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踩一捧一
事实上信和人是前后脚到的,沈春生前段时间正好在京师,得了顾闲的消息后便安排妥当去顾闲家里接人。
这事是顾闲自己提的,真到要送行的时候又特别舍不得。
一行人出发当天正好是休沐日,他便一路送到……天津那边去,顺便在天津码头吃了顿初春的海鲜!
鲁鲁很怀疑他爹舍不得他们是假的,实际上就是想到天津吃吃喝喝!
太过分了!
鲁鲁愤而多吃了一碗海鲜炒饭,接着想到回苏州后就吃不着亲爹做的饭了,还真伤心得泪眼汪汪。
再坚强的孩子,遇到这种事都会难受到想哭!
举个大逆不道的例子,每次当今圣上来他们家聚餐的时候,鲁鲁都觉得对方很想在他们家赖着不走!
想到没有他和娘在家,他爹估计要么去外面随便蹭点饭吃,要么请一堆人到家里吃吃喝喝,鲁鲁便觉得格外担心。
不会有人独居三天就把三个月的生活费全花光了吧!
他趁着他娘不注意,悄然掏出一个钱袋子塞给顾闲。
他平时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每年收的压岁钱都攒着,小金库富得流油。可以给不省心的亲爹留一点!
顾闲十分感动地收下儿子给的零花钱,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一定不乱花,保证每锭碎银都用在最值当的地方。”
鲁鲁相当大方:“给您就是让您随便花的,我回去后再给您攒点!”
顾闲一边趁着旁人不注意迅速把钱袋子揣好,一边大义凛然地教育儿子:“钱财乃身外之物,钱多钱少日子还不是一样过?别人给的你可以拿着,别人没给你不能去讨要,那太没有礼貌了。”
鲁鲁积极发问:“那上次外祖父书房门上为什么挂着‘顾太闲不得入内’的牌子?”
顾闲开始王顾左右而言他,嘴里咕哝着什么“翁婿俩的事情能算是偷吗”“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子别管”。
接着谴责王世贞的不文明行为,怎么可以挂这种侮辱别人人格的牌子,不知道别人看到会觉得他没有素质吗!
都那么大的人了,做事竟还这么幼稚,真是太不懂事了!
王宜玉瞧见他们父子俩在旁边嘀嘀咕咕,大致能猜到他们在干嘛,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发现。
送得再远,最后还是要分开。
顾闲立在岸上一直看着船驶远,任谁都看得出他有多舍不得。
王宜玉也带着鲁鲁在船尾看着岸上的顾闲越来越小。
等到再也看不见顾闲的身影,王宜玉才睨了自家儿子一眼,问道:“给你爹留了多少钱?”
鲁鲁眼神游移。
可他知道他娘对他们父子俩了若指掌,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了个数。
鲁鲁补充:“没有多少,就是怕他出去买东西掏不出钱叫人笑话!”
王宜玉说道:“挺好,等你回去就会发现家里多了很多用不上的东西。”
本来顾闲问完价格发现买不起就不要了,现在兜里有钱肯定是想买就买,潇洒得很!
鲁鲁无言以对。
他爹花起钱来就是这德性,随他去吧!
按照他爹的说法,如果人人都不愿意花钱,那么就失去了货币存在的价值。
能在市面上流通的钱才叫钱,那些藏在库房里不肯动——乃至于带进棺材里的财富,跟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鲁鲁听得似懂非懂,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来说,这些理论实在太超前了。不过他记性好,顾闲讲过一遍的东西他全都能记住。
总之对于顾闲来说,钱就是用来花的!
虽说路上没有顾闲,少了许多趣味,不过航道初开,往来舟船多不胜数,鲁鲁一路上时而跑甲板上东看西看,时而与沈春生他们说东讲西,倒也不算寂寞。
母子二人先回了趟长洲,与顾家父母说起让鲁鲁跟着王世贞读书的事。
顾家父母一直很感激王世贞给他们家教出个状元儿子,自是高兴不已。
别觉得以顾闲的天资跟谁学都能考状元,要不是有王世贞这么个才学渊博、能随时给他答疑解惑的老师,再加上王世贞家汗牛充栋的藏书,顾闲哪里能在短短几年内打下扎实的基础?
这本来就是普通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源。
更别提王世贞还把自己疼爱的女儿嫁给了顾闲。
无论是哪一样,都足以让顾家父母放心地把鲁鲁交给王世贞教导。
虽说顾闲已经官至阁臣,但他为官向来清廉,家里又因为不想给他惹麻烦而直接拒收外人给的所有礼物,顶多只是多置办些田地产业改善生活。
所以真要算起来,两家条件还是有点儿差别的,鲁鲁能去弇山园那边住下读书当然更好。
只是还得看王世贞乐不乐意,要是王世贞不乐意,鲁鲁岂不是要受委屈?
顾母私下拉着王宜玉问:“你和亲家那边都说好了吗?”
王宜玉和顾闲都是说干就干的性格,写给王世贞的信估计都是这几天才到的,哪可能收到王世贞的回信?
好在这并不妨碍王宜玉睁着眼说瞎话:“爹娘都高兴得很。”
鲁鲁和王宜玉只在顾家住了两天,王世贞就亲自来接人了。
瞧见王世贞这态度,顾家人便放下心来,留王世贞吃了顿饭才不舍地送他们到码头。
结果来给鲁鲁送行的人还真不少,一个两个都围着他约定好改天还要一起玩。
王世贞见此情景,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怎么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只是鲁鲁看起来乖巧得很,横看竖看都没多少顾闲和王宜玉小时候的顽皮,王世贞也就暂且按下心头的疑虑把人接到了弇山园。
事实证明王世贞最近的心神不宁并不是毫无缘由的。
没几天王世贞就得知了自家外孙在太仓正式结社的消息。
还是他出去胡混的儿子传回来的消息。
王士骐大夸鲁鲁颇有其父之风。
还没夸完呢,就有人找上门要王世贞给个说法,原因是鲁鲁把他们家孩子弄哭了。
来的还不止一家。
王世贞问是怎么回事,才晓得是鲁鲁结社的时候搞了个考核,挨个把人批评了一遍,从对方字写得烂(或书读得太少)批评到对方生活自理能力差。
有的心理承受能力弱或者脾气大的小孩立刻跑回家告状去了。
王世贞听了感觉自己外孙没毛病。
结社本来就是聚集志同道合之人一起玩耍,要是对方不符合自己定的标准那肯定不收啊。
只是在外人面前,王世贞也没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只说小孩子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等打发走那些觉得自家娃哪都挺好的家长,王世贞就发现鲁鲁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怎么连这个坏毛病都一模一样?
王世贞招招手让鲁鲁过来,问他结的什么社。
鲁鲁一看就知道王世贞没生自己的气,立刻屁颠屁颠上前和王世贞分享自己的伟大计划:“我搞的是‘科研社’,研究科学的!”
王世贞:“……”
真是好熟悉的名词啊。
这个顾闲给他讲过,说科学就是“分科之学”,研究物理是科学,研究化学是科学,研究动物是科学,研究植物是科学,研究文学是科学,研究历史也是科学。
照顾闲这么一说,万事万物都潜藏着科学道理,这词倒是挺海纳百川!
王世贞问:“那你们准备研究什么课题?”
鲁鲁一听,王世贞明显是同道中人,连科研流程都门儿清。他积极地和王世贞分享自己做的前期准备:一路上他已经拉好了赞助(来自他爹的至交好友沈春生),准备搞一本《苏州植物志》,敲定每一种植物的正式学名!
等到这书搞成了,便趁机开个《植物志》专刊,向两京十三省征收相关稿件。
只要一切推进得足够顺利,植物学将在大明成为一门专门的学科!
王世贞:?????
“这是你一个九岁小孩能完成的事吗?”
鲁鲁一本正经地回答:“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现在开始做的话,哪怕要花个十年八年,做成时也不到二十岁!以后说不准还可以编《苏州动物志》哩。”
王世贞越听越觉得……这小子简直和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估摸着这些规划都是顾闲平日里整天挂在嘴边的“退休计划”,鲁鲁听多了便惦记上了,一到太仓便迫不及待要上手实践。
王世贞道:“你想做便做吧。”
鲁鲁连连点头,又问王世贞自己能不能在弇山园这边开会,并且乖巧地表示会跟《弇州杂谈》的聚会日错开。
王世贞能怎么办,只能点头答应。
他还给了鲁鲁一笔聚会经费,免得他手头没钱施展不开。
鲁鲁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地说自己最喜欢外祖父了。
王世贞很是受用,但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只一味地给鲁鲁加钱加入,还包圆了科研社日常所需的笔墨纸砚和点心茶水。
如此又过了几天,王世贞就发现张复也加入了科研社,并且拉来了一串吴门后进。
哪怕许多都不是很出名,可大多都是能够靠作画为生的职业画师!
王世贞一问才晓得,是鲁鲁去给书画协会画大饼画得太成功,一口气挖来了一串专业人才。
都说隔代亲,这话还真没说错。
这些事要是让顾闲来做,王世贞会说他不务正业、简直胡闹,可由鲁鲁来做他却觉得自家外孙特别厉害。
反正怎么看怎么稀罕。
王世贞一下子忘了自己最开始的担忧,开始写信跟顾闲夸起了鲁鲁。
还不是普通的夸,而是踩一捧一的夸法,夸的是鲁鲁,踩的当然是顾闲。
王世贞在信中数落他过去的种种行径,直说鲁鲁跟他一点都不一样。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顾闲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三月的尾声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夸我儿子就夸我儿子,骂我做啥*今天也!不早不晚地更新了!今天有事拖着没能出门,效率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