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真是幼稚
顾闲溜达到议事的地方,见茶点都已经上来了,朱翊钧正在那儿自己享用。
左右也没外人在,顾闲意思意思地上前见礼,便相当熟练地坐到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有顾闲每隔三天的品鉴,御膳房做糕点的水平日益精进,还时不时研发新品。
朱翊钧正吃着一块新做的五香糕,觉得有点儿寡淡,不够甜。
不过想到顾闲整天跟他说嗜甜过度的坏处,他便勉为其难地把手中那块五香糕吃完了。
瞥见顾闲相当自觉地喝起茶来,朱翊钧不由想起自己刚才瞧见的那一幕。
刚散朝呢,顾闲就跑去堵着申时行说话。
两人是同乡,平日里关系好得很,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有商有量的。
现在张四维时不时称病在家,内阁算是他们两个苏州人说了算。
再一瞧,礼部尚书王锡爵也是苏州人。
要不是苏州历年的高中人数都很多,许多人怕是要拿今年的科举做文章了!
毕竟从内阁到礼部都是他们苏州人,名次怎么排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更别提顾闲这家伙还热衷于亲自培养新科进士。
谁看了心里不得犯嘀咕。
当皇帝的就是这样,看着底下人乌烟瘴气会心烦,看着底下人一团和气也会心烦。
朱翊钧问道:“你刚和申次辅在聊什么?”
顾闲闻言顿了顿,放下手里端着的茶哼道:“还不是因为他往江陵那边写信告我状!”
他开始痛陈申时行表面不声不响、背后却把事情始末全部告诉张居正的恶劣行径。
他信任申时行才给他讲了内情,结果申时行转头就写在信里,害他挨了张居正一顿臭骂!
这个申时行靠不住啊!
我,顾太闲,在此强烈建议把他踢出内阁!
朱翊钧:?????
有你这么明目张胆公报私仇的吗?
朱翊钧道:“你以为阁臣任免是儿戏吗?你说踢出去就踢出去!”他还让顾闲给他讲讲张居正是怎么骂人的。
顾闲没奈何,只能把张居正骂他的话给朱翊钧复述了一遍。
朱翊钧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还赞叹一句:“骂得对极了!”
要不是顾闲自己整日在外胡混,谁喊他吃饭都屁颠屁颠跑去吃,怎么会闹出那么多事?
顾闲非常生气,感觉所有人都在针对他。
“我要是不去,哪知道天子脚下居然藏污纳垢?”顾闲冷哼,“人人把眼睛一闭、耳朵一捂,大夸特夸说眼下天下太平,已经出现的问题就会自己消失吗?下次有人请我,我还得去!”
朱翊钧道:“你就是那个‘无事上人’吧?”
顾闲:?????
聊天就聊天,怎么突然报别人笔名?
不知道别人换了笔名就是不想你知道吗?
真是太过分了!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又不信佛,叫什么上人?”
所谓的“上人”,是唐代对和尚的尊称,在文化人圈子尤其流行。
比如顾闲上次题写的“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便是出自杜荀鹤的《赠质上人》。
柳宗元也在柳州写了一首《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讲的就是他与一个叫浩初的和尚朋友一起去看山,顺便写了首诗让远方的朋友们捞捞自己。
所以说,这是一个很有佛教色彩的称呼!
顾闲自认自己平时从没表现过半分对佛法的喜好,所以旁人不可能把无事上人跟他联系到一起。
万无一失!
朱翊钧道:“呵,你往贡扇上题诗的时候所有讲读官都看着。”
讲读官么,全都得是翰林院出来的。
那么多翰林官看到顾闲题了那句诗,再一看那文字骂人骂得那么酣畅淋漓,谁还猜不出那是顾闲换了笔名?
更别提里头那种“你们都想对现有问题视而不见”的论调,跟顾闲刚才说的那番话简直一模一样!
反正朱翊钧一听就想起来了。
这两天新一期的《新风》刚出来,朝野上下已经开始了激烈的讨论,因为这个无事上人骂得太尖锐也太难听了。
偏偏他提出的各地“主要困难”都那么详尽具体,让人想忽视都难。
真就像文章里说的那样,大明面临着这么多严峻问题,夜里怎么睡得着觉啊!
听说有的人已经召集门生连夜开会,探讨这篇文章可能带来什么样的舆论影响,希望能商量出最佳应对方案。
《新风》发行十余年,已经有点儿墨守成规的趋势,这篇文章一出来又让人想起它有着极大的舆论监督作用。
当初有人越过当地渠道往《新风》投稿,写了篇相当“精彩”的文章揭露当地乡绅豪强的恶劣行径,刊出后引得朝野震动。
那时候的国子监祭酒还是王世贞,他读完这篇文章便决定要发出去,甚至还补了句“编者按”,说是有人私下来求他撤稿,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当朝廷派人彻查了这件事后,便有更多人通过这个渠道揭露自己家乡的黑暗面。
一度让很多人每次拿到《新风》就忧心忡忡。
总担心翻开后讲的是自家人在老家欺压百姓。
在京当官的都麻溜写信回去申斥家人要谨慎行事。
那会儿顾闲回了苏州府学读书,各方压力全是王世贞在扛。
王世贞一点不怵,时不时还亲自下场写文章跟人对骂,可以说是他仕途中过得最快活的几年了。
专业完全对口!
他出了孝期后的新任命不太理想,大抵是因为许多人一听到他名字就头疼。
不过王世贞也不后悔,他觉得能做到那种程度已经无愧于自己出仕的初衷,便称病回太仓搞自己的《弇州杂谈》吟风弄月去了。
这么多年来王世贞从没抱怨过半句说顾闲不该捣鼓出这本《新风》。
无他,反正他骂爽了。
这破官不当也罢,谁稀罕!
眼看《新风》的风格日渐温和,不少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像王世贞那种自己逮谁骂谁、旁人开骂他也拍手叫好的家伙还是少数!
现在这个无事上人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王世贞披马甲卷土重来?
不是说好回老家搞文史创作吗?
待在家里每天写写文学作品、搞搞史书补遗,想想就很轻松愉快对吧?
何苦来掺一脚!
当然,这是外行人的看法。
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无事上人能信口指出这么多个明确的自查方向,显然不可能是远离朝廷多年的王世贞。
肯定是个能接触到这些事务的在职官员!
骂得这么难听,简直堪比生气状态的张居正!
这家伙到底是谁?
相比于代入挨骂一方的官吏,士林之中对这篇文章的反响要更热烈。
主要是《新风》一向是科举必备读物,读书人为了紧跟时事都会第一时间看完每一期《新风》并跟同伴们讨论。
近年来《新风》少了许多尖锐文章,有的老生便凑在一起感慨说“《新风》变味了”。
现在读到这篇文章,不少人都精神一振。
回来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是这个味!
就是这种读完让人想出去跑上三圈、然后提笔跟着口诛笔伐的味道!
笔来!
俺也要骂!
这位无事上人是谁?写东西这么厉害,居然是第一次在《新风》发表吗!
总而言之,无论是觉得他是搅屎棍还是觉得他是“吾辈楷模”,朝野上下都在讨论这位凭空冒出来的无事上人和他的《何谓无事》。
朱翊钧本来也在琢磨这家伙到底是不是顾闲,刚听顾闲骂别人想装聋作哑他就完全确定了!
原来顾闲这家伙不仅骂了他,还骂了一堆庸官。
而且骂得更狠。
见顾闲一脸“没有的事”“那才不是我”的表情,朱翊钧愉快地说道:“就当你不是吧。”
顾闲:“……”
什么叫就当我不是。
他是绝不会承认的!
题外话聊到这里,朱翊钧自是没再琢磨顾闲算不算在结党的事。
御前议事结束,顾闲溜达出殿,迎面吹来春末夏初微凉的风。
见曹寿亲自送自己出来,顾闲笑着塞给他一把苦瓜造型的糖。
“今儿是小满,有句话叫‘小满吃苦,一夏不苦’,小满合该吃苦瓜。”顾闲塞完糖后还有闲心跟曹寿科普起来,“我不爱吃苦瓜,家中长辈便做这苦瓜糖哄我。”
顾闲最会做吃食的长辈,当然是他师父。
那些早已十分久远的回忆,总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昨儿他想到今天是小满,便做了些苦瓜糖到处送人。
要是朱翊钧不是一张口就问他跟申时行“密谈”什么,顾闲说不准连他也塞一份。
也罢,朱翊钧可是皇帝,又不缺他这几块糖!
曹寿跟在顾闲身后听他娓娓说起小满习俗,恍然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跟着顾闲读书的日子。
那是一段难得的快活时光,陪他们度过了许多个痛苦而煎熬的日日夜夜。
顾闲知道曹寿不能耽搁太久,没让曹寿多送,让他快些回御前当值。
曹寿立在原地目送顾闲片刻,快步回了殿内。
此时有个小内侍正凑在朱翊钧跟前说话,听得朱翊钧直挑眉。
等到曹寿回到御案前恭敬侍立,便听朱翊钧问道:“你先生给你什么了?让朕瞧瞧。”
曹寿自是不敢私藏,拿出顾闲给的那把糖呈给朱翊钧。
朱翊钧拿起一看,竟是苦瓜形状的糖。
连糖纸都是绿的。
真是幼稚!
拿着朝廷俸禄,整天搞这些没用的东西!
朱翊钧冷哼道:“你都多大的人了,他还把你当小孩哄吗?”
见朱翊钧拿了糖就没有还回来的打算,曹寿恭敬说道:“先生许是想拿来给陛下尝鲜的,只是要商议的事情太多,一不小心忘记了。”
“等先生想起来都已经走到殿外,只能赏给奴婢了。”
朱翊钧听曹寿这么为顾闲找补,不由又哼了一声。
既然是顾闲“赏”给曹寿的,他也不好全拿走,便意思意思地还了一颗回去。
剩下的当然是他的!
曹寿自己都说这糖本来是要给他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到底谁幼稚*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这个月还差区区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