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不会生气
王世贞正骂得酣畅淋漓,王宜玉便寻了过来,与他说起想回京的事。
王世贞不乐意地说道:“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在家里待的时间还没有路上长。”
即便有时候对女儿过于“外向”这件事很不满,王世贞还是挺希望王宜玉能在家里待久一点。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血脉亲情。女儿这一去,再回来就不知得是何年何月了,哪个当爹的能舍得?
世人口中刚愎自用、不近人情的王荆公,面对亲友分别时都会潸然泪下,提笔给嫁到夫家的女儿写诗说“除却春风沙际绿,一如看汝过江时”。
王世贞热衷于研究各类文学作品,宋代离得还算近,大多数宋人文集他都读了个遍。
比起王安石比较有名的作品,他对王安石写给亲朋好友的诗文印象更深,尤其是病中读到这位拗相公的文集,更是百感交集。
任你是平头百姓,还是将军丞相,都摆不脱贯穿自己一生的死别生离。
难得女儿回来长住一段时间,王世贞哪里希望她那么快离开?
另一方面么,则是王宜玉还能对鲁鲁约束一由,王宜玉要是自己回京师留下鲁鲁在江南,那这小子直接成了脱缰的野马。
比起王宜玉这么个思想相对成熟的大人,那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子更肆无忌惮。
时间过得真快啊,过去让他头疼不已的女儿,现在都有这么大一娃了。
甚至成了一家三口唯一一个还算靠谱的人。
这谁想得到!
王宜玉便和王世贞说起顾闲那封有点反常的信。
顾闲对她一向不会这么说话,明显藏起了自己的情绪想让她安心。
王宜玉常年和文字打交道,在这方面向来十分敏锐。即便顾闲一句都没提自己遇到了什么事,她还是能察觉顾闲写下这封信时肯定不怎么快活。
“我不放心他。”
王宜玉叹着气说道。
王世贞当然知道京师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没好气地道:“你不放心什么?他如今身居高位,又受皇上器重,旁人都上赶着巴结他。听元驭说,上回还有人巴巴地给他送人。”
“你在这里心疼他,人家不知道多逍遥快活,差点就背着你享齐人之福了!”
听到王世贞痛心疾首、夸大其词的话,王宜玉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与顾闲同床共枕那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与其担心他被美色迷了眼,倒不如担心他被好吃的骗了去。
别看顾闲性情跳脱,他骨子里是个重视家庭多于重视欲望的人,连当初决定要孩子的时候都反复考虑了两三年才终于下定决心。
明明少年得志,理当春风得意,偏偏他还莫名担心他们夫妻俩养不好一个孩子。
说是如果不能给孩子安稳快乐的生活,还不如不要把他带到这个世上来受苦。
像顾闲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她和鲁鲁不在京师就去跟别人好?
也正是因为顾闲是这样的人,王宜玉才不放心他自己在京师。不是担心他把家里攒的钱全花出去,而是担心他思虑过度伤了身体。
这人嘴上说“不如归去”,实际上心里有着太多放不下的事。
王宜玉道:“您不是总跟我们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独自回娘家住着算什么事?”
王世贞冷哼:“不少人都把自己妻子放在老家照顾双亲、抚育儿女,自己在外面潇洒快活。夫妻三年五载见不着面,不也是一样过!”
话是这么说,王世贞还是让她带鲁鲁回趟长洲,先跟顾家那边道个别。
即便是一家人也不能失了礼数。
王宜玉已在家中住了大半个月,时不时会跟鲁鲁回长洲那边与顾家人小聚,路早就熟得很,闻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王宜玉前脚去顾家辞行,王世贞后脚就去跟她娘魏氏商量该给收拾点什么让她带去京师。
难得女儿回娘家住这么久,若是带的东西还没有平时多,岂不是丢了女儿脸面!
魏氏很想说“我看你就是自己想送”,又怕直接戳破了王世贞的心思,这家伙恼羞成怒真不给了。
算了,左右是自己女儿得了东西。
魏氏道:“我这就让人去开库房,看有什么时兴的好东西让她带去。”她想了想,又提了一嘴,“库房里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玩意,只能填填箱子充数,你手头不是有许多朋友赠的好东西吗?你自己也用不完,不如挑拣一些送给女婿。”
王世贞冷哼道:“我是当岳父的,他不孝敬我就算了,还要我贴补他?”
他这么说完便一脸不乐意地走了。
到傍晚王宜玉和鲁鲁回来的时候,就瞧见魏氏在盘点几箱东西。
鲁鲁瞧着觉得这些箱子很眼熟,屁颠屁颠跑去问魏氏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魏氏笑道:“都是你外公给你爹娘的,我正让人列单子。”
鲁鲁一听就懂,自告奋勇说自己来记录。
这活他熟,在京师的时候他爹以锻炼他为让他写过许多单子!
魏氏闻言忍不住横了眼王宜玉。
这么小的孩子什么活都会干,是因为他懂事。
那么不懂事的人是谁呢?肯定是他们两个不靠谱的父母!
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不疼着宠着就算了,居然整天让他干这干那!
有他们这样养孩子的吗?
王宜玉:“……”
她觉得他们养得挺好的。
完了,开始犹豫要不要把鲁鲁一并带回京师。
这一个两个都是惯孩子的,回头把鲁鲁惯得无法无天了,他们掰不回来了怎么办?
只不过都说好要留鲁鲁在江南读书了,临时反悔不仅王世贞他们不高兴,鲁鲁恐怕会不开心。
王宜玉说道:“娘你就让鲁鲁多帮帮忙。小时候什么都不让孩子干,长大后又指望他们什么都会,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鲁鲁积极应和:“对的,对的,我没事干浑身不舒坦!”
魏氏到底曾看着这么多孩子长大,知晓王宜玉说得没错,惯子如杀子可不是虚话,世上多得是因为家里过分溺爱而养废了的娃。
魏氏便让鲁鲁跟着她列单子。
王宜玉本来还想去王世贞书房搜刮一番,见王世贞已经收拾出这么多箱东西来,倒是不好意思再去扫荡了。她边凑过去看那几箱东西边嘀咕:“爹不会是怕我自己去拿,才拿点破烂玩意打发我吧?”
魏氏没好气地抬手敲了下她脑门:“少在鲁鲁面前胡说八道。你爹哪次给你的不是好东西?”
有时候感情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小时候越是闹腾的孩子越是让人挂心。兴许就是关注多了、头疼多了,心难免就偏了过去。
几个孩子又不是从王世贞肚皮里爬出来的,他哪会觉得他们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自然是哪个相处得多便偏爱哪个。
王宜玉自然知晓王世贞对自己的偏心,所以只是在自己亲娘面前说那么几句,不至于当面去气王世贞。
毕竟她还要把鲁鲁留在弇山园这边呢。
虽说鲁鲁不至于把她爹吃穷,但以她爹对鲁鲁的喜爱程度,花销估计不会少(她都看到她爹在整理新书稿了)。
她爹也不容易呐!
即便这么感慨了一番,也没妨碍王宜玉第由天一早溜达去王世贞书房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哪个顺眼就顺走哪个。
饭菜要有人抢着吃才香,东西也得自己挑的才更有意思。
王世贞昨天刚大出血过,吃完早饭来到书房准备看会书缓缓,一进书房就发现丢了好几样自己的心头宝。
一问负责收拾的书童,王世贞马上得到了一个毫不意外的答案。
“家贼,家贼啊!”
王世贞仰天长叹。
都给他们夫妻俩匀了那么多好东西,这混账玩意还要来祸害他书房!
只能庆幸这次顾闲那小子没一起回来,要不然他的书房又得变得空空荡荡了!
书童闻言在门外窃笑。
别听王世贞现在骂骂咧咧,真要有人不长眼把姑娘拦在书房外面,王世贞又得生气了。
他们可都是被管事叮嘱过的!
……
王宜玉这边在为回京做准备,顾闲那边则是收到了张居正骂人的信。
是谁往老张那边告他的状!
顾闲略一思索,马上锁定了申时行。
毕竟消息传得那么快,肯定走的是朝廷送急报的渠道。
这渠道旁人是用不了的!
好你个申瑶泉,瞧你浓眉大眼的,居然背着我偷偷给老张告密!
面对堵住自己算账的顾闲,申时行无奈地说道:“要不然怎么解释皇上这次的决策?”
顾闲强辩:“就不能是皇上英明果决,主动提出要整顿吏治吗!”
申时行给他一个“你觉得这么写首辅会信吗”的眼神。
要是没有顾闲这个熟悉官僚体系运作模式的人负责拟定具体方案,朱翊钧就算有这个想法也很难施行下去!
顾闲当然知道张居正不会信,这人在历史上可是通过朝廷送来的战报就分析出李成梁谎报军功,敏锐得很。
顾闲唉声叹气。
申时行说道:“这事也不全是因你而起,元辅不会生你的气。”
顾闲哼道:“他哪里不生我的气?已经把我臭骂了一顿。”
申时行道:“那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真要有人算计你或者中伤你,他一准比谁都担心。”
顾闲本来就是要顺毛捋的性格,经过申时行这么一安抚,也觉得自己是张居正的心头宝。
他正要跟申时行再聊聊天,就瞧见一个内侍在不远处观望,像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来打扰他们说话。
申时行也注意到了,对顾闲说道:“你今儿不是要去跟皇上议事吗?别让皇上等你。”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没错,没错,我就是姐夫的心头宝*今天也努力更新啦!作息又开始崩崩的,难道是不能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