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非常离谱
张居正当上首辅的时候,他和高拱已经联手搞了五年的改革,那时候考成法刚推行,头几年一口气清退了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吏,朝野上下都夹着尾巴做人。
要说完全没了贪腐问题,那肯定是假的,毕竟他和高拱在这方面的想法还挺一致:如果真的有能力,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稍微贪点也可以原谅。
张居正刚踏入仕途那会儿,也想着遇事就该不管不顾大干一场,结果还没遇到大展拳脚的机会,就窥见了最血腥的政治斗争:夏言死了,丁汝夔死了,杨继盛死了。
好的坏的,做事的不做事的,有抱负的没抱负的,只要卷入大明政治中心的权力漩涡都会被绞成烂肉。
一开始张居正也不理解师相徐阶的做法,认为他做事太圆滑,遇到困难的事便不想沾手。
后来看着曾经在朝中叱咤风云的“严党”逐渐被瓦解,他才明白这种春风化雨的手段自有其妙处。
得经受足够多的磨炼,才能领会和光同尘的不易之处。
只要是人,都会有个人的喜恶,想要对每个人一视同仁何其困难?所以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对于自己不喜欢的、看不惯的现象也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有点小问题就全撵走,活谁来干?
就比如一个地方的县令干了三年,御史上报说他不太称职,朝廷核查清楚后把他给撤换了。这样的话,当地百姓兴许会感激朝廷,认为朝廷记挂着他们!
可要是一年御史跑三趟,每次都说县令不称职给换一个,当地百姓还会感激朝廷吗?只怕会觉得朝廷太烦人了,居然这么祸害他们!
所以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煎小鱼么,翻身多了就散架了。
当初推行考成法的时候,他们都是先公布考核标准、规定考核期限,到期政绩不达标的才依照规定处理,而不是随时随地毫无规律地撤换官员。
到张居正继任首辅的时候,底下的官员们已经被敲打得差不多了,整个官僚体系正在高速运转。
这时候他便有意识地减少了贬官和罢官的频率,免得出现顾闲口中那种“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的情况。
几年下来,张居正的执政方针其实比高拱当首辅温和不少,遇到闹情绪的官员还会私下写信劝慰开导,鼓励对方说“崇阶在望”。
意思就是“好好干,干好了给你升官”。
结果顾闲劝他的时候劝得头头是道,他才归乡葬父没几个月顾闲就闹出这样的大动静?
张居正之所以在千里之外都能知道事情跟顾闲有关,当然是使者把顾闲和申时行的信一并带来了。
顾闲这家伙该说的没有说,只讲他家老母亲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仿佛朝中发生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申时行却是如实给他汇报了事情始末。
事情的起因是……顾闲跟人去吃了顿饭!
申时行不知晓顾闲是怎么到御前告状的,只转述了顾闲告诉他的事。反正就是顾闲跑去皇上面前说了一通,这道弄得满朝风雨、人人自危的圣谕就下来了。
张居正:“……”
所以顾闲这家伙信里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提?
是因为知道提了会挨骂吗?
还挺有自知之明。
张居正让人准备好笔墨,提笔开始写回信,其中字最多的就是给顾闲的信。
内容当然是“临行前让你安分点你忘了吗”。
张居正还顺便写了封信给王世贞,大意是“别忙着享受天伦之乐了快管管你女婿”。
顾闲不知道张居正要联合他岳父臭骂他一顿,他正在家给王宜玉写家书汇报最近发生的事,表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没有师妹在身边他差点就遭人欺负了!
这封夸大其词(甚至颠倒黑白)的信写到一半,郑大便过来了,说黄厨娘母子三人想来给他磕个头。
女主人不在家,顾闲不可能长留黄厨娘母女在府中。
考虑到黄厨娘手艺不差,顾闲让吴婆子跑了趟沈氏酒楼,问沈珍能不能给她们安排个活计。
老掌柜退休回老家了,沈珍接手了沈氏酒楼在京师的分店。
沈珍这几年在祖母的念叨下相看过一两个秀才,发现对方浑身酸腐气,张口闭口她抛头露面不好,婚后要安安分分相夫教子。
她觉得没意思极了,索性挑了个长相周正的军户嫁了,丈夫常年跟着马崇在海上飘荡,平时基本不在她眼前晃荡,她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
舒坦极了。
沈珍当初就是被顾闲帮了一把才能过上现在的日子,自是一口答应帮忙安置黄厨娘母女。
当天她便亲自过来把人接走了。
母女俩已经在新住处安顿下来了,今天特意来接弟弟周川去认认路。
周川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暗中记住许多有用的信息,顾闲和郑大都觉得他天赋极好,起了爱才之心,决定留下他好好培养一番。
以后周川是想去考科举,还是想去做别的,都由着他自己选择。
顾闲在京师定居已经超过十年,这期间放出去的丫鬟小厮有的已经成亲生子,有的则发奋读书考了生员。
这些事情周川都听吴婆子他们讲了,也转述给自己亲娘和姐姐听。
事实上不止顾闲府中这么做,沈氏酒楼也这么做。真要有天赋的,半工半读学上一两年便显现出来了。
黄厨娘的体检结果没问题,顺利入职沈氏酒楼,她的女儿也能跟着其他职工子女一起读书。
至于以后亲事如何选择,等过几年再说也不迟。
现在一家人有两份工钱,还有租金很便宜的职工宿舍可以住,养活自己完全没问题。
一切忽然都好了起来。
未来也有了盼头。
一家三口都很感激顾闲,可他们知道自己现在还回报不了顾闲什么。
思来想去,也只能求着郑大让他们来给顾闲磕个头了。
顾闲不喜欢跪来拜去,可想到母子三人骤然过上新生活,不让他们表表心意反而可能让他们无法安心,思量片刻便叹着气搁下笔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黄厨娘几人还是头一次踏入这么清雅的书房,总感觉自己鞋子有点脏,很担心自己会弄脏地板。三人入内后不敢多看,只正正经经地给顾闲磕了三个头。
有两个女眷在,顾闲不好伸手去扶,只得温声说道:“起来吧,你们不必如此,我做的都是我该做的事。要是明知有人在受苦受难却坐视不管,我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戴着官帽出门?”
黄厨娘闻言眼眶又红了。
黄厨娘早些年也曾因为丈夫死后的财产纠纷和泼皮无赖的纠缠见过官,那些官可没有顾闲这种品行。
能和稀泥都算好官了,更多的是暗示她给点钱打点或者出卖身体。
她不肯答应,事情便不了了之,她既拿不到应得的财产,也摆脱不了那些泼皮无赖的纠缠。
这也是她看清表侄真面目后心生死志的原因。
便是去告官,也没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何况表侄他们都是官,民告官得自己先挨板子。
要是世上都是顾闲这样的好官,她应当也不至于差点走上绝路。
黄厨娘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悲哀和感激,只能再次拉着两个孩子给顾闲磕了三个头,含泪说道:“我们往后会天天祈祷大人长命百岁。”
既然顾闲这样的官不好找,那就只能盼着顾闲活得长长久久,能为更多像他们这样走投无路的人做主。
母子三人走后,顾闲回到书桌前安静地坐了许久,对着写到一半的信有些写不下去了。
最后他把那半封信团吧团吧扔进废纸篓,提笔写了一封新的信,让王宜玉在江南好好玩耍,想待久一点便待久一点,不用想着他,他这边一切都好。
等信写完了,他再次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许久,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两辈子他都是在长辈爱护下长大的,时常扬言自己便是活到一百岁也会乐乐呵呵地过日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也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理想抱负流血牺牲。
他的追求一直都很简单,那就是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并且和爱的人在一起。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背负着越来越多的期望、越来越多的责任。
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会成为旁人口中“恋栈权位”的人,完全做不到像他一直以来说的那样“大不了我回长洲去”。
看来他没法再对朱翊钧说“那我走”了。
这种话如果不是出自真心,那就成了仗着朱翊钧不想放他走故意威胁。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他估计会荣登朱翊钧记仇本首位。
对于坐拥天下的皇帝来说,他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吗?事实上根本没有,只要他这个位置一空出来,便会有无数人想要补上。
第二天顾闲就去朱翊钧面前长吁短叹。
朱翊钧:?
“你这是怎么了?”
朱翊钧很不理解。
顾闲要处置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他不都让厂卫搜罗罪证去了吗?现在事情都差不多了结了,只等着看两京十三省的自查结果。
这事肯定得有扛得住事的人出面主持,但现在顾闲处于内阁末位,暂且还轮不到他来扛。
横看竖看,顾闲都没必要来他面前唉声叹气!
顾闲便把自己昨天的心路历程跟朱翊钧讲了。
“有陛下庇佑,我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顾闲继续叹气,“将来要是没了陛下的庇佑,我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还拿了支笔,边叮叮当当敲打着桌上的物件,边给朱翊钧来了首《君难托》。
据说这是王安石在宋神宗动摇改革决心时写的诗,全程用的都是怨妇口吻。
说的是两人年少相识,相知相许,说不清是谁先许下的山盟海誓,反正我感动于你的情意为你操持家业。结果你呢,转头听信别人谗言就要将我离弃(“人事反覆那能知?谗言入耳须臾离”)。
唉,君难托,君难托!
明知你不可靠,我还是忘不了我们的旧时约!
朱翊钧:?????
你什么意思?!
顾闲就给他讲解了这首诗的创作背景,王安石这位拗相公察觉皇帝开始动摇的时候尚且如此,他这么个普普通通的人碰上了肯定更加患得患失。
想想就难受!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朱翊钧只觉顾闲非常离谱。
顾闲的建议他哪次没听?
凭什么对着他唱这玩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因为你也是神宗*更新啦!今天也努力早早更新!试图继续调整作息……每天三四点醒是怎么回事!*注:①《君难托》:据说是王安石写给宋神宗的(不确定)槿花朝开暮还坠,妾身与花宁独异。忆昔相逢俱少年,两情未许谁最先。感君绸缪逐君去,成君家计良辛苦。人事反覆那能知?谗言入耳须臾离。嫁时罗衣羞更著,如今始悟君难托。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②B站有两个很甜的视频可以简单了解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非常甜→《【王安石变法】我领导有了变法的新点子》→《【王安石手书】担风袖月【历史同人】》(我已经学会弹这首bgm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