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从重处置
见朱翊钧一脸怀疑,顾闲便和他讲起昨天的遭遇。
有人跟他说有家店的手艺格外好,他兴冲冲地去赴宴,结果发现对方只请了自己一个。
来都来了,他能怎么办,只能入席尝尝味道。
没想到只吃了一会,对方就说要给他引见厨娘,说那是他表姑。
他想着同僚也在场,见见倒是无妨,没想到来的不仅是同僚表姑,还有她的一双儿女。
他看出母子三人神色不对,似有冤屈,便先把人要了过来暂时安顿在家里。
好好的休沐日,本来想吃顿好的,结果没吃几口就碰上这种事,真是太欺负人了!
朱翊钧听顾闲这么一说,觉得确实难受。不过他还是“呵”了一声,批评道:“你自找的,随便来个人邀你吃饭你就跑去吃,没听过‘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吗?”
顾闲道:“这不是师妹和鲁鲁不在家,我就想着上哪吃不是吃。我本来还带了钱准备平摊饭钱!”他愤愤不平,“有人想玷污我的清白,陛下不为我做主就算了,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下次我再受这样的委屈,哪里还敢跟陛下说!”
朱翊钧:?????
什么叫有人想玷污你的清白?
你一个男的到底怎么好意思把这种话说出口的?
还有,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下次不敢说的。
转念想到顾闲说要让自己为他做主,朱翊钧又假模假样地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要我怎么为你做主?你把人要回去后问出什么了吗?”
提到这事,顾闲脸色沉了沉,也坐直了身体,把郑大和吴婆子盘问出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朱翊钧。
在天子脚下尚且敢这么胡来,到了外头不知得有多少这样的腌臜事!
瞥见朱翊钧一脸“就这点事”的表情,顾闲继续控诉他们对自己的伤害——
要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帮凶,人家娘几个为此闹出个“血溅五步”的惨祸,那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当官?事情真要闹开了,他只得引咎辞职!
不仅官当不来了,师妹可能也因为他失了清白不要他了!
因着这些家伙的算计,他很可能落个丢官闲住、妻离子散的下场!
他可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阁臣,他们居然敢对他设这种局,这代表什么?
顾闲骂道:“他们简直不把陛下看在眼里!”
朱翊钧本来只觉得底下的人想给上官送个外室或小妾,不算什么大事。顾闲都当这么大的官了,没人想讨好他才奇怪吧?
至于被送来当外室或小妾的人情不情愿,那不在朱翊钧的考虑之内。
就顾闲这身份、这相貌,有什么不情愿的?真送成了指不定谁吃亏!
朱翊钧今天之所以准备跟顾闲“兴师问罪”,也是觉得顾闲整日把他师妹挂在嘴边,没想到他师妹才回江南没多久他就动了歪心思!
现在听顾闲说那些家伙不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朱翊钧顿时有点生气了:“真是岂有此理!”
顾闲道:“也不能全听他们母子一面之词,先派人彻查清楚再说。”他语气十分平静,“如果罪证确凿,我觉得这种知法犯法的情况理应从重处理,不如把他们革除功名送去戍边。”
京官获罪,一般是贬去偏远地区当个知府或者别的同级地方官。
可是连自己亲人都可以这样肆无忌惮迫害的人要是手中还掌握着权力,对偏远地区的百姓来说公平吗?
本来如何治理和发展偏远地区就是朝廷的一大难题,现在还弄些这样的官过去,改土归流怕是一万年都改不成!
合该直接革除功名,让他干苦力活去!
每天多劳动劳动,就没心思干坏事了。
朱翊钧没想到顾闲平时不发作则已,一发作竟是要把人功名都给革了。
转念想到事情要是发展成顾闲说的那样,这家伙说不准还真会顺势辞官回江南去。
毕竟一提到他家娃回去吃他岳父的、住他岳父的,这人就一脸羡慕。
这些混账东西便是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朱翊钧沉吟片刻,冷哼道:“这事交给厂卫查办,要是事情属实,就按你说的处理。”
厂卫一经手,这些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很快便能把那家店查个底朝天。
那些人要是能从诏狱里活着出来,再按照顾闲的意思处置也成。
反正大明又不缺进士,没必要用这种品德败坏的家伙。
这种小事没必要顾闲亲自经手。
厂卫么,本来就是干这种脏活累活的。
顾闲想了想,也没意见。
内阁本来就只有建议权,具体的决策权、施行权不在他们手里,他想追查这事也只能让顺天府尹去查,到时候还得跟各方扯皮。
说不准还得让黄厨娘他们出面作证。
走诏狱就方便多了,进了诏狱甭管你有罪没罪,反正你得招点罪出来。要不然等待你的就是严刑拷打!
诏狱这鬼地方关过不少好人,偶尔也该关点坏人对吧!
顾闲唉声叹气:“陛下对我太好了!没有陛下我怕是只能忍气吞声,白白让人欺负了去。”
朱翊钧心中十分受用,没错,没我不行!但他嘴上还是嫌弃得很:“你都是阁臣了,谁敢欺负你?”
顾闲今天本来就是想来告状的,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掏出母子三人的口供和几张画像递给朱翊钧,表示这就是他目前掌握的情况。
朱翊钧接过翻了翻,见不是顾闲写的,便兴致缺缺地递给曹寿,让他马上去让厂卫那边抓人。
事情暂且告一段落,君臣两人才商议起政事来。
许是因为当了一回顾闲的靠山,朱翊钧今天特别有想法,每件事都要发表自己的重要观点。
顾闲听着很想说“你的想法很好,下次不要再想了”。
不过考虑到朱翊钧叛逆心很重,顾闲只能先对朱翊钧的积极发言予以肯定,而后才引导他自己慢慢推翻自己的奇思妙想。
朱翊钧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顾闲走了他才发现自己讲的事一件都没成,全给顾闲否决了。
他拿起顾闲留下的几张草稿重看了一遍,很快确定自己的感觉没出错。
真就是一个他想的主意都没留。
过了许久,朱翊钧才哼了一声,放下了手上的草稿。
……
顾闲溜达回内阁,早上那股看起来很不好惹的低气压已散了大半。
今儿张四维又告假在家,内阁中只有申时行。
见他回来了,申时行便屏退左右问他昨天是不是收了人家送的美人。
顾闲:?
怎么转眼间就连申时行都知道了?
申时行道:“有申家的伙计经过,瞧见有人往你家送人。”
伙计说是正好看到的,实际上还好奇地偷看了全程,来跟申时行说一口气送了三个进府,长得都好看极了。
郑大亲自接的人,不会有假!
他们书铺常往顾家送书,伙计见过郑大许多回,知晓这人可是顾闲的心腹。
申时行让伙计别往外说,准备今儿找顾闲问清楚。
申时行自己是个不甚看重欲望的人,家中不蓄姬妾,饮食也以清淡健康为上,鲜少外出吃饭,能去参与顾闲组织的聚餐已算是破例了!
他怕顾闲太年轻了,抵挡不住诱惑,别人送些不知根底的人都敢收下。
且不说这样荤素不忌会不会掏空身体,光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京师里头盯着顾闲的人还少吗?
连他们申家一个伙计都能发现的事,顾闲怎么保证没有旁人知晓?
申时行年长顾闲十来岁,心中把顾闲当做年纪小的弟弟来看待,不免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几句,让他千万莫要上了别人的当。
自古以来被美人计害了的人还少吗?
万一这是旁人设局害你呢?
前脚你把人收下了,后脚人家就把这事投书到都察院,到时候你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何况你跟你师妹是少年夫妻,这么多年都恩爱如初,何必为了一时欢畅坏了夫妻情分?
顾闲听得一愣一愣的,而后便有些气愤地说道:“瑶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想看他好戏也就算了,怎么连申时行都这么想?
见顾闲脸上的委屈不似作假,申时行也知道自己是想岔了。
顾闲这家伙也就爱吃吃喝喝,从来没对美色产生过多大的兴趣,怎么会无缘无故收下来路不明的人?
申时行忙向顾闲赔不是,还承诺请顾闲吃顿好吃的作为赔礼。
顾闲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申时行都这么说了,他哪里还会生申时行的气?只不过他还是哼哼两声,咕哝着说“这个瑶泉不懂我”。
申时行无奈地笑笑,追问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把在御前讲过的事又给申时行讲了一遍。
并告诉申时行自己已经在御前狠狠告了一状,现在这事由厂卫接手了!
申时行听了顾闲提的惩处方式,只能庆幸朱翊钧没把这事直接交给顾闲处置。
这事在许多人眼里也就是些许私德问题,远没有严重到要把人革职为民的程度。
官员纳妾本就是很正常,一般都是女方家里同意就能抬进门,没谁在意被牵线的女子本身情不情愿给人做小。
人家见你身边空虚,好心好意介绍个亲戚给你当妾,你转头就为了这事把人一撸到底,难免会惹人非议。
至于那胡同小院干的勾当……要不是那些家伙异想天开要拉顾闲下水,许多人便是知晓了只怕也不会搭理。
毕竟世上比这脏的地方多不胜数。
顾闲明显还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年纪。
申时行道:“既然陛下已经让厂卫接手此事,你也莫要为此烦心了,应当很快便会有结果。”
……
事实证明申时行说得没错,厂卫的效率确实很高。
主要是曹寿把这活交代给钱甲去干。
两人可都是顾闲的学生,交流起来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
曹寿把顾闲在御前说的那番话转述给钱甲,钱甲一听,居然有人敢欺负他们先生!
当他们不存在吗?!
钱甲马上回去跟上头请缨,说这事由他去办。
既然曹寿都直接跟钱甲对接了,东厂一把手自然不会拒绝。
当天晚上几个涉案官员就进了诏狱。
整个大明官场上就没几个官员是经得起查的,只稍微一上刑,他们便开始相互揭发了。
经过一晚上的交叉审问,还真问出不少事来,比如那座小院就是其中一位官员伙同本乡豪商盘下的。
对方在户部任职,通过职务之便给那位豪商透露了不少重要消息,让那位豪商挣得盆满钵满。
两人尝到了甜头,便开始用钱和美色来扩大关系网。
只要六部都有人脉,平时及时互通消息,许多好资源、好项目都能第一时间截胡。
官商勾结不就图这个吗?
这座不起眼的小院,在没人在意的角落撬走了朝廷不少利益!
要不是这次把主意打到顾闲头上被逮着了,说不准这些人胃口会越养越大,胆子也会越来越肥。
只能说这些人其实还挺聪明的,官明明不大,却能暗中运作这么多钱权交易。
只可惜那点儿聪明全用来谋取私利了。
第二天朱翊钧就让顾闲去看供词。
顾闲都没想到还能揪出这么一串蛀虫。
在看到有人招供出其中某位官员早些年曾经收钱要攻击海运政策时,顾闲简直怒火中烧。
难怪历史上张居正一死,那么多改革举措都被废除了。除了万历皇帝格外恨他以外,这些藏在暗处的家伙怕是也没少出力吧?
毕竟张居正挡着他们以权谋私了。
顾闲沉默着看完那一份份供词,起身向朱翊钧请罪:“六部藏着这样的蠹虫是臣等失察,还请陛下降罪。”
朱翊钧平时一直挺想看顾闲向自己服软,可顾闲真为了旁人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罪,他又觉得不得劲。
尤其顾闲情绪明显很低落。
朱翊钧摆摆手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们藏得这么深,做事又隐秘,你发现不了很正常。”
要不是有人妄想拿自己表妹来攀附顾闲,说不准他们还能藏更久!
“这些人着实可恨,一定要从重处置!”朱翊钧冷哼,“得让那些还没被逮住的家伙看看做这种事会有什么下场。”
顾闲由衷夸道:“陛下圣明!”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了结,不过跟顾闲关系已经不大了。
因为随着这一串蛀虫落网,六部衙署都收到了朱翊钧的申斥,要求六部以及底下的两京十三省官员进行内部自查。
要是内部自查完全没问题,下回又被揪出有问题的人,查办时自己受到牵连可别喊冤!
一场自上而下的吏治整顿行动迅速席卷两京十三省。
为表示对张居正这位首辅的爱重,这个消息自然也由使者快马送往江陵。
看完整封急信的张居正:?
怎么突然搞这么个大动作?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因为姐夫你教的法子很好用张居正:?????*今天更新了超级肥的一章!多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