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男人之间的坦荡
陪市商贸系统的干休家属院。
乔自琴同志,不,乔自琴老同志自从八二年退休,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六十五岁的乔自琴不像以前那样,常年穿着衬衣。夏天短袖衬衣;冬天衬衣套马甲棉衣。
时代在进步,老干部们也在进步。
这不,玉君带着曾时韫上门的时候,乔自琴老同志穿着一身棉麻深蓝带底花的短袖,同花色的长裤。
人比较之前更消瘦,依旧精神,头发梳的规矩。乍一看和广场上闲聊的退休老太太是没什么区别的。
也算是从群众中来,回到群众中去。
「谁啊?」
听见家门被敲响了,乔自琴摇着蒲扇过来开门。
门外一道女声「我呀,你的大外孙女。」
乔自琴脚步顿了一下,笑容攀上她略显严肃的脸上,脚步快了些。
「来啦来啦。」打开两道房门,乔自琴看着亭亭玉立的外孙女,还有身边那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恍惚间好像看到女儿珍珍刚刚结婚带着女婿回来的时候,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快进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和你外公都没去买菜呢。
晚上你爸叫去酒楼吃饭,想着中午随便吃点家里都没什么好菜,这下没什么好吃的招待你们了。」
从鞋柜里拿了两双拖鞋,给两人换。
「我和你们吃,你们吃啥我吃啥,我又不挑嘴。」
换上鞋,玉君搂着外婆说:「老同志看到我怎么叹上气了,难道是不满意我给你带回来的外孙女婿?恋爱自由了,这个自己上门的,你老人家将就将就。」
乔自琴忍不住笑了,拍了拍玉君搭在她肩上的手:「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喜欢你选择的,外婆都尊重。」
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儿,珍珍都管不了这个外孙女,她这个老一辈不插手。
「这位小同志就是曾时韫吧?也是久闻其名了,今天第一次见,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乔自琴很正式的欢迎了这个外孙女婿。
这边乔自琴和曾时韫「友好会面」。
玉君则是挽上了慢一步起身过来的任外公:「外公,你和外婆在家干什么呢,上午天气凉快没说出去转转。
我二表弟呢?」
任付生比妻子大两岁,今年六十七了,身体还挺好。
看着这个爱屋及乌,从小付出不少感情的外孙女来看自己,脸上也是笑容满满:「早上出去了,你外婆想吃酱肉小包,去外面转了一圈。
你姨妈上班去了,天增要高三了,学校暑假也要去上课,下午才能放学回来。」
任付生的女儿任兰心,八四年调回陪市,现在在电力设计单位工作。一直带着儿子和两个长辈住在一起,也算是互相照顾吧。
「二表弟成绩怎么样?今年准备考那个大学?」回到沙发上,玉君和任外公随意话家常。
「他小孩一天一个想法,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考哪个。我们这些老的,也没什么大愿望,他能考上就行。
有个大学学历,学上真本事,走到哪都不怕,我们也就放心了。」任外公这样说。
玉君自己给自己捡葡萄吃,说:「现在这个社会,考不考大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了。邓公年初南巡,不就说吗?发展才是硬道理。
像我们学校,进体制进单位的,都是要被人‘鄙视’的。学历算不得什么了,能在商海浮沉、下海创业的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年初邓公南巡之后,社会到底姓社还是姓资的问题,彻底定下了调子。
发展,高速发展。
心里有了底,所有人放开手大干特干。
报纸上常常刊登一些让人心惊肉跳的文章《教授卖馅饼》、《研究生摆摊卖服装》、《大学生卖废钢铁》。
在这个社会氛围里,体制内的工作在年轻人、有能力的人眼里代表着种种潜规则、深深的禁锢,是一潭死水,还是一潭清贫的死水。
是和「发展」两字,最相悖的地方。
「最近在哪儿发展?」「在哪发财?」「你怎么还没下海?」
「东南西北中,发财在广东。」
听的停留在原地的人心里着急,好像自己真的走上「歧路」了。
玉君听谁和她说的,在沿海,老母亲们督促孩子上进都不是让好好学习以后当干部了。
人家有新见解,是这样讲的:教育儿子,你不好好读书,将来就只能当干部了;教育女儿,你不好好读书,长大就只能嫁给干部了。
听听,不好好学习的才「沦落」到当干部,多让她们这些一脑子「官僚心思」的人无地自容阿。
苦读十几年,再辛苦十几二十年,就算当上处级干部,你也必须按照上级领导干部的意见成事。当不了家做不了主,一个月拿着三四百块的工资,一伸手还容易被上头抓。
但如果去搞企业,那天外有天,那个世界太大了,是无止境的。你可以尽情施展才能,体现人生价值,合情合理的大把大把抓钞票。
今年,辞掉公职去下海创业的人比那年都高。
社会氛围就是这样的,也不是玉君说这话来安慰任付生。
「当上大干部的少,当上大老板挣大钱的就多了?现在这个社会还是太浮躁了。」任付生揉搓着自己膝盖,这样讲:「世界上不存在没有价值的工作,只要你钟情和专注自己的工作,认为它能发挥你自己的长处,内心感到充实舒适,那就要坚持。
读书不应该功利的想能换到什么,而是读了这么多书,能为社会为群众做些什么。
只有明白这个道理,你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自我道路’,而不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玉君举起大拇指:「还是你们这些老同志觉悟高啊,我们这些年轻人还有的学呢。」
乔自琴看外孙女把老头子哄的眉开眼笑,话都多了许多,心中挺高兴的。
这段时间,家里氛围不好,气氛压抑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偏生又要做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看的乔自琴这半外人都觉得累的慌,还不得不配合着。
没办法,谁让她是后妈呢?
生活这事,谁都有谁的难题。
她也有她的难题。
丈夫觉得亏欠了他的独女,想要帮忙分担,弥补亲情。
她父母早就去世,亲生女儿在首都,如果不想和关系算不得亲密的继女共处一室,就只能和女婿住一家。
两方衡量,还是留在这个家里的好。
至少还有相伴二十几年的丈夫互相照顾,说说话。
想要有个伴,就要忍些麻烦。
共处一个屋檐下,太介入人家的事情,嫌你多管闲事。什么都不管,又显得置身事外没心没肺。
家庭里面的麻烦,掺杂着感情,轻不得重不得,近不得远不得。不比工作简单多少。
说着话就到了做午饭的时候了,任付生说:「我给你姨妈打电话,让她回来,咱中午去饭店吃。」
平时老两口都是自己管自己的中饭,吃的简单,没提前说家里是真没什么好的。
但,外孙女婿第一顿,不能简单了。
说吃好吃的不能漏了二表弟,定好饭馆,玉君准备去学校接二表弟。
任付生想了想说:「这孩子小时候傻乐,长大了反倒心思重了。从小他就听你的话,你帮忙开导开导。父母的事儿和他没什么关系,让他好好学习。
吸取他大哥的历史教训,时不待我。」
玉君点点头,安排曾时韫和两个老人一起,她们一会儿汇合。
在家属院门口,玉君蹬上外婆家里的自行车,两条长腿很有施展的余地,嗞溜溜骑远了。
在补课的准高三学生放学大军中,被老师通知没有去食堂吃饭的任天增跟着人流走了出来。
「任天增!这儿!」
十八岁的任天增因为父母离婚,由一个黑蛋蛋皮实小子,渐渐成长为一个沉默又敏感倔强的人。
不喜欢成为别人视线里的焦点,特别是因为男女关系,成为人群中心。
看着班上的同学都诧异的在他和表姐玉君间来回打量,任天增慢腾腾的步子加快,并大声的喊了一句:「表姐!」
字正腔圆。
「哎,小天长高了,比我还高些。」玉君比划了一下自己和任天增的身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亲邀请:「上来,姐载你去吃饭。」
任天增没想到表姐会来接他,看着好久不见的表姐还是那样的亲切,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开玩笑:「我怕表姐把我带沟里去,还是我来骑吧。」
「小看人,你来骑就你来骑,我还乐的省力了。」玉君把位置让了出来,坐上后座。
拍了拍把住龙头的任天增:「向前!向前!向前!」
一路上,玉君并没有像她任外公希望的和这个表弟谈话。
饭桌不教子,高三学业重,那么一会吃午饭的时间,还是不要折磨少年人的肠胃了。
午饭定的是一家小饭店,说是以前国营饭店的大厨退休之后开的。
大厨年纪大,主要做指导工作,现在饭店的主厨是前任大厨的儿子。
味道和他爸做的几乎没差,街坊们常常来照顾生意。
都是一家人,就不搞什么轮资点菜的事儿。玉君和任天增到的时候,都开始上菜了。
看着服务员端着菜从自己身前过,玉君笑道:「谁点的梅菜扣肉,都是我爱吃的,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你姨妈点的。」
「我姨妈呢?」
乔自琴:「刚刚出去打电话了,马上就回来,你们两个快坐着。饭口,传菜的多,别碰着你俩。」
小饭店热闹非凡,服务员端着菜盘穿梭其中。
菜上到一半,任兰心才回来。
她的状态不好,灰色的衬衣衬的脸色发黄憔悴,亲切热情的笑容也掩不住她眼底的火气。
看样子刚刚那个电话并不怎么顺利。
吃完午饭往单位去的路上,任兰心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刚刚前夫打电话来说未婚妻怀孕,两人准备领证,下个月的婚礼希望小儿子能去参加。
八四年,任兰心为了两个儿子读书,想尽办法从下面调回陪市。
她和前夫马维江也从那年开始分居。八九年,高原上的项目完成,马维江调回省城电建工程局。
人到中年,夫妻俩的感情本就平淡,在这五年的分居中基本消磨殆尽。
马维江希望妻子也能调到省城。
付兰心对陪市的感情十分复杂。
年轻的时候想远离。
离开陪市,也离开父亲和寄人篱下的家。
可在条件艰苦的高原上自由了十几年,想回回不来时,她做梦都是小时候妈妈带她在江边摸虾子。
是爷爷奶奶在她放学回家给她单独做的一碗蒸蛋。
母亲的脸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两位老人也都在十几年间去世了,任兰心剩下的亲人不多了,她不愿意再离开陪市。
两地分居还算什么夫妻。
马维江对这段婚姻的最后挽留宣布失败后,他不顾当时大儿子马文连正是关键的高三时期,直接和付兰心提出了离婚。
并且一点隐瞒都没有,当即敞开了和两个儿子聊了这个事。
他认为两个孩子都是在部队长大的,个性是坚强是坚韧的,不至于这儿一点事儿都扛不住。
同为男人,他也认为儿子是可以理解他的。
马维江更不愿意让两个孩子以后知道,误会离婚是因为他不忠婚姻,做了什么坏事儿。
影响他在孩子们心中的形象,影响父子感情,让两个儿子被任家笼络了去。
那年夫妻俩撕破脸把婚离了,马文连高考失利,拒绝复读。成绩出来没多久就去了省城,在马维江的帮忙下进了建设局工作。
而年纪更小的,改姓任的任天增则留在了陪市。
夫妻离婚后,任兰心只当前夫是个死人,再也不联系。
谁知对方准备二婚,且又准备来上次那一套。
他要是能安安静静的的二婚,任兰心甚至愿意体面的上一份礼钱,可马维江又是那套:不希望父子之间有隐瞒、有误会的说法。
直接把二婚的事儿告诉了小儿子。
这才过去两个月,他那个年轻的未婚妻甚至还怀孕了。
说着大人的事儿和孩子无关,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儿子的弟弟妹妹。希望任兰心让天增去省城参加婚宴。
似乎是觉得孩子的人生不够波折,不够充满戏剧性。
马维江为了他所谓的男人之间的坦荡、父子之间的约定,又准备毁了老二的学业。
任兰心恨的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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