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态度坚定
“师父,不要去!”
顾闲听到自己这么说。
他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眼前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他莫名就觉得那是他的师父。
所以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一直记着。”顾闲看到那个影子转过身来,定定地注视着他良久,慨然叹息,“你长大了。”
顾闲感觉有只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发顶。
是假的。
顾闲这么告诉自己。
他师父不喜欢摸人脑袋。
或者说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
师父时刻叮嘱他要保持双手的清洁,以保证做出来的饭菜干净卫生。
这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顾闲在漫长的记忆里走啊走,走啊走,走过江南的山和水,又走过长长的运河,看见了熟悉的城门。
过了城门,又有宫门,又高又大,庄严巍峨。
只可惜当民怒四起,这扇朱红大门霎时变得比纸还薄,而那些常年端坐于庙堂之上的诸公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亡。
顾闲看着门上的朱漆褪去鲜明的颜色,门钉也不知被谁抠了去,整扇门瞧着破败不堪。
他推开门往里走去,只见草木无人搭理,早已荒败,连野草都不愿意长在这寂静的宫苑之中。
顾闲想起来了,这是几百年后的紫禁城。
连他这样的平头老百姓,都能大摇大摆地在里面转悠。
顾闲就这么在两份记忆里来回穿行,一时在这边、一时在那边,一时这边有人喊“我的儿”,一时那边又有人喊“我的儿”。
顾闲始终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这么走走停停,他又看到了那个快要隐没在夜色里的身影。
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跟着那个身影往前走。
“回去吧。”
那个身影停了下来,轻轻地对他说。
回去吧,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做你该做的事。
……
顾闲还在昏迷,太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可能是忧劳过度。
张居正归乡葬父,张四维又时常告假,那么多事就压在申时行和顾闲身上。
申时行是个老成人,活干不完也不勉强,顾闲估计是还年轻,干不完他就卯足劲去干,可不就日夜操劳吗?
若不是这些年顾闲的身体调养得极好,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朱翊钧觉得这个太医没本事,又让人喊了两个太医来会诊,三个太医你看我我看你,开始轮流给顾闲看诊,打定主意要把顾闲最近熬了几天夜都给摸出来。
大家得出的结论其实都差不多,没什么问题,只是熬过头了,接下来好好休息几天、别再这么透支精力就好,连药都不用怎么喝。
只不过瞧皇上这态度,大有顾闲不醒他们也别想走的势头,要不想点法子把人先弄醒再说?
顾闲睁开眼时,看到三个太医齐齐整整围在自己跟前,其中有个太医还念叨着“我来扎几针吧”。
顾闲:?????
记忆太过混乱,顾闲都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昏迷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想起自己直接倒在了御前,顾闲只觉丢人丢大了。
虽说他们议事时已经把写起居注的翰林官撵去自己歇着,可朱翊钧都宣召太医了,这么大的动静谁注意不到?
回头整个翰林院以及太医院都晓得了。
太医院还好,医者大多数还是挺能保守秘密的,真要到处宣扬病患隐私以后谁还敢让你看病?
翰林院可就不好办了。
冯嘉遇昨儿刚说了,翰林院知晓的事,要不了几天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他无事上人那个马甲刚引起广泛讨论,转头自己在御前倒下了,这得传成什么样?
顾闲麻溜坐起身来,对三位太医说道:“我没事,劳烦你们白跑一趟了。”
为首的老太医语重心长:“也不算没事,您这样熬下去身体可吃不消,接下来得好生休养几天才行。”
顾闲一向充当语重心长劝别人养生的角色,现在换成自己被老太医这么叮嘱,怎么听怎么奇怪。
偏偏朱翊钧和曹寿还凑了过来,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还插个嘴表示顾闲分明说过类似的话,结果自己居然熬坏了身体!
顾闲:“………”
没有熬坏!
他身体好得很,才没那么容易熬坏!
朱翊钧不听,让太医马上给顾闲弄几副药来,越苦越好。他每天派人熬好送到内阁盯着他喝下,争取喝上半个月,苦到他下次不敢胡来!
顾闲强烈拒绝:“我又没事,吃什么药!”
一看顾闲这么抗拒,朱翊钧更来劲了:“生病的人都爱说自己没事,不用管他,快写方子!我马上让人熬一碗给他尝尝厉害。”
皇帝有命,三个太医哪敢不从?
他们飞快按照顾闲的身体情况商量出一个温补方子,不仅可以替顾闲调养身体,且能兼顾朱翊钧要的“苦得要死”。
朱翊钧一开始看到顾闲倒下,当然是心急如焚。
因为他父皇生病的时候也还不到四十岁,说是正当壮年都不为过,结果就那么一病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朱翊钧懊悔极了,很后悔自己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可听太医说顾闲没什么大碍,只是这段时间忧劳过度,他便放下心来了。
难得有光明正大报复顾闲的机会(这家伙整天面刺他),朱翊钧哪里会放过,兴冲冲地让曹寿收好药方。
当然了,想用药苦一苦顾闲是真的,想把顾闲调养得健健康康也是真的。
顾闲真要倒下了,朱翊钧哪里接受得了?
他是一国之君,富有四海,身边既不缺忠直能臣,也不缺阿谀奉承之辈,他想用什么人便用什么人,想偏爱谁便偏爱谁,理论上来说没了谁都行。
可顾闲到底是不一样的。
早在他还是太子时便认得了顾闲,那时他只是一介白身,面对他和父皇时却从容自若,甚至还胆大包天地安排他们动手干活。
那不是对他们不敬的态度,而是……一视同仁?
记得有次读到《道德经》的“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他不懂什么意思,怎么圣人还不仁了?冯大伴给他解释说,“不仁”指的是对天下百姓一视同仁,无论是谁都不会特别对待。
既然都一视同仁了,自然体现不出所谓的“仁”。
被人“一视同仁”地对待,对于年幼的朱翊钧而言,那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即便已经过了十来年,他仍然没有遇到第二个像顾闲这样的“怪人”。
何况交情这种东西,一般是时间越久就越深。
莫说世上没有第二个顾闲这样的人,便是有又如何?总归还是代替不了顾闲。
不过这样的话朱翊钧绝不会说出口,要不然顾闲还不得嘚瑟到天上去。
朱翊钧只一味地催促底下的人快把药煎好呈上来。
今天他要亲自盯着顾闲喝苦药!
顾闲一下子看出朱翊钧的险恶用心,可这次连曹寿都不帮他,他完全没有逃过苦药的机会。
唉!
早知道昨天不熬那么晚了!
多睡一会,身体应该就恢复过来了,何至于沦落到这种田地?
药熬好送来得费点功夫,顾闲这种情况也没法商议正事,朱翊钧便坐在那儿让曹寿给他们念民间飞报。
这玩意最开始只是摘抄邸报,供有需要的人快速掌握朝廷动向,后来发展到一些小道八卦也有专门的“飞报”。
既然是面向广大百姓的八卦小报,用词当然相当大胆奔放。
朱翊钧偶然知晓民间还有这玩意,只觉还挺有意思的,打那以后便时常让左右给他念上一念。
顾闲作为京师一等一的大官,那当然是小报的常客。
比如今天的飞报就开始流传他昨天的小满聚餐,连菜单都摸得一清二楚。
还介绍了小满这天为什么要吃“苦”。
顾闲:“………”
这些民间小报怎么这么无聊?!
迟早把它们全取缔了!
朱翊钧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难怪顾闲昨天要给人分那么奇怪的糖,原来这是小满的习俗。
朱翊钧得意地哼了一声。
顾闲不给他讲,他还不是知道了!
等曹寿把那堆飞报读完了,药也差不多煎好了。
顾闲眼睁睁看着曹寿放下手里的飞报,亲自端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苦药走向他。
朱翊钧积极催促:“快喝,一滴都不许剩!”
面对此情此景,顾闲也只能在心里痛骂自己昏倒得真不是时候。
啥时候倒下不好,偏偏要在御前倒下!
这下好了,白白受这样的罪!
为防朱翊钧让人给自己灌药(这小子明显跃跃欲试),顾闲接过那碗药来了个一口闷。
太医也太听话了,不知往药方里加了什么玩意,浓烈的苦味迅速占领他整个口腔,而后还肆无忌惮地到处蔓延。
还好曹寿良心未泯,给他递来了颗蜜饯,堪堪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给压了下去。
药都喝完了,顾闲麻溜起身告退。
再在这里躺下去,天知道朱翊钧又会想出什么鬼主意?
此地不宜久留!
朱翊钧成功看了顾闲的笑话,倒也不在意放他走。
不过朱翊钧让曹寿亲自送他回内阁,还叮嘱曹寿记好时辰,往后每天这个点去给顾闲送药,并且必须盯着他喝完才能回来复命!
曹寿能怎么办,当然只能应下。
回内阁的路上,顾闲唉声叹气地和曹寿商量:“是药三分毒,我感觉我已经好了,没必要再喝药!要不你接下来帮我悄悄把药倒了?”
曹寿态度十分恭敬,说出来的话却相当无情:“先生一向心善,想必不愿害我受罚对吧?”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这次顾闲着实吓到他了。
曹寿觉得朱翊钧做得对,要是没让先生记住这次教训,往后他一准还会糟蹋自己的身体。
所以曹寿的态度很坚定。
必须让先生把药全喝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坏了,他们太坏了*今天也早早地更新了!这个月还剩足足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