词:“喜不喜欢‘反古’是一回事,能不能‘反古’又是另一回事。”
“你想想看,几百年后许多人大抵已经不知道我们这个时代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
“这时候有人突然拿到一套你的画册,照着你的画复原我们这个时代的世情世貌,于是惊喜地拿着你的画册办展会、做产品、搞聚会。”
“到那时候,他们肯定得牢牢记住你的名字!”
为了鼓动张复好好画,顾闲还搬出著名的《清明上河图》。
据说这幅名画在明代曾流转于徐溥、李东阳、严嵩等大臣之手,这些人大多都当过首辅!
后来严嵩被抄家,这画便落入了冯保手里。
证据是后来从民间流入清宫的《清明上河图》上有冯保的题字!
可惜这画被溥仪带着到处跑,顾闲没机会见到皇宫典藏版本,只赏玩过各种民间仿作,顺便听一些见过真迹的人吹嘘有哪些细节不一样。
光是听着众食客长篇大论的分析与辩论,就知道《清明上河图》多有意义了!
他们老乡仇英以苏州为原型仿作的《清明上河图》,也记录了许多独特的明代市井风貌。
有这样的先例在,顾闲给张复画起大饼来毫不心虚。
张择端姓张,你也姓张,你怎么就不能画出独属于大明的《清明上河图》呢!
张复:“……”
过了,有点过了。
你姐夫也姓张,怎么没见他画画!
只不过经过顾闲这么一鼓吹,张复确实浑身是劲,感觉再画一整晚都不会累!
张复当场拿着顾闲挑选出来的草图回去挑灯夜战了。
顾闲又忽悠完一位同志,只觉自己这一天过得十分圆满,溜达回去给鲁鲁讲睡前故事。
如此过去两日,转眼又迎来了顾安三朝回门的日子,两家都在长洲一带,顾安回家很方便。
这就是时人不远嫁的原因了,离得远了想回趟娘家都不容易!
一家人又和和美美地吃了顿饭。
忙活完侄女的婚事,顾闲又带着鲁鲁去岳父家混吃混喝。
顾闲归家一个多月,前前后后吃了王世贞十几回,时不时还顺走王世贞一些好纸好墨好玉料。
说是自己一看到这些好东西就思如泉涌,急需宣泄!
王世贞对他这个女婿真是又爱又恨。
主要是顾闲“思如泉涌”状态下写的文章、画的画以及刻的章,他确实都挺喜欢的。
他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顾闲坚持走少量多次路线,每次顺走的东西都还在王世贞接受范围内。
经过他持之以恒的努力,现在他已经实现了对家里人的承诺,做到了全家人手一个章!
这就叫言出必行!
大家都很高兴,唯一不高兴的就是王世贞了。
他现在一听到顾闲的声音眉头就突突直跳。
这不,今天一大早听到顾闲父子俩在外面喊“岳父(外祖父)”,王世贞就想回到里间躺回床上。
一定是今天醒来的方式不对,得重醒!
可惜再回去也来不及了,顾闲已经抱着鲁鲁齐齐探头进来。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看着一个特别可恶,一个特别可爱。
王世贞无奈地问:“你们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顾闲道:“我们带鲁鲁早起钓鱼,什么都没钓到,索性顺流而下来弇山园这边玩!”
鲁鲁连连点头:“好钓!”
王世贞这边的鱼好钓,不仅很傻,还长得肥。钓上来以后马上做来吃,香香!
王世贞只能收拾收拾跟他们父子俩一起去钓鱼,顺嘴问了句:“玉姐儿呢?”
顾闲道:“去寻岳母了。”他摩拳擦掌,“今天我一定得钓几条大鱼孝敬您和岳母!”
王世贞看了看面前的鱼池,更沉默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的鱼是他让人养的吧?
拿他家养的鱼孝敬他,是不是有点过分?
鲁鲁可不懂这么多,顾闲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我也孝敬外祖父外祖母!”
王世贞:“……”
算了,在小孩子面前就不拆这家伙的台了,不能让鲁鲁觉得他亲爹又穷又不要脸。
顾闲沾着儿子的光没被岳父扫地出门,又在弇山园蹭吃蹭喝半天。
等鲁鲁吃饱喝足被抱去午睡了,顾闲还腆着脸问王世贞要自己的稿费。
他那篇关于庭中桃树的文章在《弇山杂谈》里面刊出了!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王世贞要给他发钱了!
王世贞冷酷无情:“你刚才拿走的新墨正好抵了你的润笔费。”
顾闲:?
顾闲开始掏兜,从里头掏出自己顺进去的几块新墨挨个问王世贞值多少钱。
王世贞:“………”
什么时候拿走这么多的?
还专挑最好的拿。
王世贞语气更冷酷无情了:“现在你倒欠我十篇文章。”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倒打一耙):你用这么贵的墨干嘛*今天也努力没有踩点!骄傲!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说起这王安石和司马光,就想起隔壁《玩宋》……说起徐溥和李东阳,又想起隔壁《戏明》(毫无广告痕迹注:①司马光复原古式衣冠:【昔司马温公依古式作深衣、幅巾、缙带,每出,朝服乘马,用皮匣贮深衣随其后,入独乐园则衣之。尝谓邵康节曰:先生亦可衣此乎?康节曰:某为今人,当服今时之衣。温公叹其言合理。生今反古者思之。】②宋祚之亡由于安石:参考杨慎的《升庵集》【刘文靖公因书事绝句云:当年一线魏瓠穿,直到横流破国年。草满金陵谁种下,天津桥上听啼鹃。宋子虚咏王安石亦云:投老归耕白下田,青苗犹未罢民钱。半山春色多桃李,无柰花飞怨杜鹃。二诗皆言宋祚之亡由于安石,而含蓄不露,可谓诗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