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有点邪恶
顾闲被朱翊钧提了个醒,下衙后便去翰林院刺探敌情。
王庭谕他们这批庶吉士已正式散馆。
正好六部清了批人,他们之中便有几个顺利混入六部当主事。
还有些混入了都察院当御史去了。
当然了,也有留任翰林院的,像王庭譔这个状元就是铁板钉钉的翰林修撰。
有个叫冯嘉遇的庶吉士,笔杆子很不错,平时交上来的文章言之有物,散馆考试也表现得不错,也留在了翰林院。不过起步肯定比王庭譔要低些,只得了个正七品的翰林编修。
他平日里话少,想得又多,待在翰林院里主要充当观察者和聆听者的角色。
顾闲溜达到翰林院时正好遇到冯嘉遇,便拉着他悄然发问:“最近翰林院里都在聊什么话题?”
冯嘉遇欲言又止。
顾闲道:“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说吧,我承受得住。”
他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沉痛。
沉痛哀悼他才刚披上又被扒下来的马甲。
无事上人这么绝妙的笔名,难道只露脸一次就要销声匿迹了吗?!
若是旁人来问,冯嘉遇绝不会泄露翰林院的事,但他是顾闲的门生(还是心甘情愿跟着王庭谕他们去正式认了师门的那种),自是不可能瞒着顾闲。
冯嘉遇一五一十地把翰林院近来的热门话题汇报给顾闲。
是的,没错,他们就是在讨论无事上人的那篇文章。
并且抽丝剥茧发现作者是个老熟人!
现在整个翰林院都知道了。
既然整个翰林院都知道了,距离朝中上下全都知道也不远了。
谁不知道翰林官是宴会常客,大家无论搞什么聚会都爱喊上他们。
翰林官选拔严格,都是挑拣相貌周正、品行端方、文采出众的青年俊彦来充任。
达官贵人设宴爱请他们,一来是看他们前途无量,提前拉拢拉拢;二来是相中了他们的笔杆子,想给宴会添点雅意。
只不过几杯黄酒下肚,便是翰林官也无心写文章了,大多都是拿着自己知道的谈资胡吹海侃。
所以说经过几轮热议,该知道的人应该已经全知道了!
顾闲:“……”
小冯啊,你分析得很好,下次不要分析了。
顾闲正要说点什么,就听汤显祖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哟,无事上人来了?什么时候出的家?”
顾闲:“………”
可恶!
可恶啊!
迟早有一天,要把汤显祖撵去发展广东!
他绝对不是公报私仇,只是不希望戏曲界痛失汤显祖这样的人才罢了。
顾闲亲切友好地上前问候汤显祖,问他有没有兴趣去广东吹吹海风。
汤显祖“呵”了一声,无所谓地说道:“行啊,你能把我安排过去我就去。”
翰林院这边不断加活,他也不想干了!
顾闲一想到汤显祖去了广东,一准学那苏东坡天天写信回来说“这边的生蚝真是肥美啊”,顿时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摇着头嫌弃道:“就你这年纪、这资历,安排过去了也当不了一把手,还是算了吧。”
如果不当广东总督,那安排人过去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又不是没提过发展广东的建议,但总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许多事便不好施展。
而且总督上任后的首要任务是解决沿岸海寇问题,别的都得往后挪。
他想搞发展,没收拾好海防也搞不起来。
所以不能怪别人不听他的。
汤显祖又是“呵”地笑了一声,说道:“做不到就不要说。”
顾闲好气!
冯嘉遇在旁听了全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默默记下他们的对话。
《论语》就是孔门弟子汇总孔子生平言行编纂出来的儒学奠基之作。
他们作为学生,以后跟同门一起整合老师的言行弄本《闲语》很正常吧!
这倒不是冯嘉遇的主意,而是王庭谕牵的头。
他私底下拉着他们几个正儿八经拜过师的同门商量了几次,表示他们恩师传授的学问不仅在于文章,更在于平日里的言传身教。这些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
所以这三年里他们已经分门别类梳理出许多文稿。
散馆后王庭谕去了都察院,想到自己可能要时不时出外差,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叮嘱他们不要漏记,他们可是说好要终身向恩师学习的!
冯嘉遇曾提出过《闲语》这个书名似乎不太正经,但大家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更好的书名,只能先用着了!
不过,这段对话真的要记进书里吗?旁人不会觉得他们恩师随意决定官员去留吧?
这个形象有点邪恶了!
冯嘉遇内心陷入激烈的挣扎之中,但耳朵还是一直竖着,很快便听到两人约好去寺里吃顿苦菜斋饭。
顾闲当然喊上冯嘉遇一起。
只要顾闲经手,便是斋饭也香得很,转眼间又有几个熟人主动加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采购了一些还算新鲜的蔬菜和粮油,跑去借个灶头来了一场简单的聚餐。
顾闲还真给大伙来了盘苦瓜炒蛋。
还有相当忆苦思甜的苦菜粥和苦菜煎饼。
不请自来的李维桢笑着说道:“你还挺传统的。”
年轻一辈大多不爱遵循传统,久而久之许多习俗便逐渐消失了。
顾闲道:“哪里算传统,不过是应时而食而已。小满的物候本来就是‘苦菜秀’,这时节就它长得最好,多吃些不是很正常吗?”
李维桢道:“许多人连苦菜长什么样都不晓得,哪里知道它长在哪个节令?”
顾闲稍一琢磨,也发现自己居然十分传统且念旧。
大抵是因为有些东西要是连自己都不守着,便再也没有人记得了吧。
将来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旁人都觉得他是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
顾闲这么一想,乐得笑了出来。他举起寺中老僧提供的苦茶邀李维桢他们喝,笑道:“好了好了,干了这杯就该各回各家去了。”
李维桢几人哈哈一笑,挨个跟他碰了杯。
聚餐结束后顾闲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几处顾闲平时待的地方陆续点上了灯等他回来。
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小厮正忙碌地为顾闲准备衣裳热水和笔墨,保证他一到家想洗澡便洗澡、想写东西便写东西。
有吴婆子在府中坐镇,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十分周到,与王宜玉在时没什么不同。
可顾闲就是觉得不一样。
唉,有点想师妹了。
只怪自己装大方,前不久还写信让师妹多玩一段时间。现在好了,师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顾闲相当敷衍地冲了个澡,换了身舒适的居家衣裳去了书房,开始翻看着今儿刚收到的书信并挨个回信。
不知不觉便忙到了夜深。
……
虽说常朝逢三六九才开,但朱翊钧目前还处于想当个明君的勤勉状态,遇到重要事务还是会召集阁臣议事。
顾闲隔天又见到了朱翊钧。
这家伙在开完会后又把他留下说话。
主要是跟他聊昨天的苦瓜糖不够甜这件事。
朱翊钧发表自己的高见:“虽说整颗糖滋味很清爽,但还是能尝出淡淡的苦味,理当多加点糖覆盖过去!”
顾闲:?????
我又没分给你吃,甜不甜关你什么事!
顾闲没有追问他怎么拿到的糖,只慢悠悠地说道:“陛下这么有想法,回头让御厨给您做便是了。”
朱翊钧很不高兴,顾闲不该给他介绍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口味,再坚定地表示自己的配方才最正宗吗?他嘴硬道:“我为什么要让御厨做?我又不喜欢吃。”
顾闲连连点头,积极表态:“臣记下了,臣下次绝对不会准备陛下那份。”
朱翊钧有点生气了,站起来用力一拍桌子:“顾太闲!”
顾闲当然知道为这点小事和朱翊钧吵起来不值得。
真要被记在史书里,后世人读了都得发笑,说是他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地位给了,实权给了,大多数时候也听得进去劝,这种待遇搁谁身上不得想方设法把人哄高兴?
像他这样闲着没事跟皇帝抬杠的,实在很不明智。
只是在皇权时代,许多事往往都取决于皇帝一念之间,皇帝的信任可以让某个人青云直上,皇帝的猜疑也可以让某个人一无所有。
个人的得失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你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
比如罢相多年的王安石听到新皇登基后罢停新法,起初还不以为意,后来听到连免役法都罢了,才怅然若失地说:“亦罢至此乎?”
那是他和宋神宗反复讨论了两年才逐步推行的政策。
考虑到原本的差役法让百姓苦不堪言,王安石提出收取相应的“助役钱”用做专项经费,雇佣青壮劳动力来完成朝廷的各项基础建设任务。
在王安石看来,这样不想服徭役的富裕家庭可以花钱买自由,想挣钱的贫苦人家则可以主动去应聘(正常服役是义务劳动,没钱拿的),分明是双赢的好事啊。
这项政策推行后还算有成效,至少在一些经济发达的地区颇受百姓欢迎。
可惜旧党上台后还是把它全面废除了,连局部调整的机会都不给,要求全国上下一律恢复原来的法度。
大明在沿海地区陆续试行的一条鞭法,大抵也脱胎于王安石变法中的免役法。
两种制度其实都有利有弊,一旦全面推行很可能出现许多问题。
这是任何新政策都会面临的挑战,施行成功与否全看上头有没有负责及时把控这些问题、尽可能将坏影响降到最低的人。
要是上头换了个人执政,那当然是全面恢复旧制最方便。
这些问题处理好了是你的政绩,没处理好却是我来背锅,傻子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对吧?
直接全面废除就完事!
张居正在历史上已经知晓改革阻力很大,后期一直抱着能做多少是多少的想法去推行自己的决策。
想来也预料到自己死后可能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得有什么样的意志才能沿着这样的道路往前走?
顾闲深知自己不是一个多了不起的人,没有张居正他们那样的魄力与决心。
他喜欢交朋友,喜欢吃喝玩乐,喜欢时常与亲朋好友待在一起做些没什么意义的事。
他这样的人能改变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师父出事前那声长长的叹息。
伴随着叹息而来的是那潜藏在夜色中的浓稠悲哀。
哪怕不去看、不去想,时代的洪流仍会无情地涌向每一个人。
顾闲本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朱翊钧的怒气,却感觉眼前一阵晕眩。
“先生!”
在失去意识前,顾闲听到离得最近的曹寿这么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