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就当我任性吧
一股酸意直冲鼻腔,爱香一下有些哽咽,使劲睁大眼睛,带着哭腔说:「给我拿这么多东西,家里的年不过了吗?」
爱香把杯子放在煤炉子边上,坐在板凳上就开始哭了起来,哭自己任性、哭自己让大哥在这样寒冬腊月的天还得坐那么久的车来看她、哭自己让大哥伤心担心、也哭自己一个人在首都的不适应对家人的想念....
华意南不会哄人。
他小时候就是个倔巴巴的人,被他亲爹亲妈后爸后妈嫌弃,踢皮球似的赶来赶去,大过年吆出家门时,他都不会当着人的面哭。
抱着自己的书包在街道上乱转,直到被奶奶得了消息捡回去,他还是憋着不哭。
他觉得哭没用,所以不喜欢在别人眼前掉眼泪,不喜欢被人哄。
自然也不会哄人。
他就那么看着爱香从默默哭泣到小声啜泣,最后直接嚎啕大哭。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笑。
还是个小孩呢。
从衣服包里又摸了一个糖,扒掉糖衣塞到爱香的嘴里。
小孩就多吃糖。
爱香舌头动了几下,和甜味一起传到她大脑的是一股臭味,她一下哭不下去了。想把嘴里的糖吐出来又觉得是糖哎,吐出来太浪费。
可这味道又实在古怪的很。
她一下伤心不起来了,眼泪八叉的朝她哥吼道:「哥,你又买什么歪糖了,怎么和屎粑一个味!」
华意南掏出糖纸看了一下,随即扔回背包里。
「榴莲糖,不是歪糖,火车站买的。」
「贵吗?」
「贵。」
一听贵,爱香更舍不得吐出来了,只能拧着脸,咔吧咔吧把糖嚼碎了吃。
爱香鼻子堵堵的,掏出手帕擦掉眼泪,声音闷闷的问:「榴莲糖是哪儿的糖?我咋没听过。」
「不知道,说是南方的糖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我想着你没吃过,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吃就只买了两颗。」华意南半真半假的糊弄着。
可他这话一出爱香刚刚憋下去的眼泪又热热的往外冒。
良久,爱香问:「哥,我是不是被你宠坏了,特别任性?」
在首都上学这半年,一开始的怨消散后,爱香就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有错。
妈去世了,她做为家里的大姑娘,要是换成别的人家,家务琐事就应该她顶上,别说去陪市读初中,就是洪市镇的中心初中说不定都没得读。
她知道回弯巷的邻居们都说她有个好哥哥,要不然她早就该退学在家操持家务了。要是她在家梧贞不用送人,识书也不需要读那么多年的幼儿园。
可一切就因为她有个好哥哥。
大哥顶起了家,让她能在他的保护下恣意的选择自己的生活,作为一个小镇姑娘甚至还奢侈的拥有了考大学的梦想。
可她只想着往前冲,没想过她哥是否会累。
她有梦想,大哥就没有梦想吗?
大哥不想考大学吗?
在她憧憬大学生活时,她哥的梦想又被安置在了哪里?
她哥从来不说,只是一个人拖着家走在前面,回过头来对着她们永远是笑脸。
爱香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眼泪又将视线模糊。
华意南蹲到了爱香身前,握住妹妹两只生了冻疮的手,又又又从包里掏了个蛤蜊油,扣了一大坨给抹上。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不急不徐。
仰起脸看着爱香说:「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被宠坏了?咱家那个耗子来了都要流眼泪的家庭有什么条件把你宠坏?
你忘了,咱妈去世之后,山木和识书还小,咱爸上班也忙,咱家那些活都是你帮着我一起干的。
你读小学的时候暑假和张跃达兄弟俩上山捡柴,人不大点,天天跑那么远把柴火拖回来,把自己晒的像个茶叶蛋似的,胳膊腿后脖颈晒伤掉皮,晚上痛的都挨不得床,第二天还是继续去。
我上初中了,放学时间晚点,你从来没有时间和同学玩耍,一放学就往家跑要给一家人做晚饭。
家里的家务、后院的两只小母鸡、院子里的菜地,你那样没做?
连山木都是你管的更多些。
你很能干,没有你,哥也撑不起那个家。」
为什么要觉得那个家只是他撑起来的呢?
爱香懂事、能干,她小时候要是和山木一样调皮,华意南也会拿那个家没办法。
「可是...可是我不听话...让你跑这么远..来看我.」爱香抽噎。
华意南摇摇头:「我来看你,那是因为我想来看你,来看你我会高兴。就算你是在陪市上学,我也会去看你。
因为我会想你,所以才来看你。
和你任不任性都没关系。」
他又笑了一下,做思索模样:「这算是我任性吧。因为我任性所以我大过年的把家里人都抛一边,跑来看你。」
因为想到你倚在门框上想我的场景,我就感到难受,所以这辈子我会一次又一次的跨越距离,来找你,来看你。
直到你长大,直到你拥有自己的家庭,直到你不再需要我,有自己的生活。
这次换我来做那个把你养大留在原地等你的人。
你不需要感到愧疚,你只需要往前走,因为你已经付出过了,这次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让我来回报你。
报答恩情的人只会感谢老天给自己这个机会,怎么会觉得付出太多呢?
「哥...」
爱香又扑到华意南怀里哭了一场。
「爱香,其实哥也后悔了,首都实在太远。要是重来一次,你想读高中那就读,哥绝对不会再安排你。」
然后华意南就说出了这次来的最主要的目的:「爱香,你还想不想读高中?要是你想,哥可以帮你办退学,小姑父可以帮你办钢铁厂附属中学的入学,咱再读半年初三,重新考。」
留爱香在首都读书,华意南真是很难放心。
想着爱香上了半年学态度应该软化了,试探着提出退学复读的建议。
刚刚才说了不安排,华意南也没有强硬的要求,只让爱香好好考虑,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家里人都会理解的。
他们当然不理解,不过这事华意南会解决,就不用和爱香说了。
退学?复读?
爱香有那么一瞬间心动,可还是放弃了。
大哥不说,可她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已经考进了包分配的中专,读的好好的,突然说要退学回去再读三年高中,赌一个考大学的机会。
就算是他大哥提出这个事,家里人也会觉得他疯的不清,想一出是一出的。
爱香拒绝后,华意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提。
爱香不是他手里的泥偶,任他安排摆弄。
先不说头疼的事,现在最高兴的事是兄妹俩和好了。
第二天爱香就带着她哥去首都城里逛庙会,春节期间的城隍庙会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四面八方的首都居民走出家门来到城隍庙参加各种各样的传统民俗活动。
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大人们带着孩子,老人们互相搀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身姿矫健、动作灵活的舞龙舞狮,引得爱香兄妹俩欢呼叫好。
看到有猜灯谜的,爱香对她哥炫耀,说那些兔子灯里有她做的,让华意南稀罕的很,站在灯谜摊子前绞尽脑汁猜灯谜,就为了赢一个妹妹做的兔子灯。
庙会还有许多的小吃。
「满糖的驴打滚来哟!」爱香兄妹俩挤进摊子前,热乎乎的江米团被卖货的老头从木桶里揪出来,按成片卷上红糖豆沙馅,再切成小块,丢在炒熟的黄豆粉里滚上一圈。
华意南花了两毛钱买了两块,热乎乎糯叽叽甜蜜蜜,兄妹俩吃的嘴角都沾上了黄豆粉。
挺好吃的,华意南却没有多买,因为一条街上还有许多许多小吃摊等着他们呢。
卖豌豆糕的小铜锣嚓嚓响,小孩子们稀罕的护着豌豆面做的五颜六色的石榴、苹果、大公鸡、小金鱼,从人群中挤出来。
打水盏的小贩排场是最大,两个小铜碗在他手里比石子还灵活,碰出脆响传出半条街去。小排车上放着几个青花大缸,左右各一流玻璃格子,盛着核桃仁、花生仁、铁蚕豆、葵花子、糖豌豆...
瓷缸里则是装着各类干果捣烂浸透的「果子水」。
爱香看着稀罕,要了一份酸甜开胃的炒红果。华意南就要的果子水,放鲜藕片,兑些糖桂花,又凉又脆,很是适合首都这干燥的冬天。
爱香和华意南在首都四处逛玩了两天,他们去了颐和园滑冰、去了恭王府、还去了北大看留校的大学生们做实验。
最后兄妹俩在天安门拍了一张合照,华意南让人洗了两张,让爱香到时候寄一张给他。
华意南的实习期还没结束,他不能在首都久待。
贡献了四根香肠和爱香的同学们打好关系后,他就要坐火车去武汉转水路回陪市了。
齐白阳和华意南当了两天室友,也来火车站送人。
这次换成爱香留在站台看着她哥坐火车离开了。
眼看人又要哭了,华意南小声说:「你说啊,你只要说你不读了你要回家,我就算逃票也把你弄上火车。」
爱香的情绪又被打断,哭笑不得:「都说了我不退学!」
华意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摸了摸爱香的脑袋:「哥走了!」
随即头也不回的挤上火车。
他不能回头,他看不了爱香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的样子。
随着汽笛声响起,一九六四年就这样过去了,一九六五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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