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猜忌
晚上在酒楼的晚饭菜色和昨日相差不大,桌数也不比昨日华家的少。
光冯家两个姑姑家的媳妇女婿孩子孙子,也有五、六十人。这还不算有人在外地读书、工作,没回来。
可不像冯知行老同志的家属,算上女婿、外孙女婿也才四个。
乔自琴的兄弟都不在本地,倒是有几个远亲。玉君结婚的时候可以请来,没有说对象第一次上门还要叫来的。
倒是任付生的几个兄弟姐妹来了,毕竟都是玉君的外公。
亲外公的姐姐妹妹来了,后外公的兄弟姐妹也是正经亲戚嘛。
说起来冯家姑姑们看着前嫂子带着她现任丈夫出席,多少还是有点不太自然。只是一把年纪了,再搞这些小心眼让晚辈看笑话,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大方的招呼。
这是我冯家的姑娘订婚,我们才是主家,你们只是客人。
乔自琴没在意对方那种主人翁作态。
华意南是她亲女婿,玉君是她亲外孙女。除非你们把冯知行喊回来,要不在场没有人比她们关系更亲近。
血缘,可不在于姓氏。
把任家的人安排好座位,乔自琴就带着任付生、任兰心、任天增,去和前任公婆打招呼,顺便关心一下两位老辈子的身体情况。
冯爷爷不记得人,冯奶奶倒是握着乔自琴的手,亲热的说了好一会话。
这对前婆媳,因为冯珍珍、华玉君这对母女,这么多年来一直关系不错。
爱屋及乌,冯奶奶还关心了任兰心。
「好姑娘,毕竟有孩子,离婚了有缘分就当个亲戚处。没这个缘分,就当一起乘船渡江走过一段的同路人,缘分尽了,就不想了。
人的缘分说不清楚,天注定,老天会安排好的。」冯奶奶看任兰心虽然穿的斯文得体,但脸色显得憔悴。
不知道最新消息,以为对方还在为前夫和大儿子的事儿郁郁不快。
任兰心和冯奶奶实际上的接触,还得追溯到她和冯珍珍这对继姐妹,刚刚成为一家人的时候。
那时候她就常听冯奶奶说缘分。
在乔自琴和任付生刚刚结婚那年,冯珍珍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担心冯珍珍母女俩加入任家,被「本地人」欺负。
加上乔自琴夫妻俩忙于工作,对两个女儿都疏于照顾。两对老人常常你来我往的到任家接冯珍珍回去短住。
任兰心记得,那时候冯珍珍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来她家接人。总是带着一份给她的小礼物,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罐头,或者一双鞋、一支钢笔。
一开始他们送她的东西都和冯珍珍一样,好像她们真是一对关系亲密的姐妹花一样。后来可能是冯珍珍不愿意,东西就不一样了。
她也记得几位老人总是笑得很和蔼,但那种怕她欺负了冯珍珍的担忧,藏在那些:要好好相处,今生能成姐妹都是上辈子缘分之类的话里。
后来,等任兰心长大参加工作,双方就没怎么见过面了。
现在再听冯奶奶关于缘分的说法,让任兰心总有点恍若隔世。
她也不是那个敏感的小姑娘了,对于老人好心的宽慰笑着点头。
四十六岁的任兰心人比较瘦,穿着西装料的天青色过膝一步裙,雪纺料轻薄的衬衣很雅致。
长发挽在脑后,弯月形状的琥珀发卡卡在一侧。
岁月的痕迹无可避免,皮相日渐老去,可时间不败美人。时间给予的磨练反倒让任兰心和她的名字一样,真正具有了兰花的品格。
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冯奶奶看到了任天增,说道:「这孩子和你长得可真像,儿子像妈是有福气的。」
任兰心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应慢了一拍的小儿子,自己接话道:「普通人家不指望像他表姐一样有出息,能考上大学,学点本事,以后自食其力就行。」
「孩子一看就是沉稳内秀的孩子,心里面有数呢,你这个当妈的不要太着急。」
「那就借老奶奶吉言了。」
大人们说话时,任天增一直有种神游天外的情态。让大家感叹现在的高中生考大学的压力真是越来越大了,瞅瞅学了一天,人都学呆了。
玉君也发现这个表弟呆呆的,和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那种少年人带着害羞的欢快不太一样。提了两瓶天府可乐,把人带到一边问:「你怎么了,上课上懵了?」
正好聊一聊,开解开解这个表弟。
任天增手中拿着表姐塞的玻璃瓶,才从冰柜里拿出来,瓶身凝结出一层水珠。握着从手心顺着胳膊凉到心里。
喝上一口气很足,冲的鼻腔发酸。
任天增回头看了眼在站在老人身边和人说话的姨父,收回视线时和他妈对上视线。
他转回头,从酒楼的大玻璃窗里往外看。
下午六点,街道上的一切都镀着一层金光。
让世界变得刺眼又模糊、柔和又清晰。
他问自己表姐:「玉君姐,姨父和姨妈也分居有七年了吧?你担不担心她们像我爸妈一样?」
九十年代,离婚的事情依旧很少。
所谓,骂人必骂娘,伤人必揭短。
父母离婚对孩子的伤害往往是来的剧烈而又漫长的,连他去小卖部打瓶酱油,老板娘都要打着关心他的理由,传授他对外怎么和后妈斗争、对内防止他妈再婚的斗争经验。
一家人变成勾心斗角、拉拢、诋毁、防备的四个人。
曾经坚定相信的事情被推翻、十几年来的父母形象一夕之间都变了。
任天增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怀疑,怀疑身边的一切。
到底什么是真的。
对于这个问题,玉君认真想了想:「一开始她们分居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过她们会离婚,没往这方面想过。
后来,她们分居的时间久了,想过但是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玉君这样对任天增说:「婚姻里要有一点义气才好。
一男一女组成家庭,互相扶持,克服困难,十几年、几十年。总有感情消磨殆尽的时候,有一份不抛弃不放弃的义气在,就能继续走下去。
我爸就是个很有担当、很有义气的人。」
玉君话里有自豪。
任天增就有些自嘲了:「姨父很有义气,我爸没义气。」甚至是个小人。
「我们不说长辈的不是,长辈的事儿他们自己有时候都理不清。我们做小孩的,最好不要拿着她们有时的抱怨,胡乱指责站队。
能解决的问题就不会感到痛苦,感到痛苦的都是你解决不了的。
不要把父母的事情扛在自己肩膀上。
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你把精力放在父母的人生难题上,你自己的人生就会出现问题。
不要陷在一团乱麻里,要走出去、要长大。」
任天增觉得自己的人生在他爸妈离婚那年就出现问题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平时的种种闲言碎语就是掘堤的蚂蚁,快将他蛀空了。而今天他爸那通电话打来时,直接让他精神世界的堤坝摇摇欲坠了。
在一派欢快热闹的氛围里,任天增一直保持着缄默,就像许多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
带着一点忧郁,掩着内里一团火,沉默着。
饭吃到七点多,华意南顺应大家的意见,定了茶楼方便大家转道去修长城。
连这位乔自琴老同志在退休这么多年,也精通了一手技术。任付生更是有职业天赋,一学就会。十打九赢太夸张了,七成输赢倒是常事。
今日牌搭子多,又不上班不上学,两位就应了盛情留下来打一会。
任兰心母子俩先回家。
一直到从公车上下来,离家不远的一段路上,任兰心主动问:「小天,今天上学累吗?」
任兰心年少的时候就是个内敛,有话没办法开口直说的人,不代表她的感情不热烈不真挚。儿子小时候活泼缠着她又蹦又跳,她就情绪外放一些。
现在儿子长大了,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她也找不到合适的沟通方式。
儿子像一块实心的石头,她没办法探知对方内心。任兰心只能少说多做,用行动代替言语。
任天增摇摇头,说:「和平时一样。」
「那就好,学习重要但更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
简短的两句话说完,母子俩又陷入了沉默,一直到进了单元门上到三楼。
昏黄的楼道灯在头顶亮起,任天增看着他妈在前面开门,钥匙和铁门碰撞的声音很脆,甚至有点刺耳,让人起一胳膊鸡皮疙瘩。
在铁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和轻微的吱呀声同时响起的,任天增的一句问话:「妈,你是不是喜欢姨父。」
任兰心的动作一顿,扣着门边的手先紧后松。她没有回头,继续将门拉开,往屋子里走去:「先进屋再说。」
任天增把屋子里的灯打开时,他似乎从他妈的眼睛中看到一丝水光。
不敢再看,几乎下一秒就把垂下了头,看着沙发的一角。
他在爷爷奶奶家住了快十年了,前几年才搬到了这套房子里。任天增记得之前家里是那种很正式的木沙发,两个单人靠椅之间放着一个小茶几。
硬梆梆的。
他记得好像是有一年姨父来家里看奶奶,顺便就把家里木头沙发换成现在家里用的这种全包,带着雅致碎花图案的大沙发。
爷爷奶奶都说硬沙发挺好的,坐着板板正正的,不腰疼。但换上之后,两个老人在沙发上靠着看电视、听广播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那时候刚好就是任兰心和马维江刚刚离婚那年。
任天增把视线挪开,只盯着木地板,似乎想把地板看出花,并不在意他妈的回答。
谁的孩子谁了解,任兰心看着儿子低垂着头好像不在意,实际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紧的弓。
一点意外,弦断,伤人伤己。
母子相对,任兰心一手扶着沙发,问:「谁和你说的这话?」
任天增很难说出口,但是更难说出口的话他都问了。他要把这事情搞清楚,他不愿相信他身边的一切都那么恶心。
他要这个答案。
「我爸今天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血似乎倒流冲上了头顶,任兰心有一种意料之中的荒谬,心被一把扼出了一个空洞。她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
一抹不知道对着谁的讥笑。
「他怎么说的。」
任天增一字一句的复述:「他说你和姨父是中专同学,少年恋人。姨父和姨妈结婚之后,你就再也不愿回陪市了,你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在组织介绍下和他结了婚。
可你嫌他粗俗、不体贴人、不讲卫生、没有文化,是个大老粗,样样不合你的意。
你觉得那个小镇也不好,你想回市里。
姨妈去首都那年,你回了市里,之后你更看不上他了。
因为你有看得上的人,那个人就是姨父。
他让你调去省城一家人团聚,你不愿意。因为陪市有比他更重要的人,所以他对你提了离婚。
他没有对不起你,而是你没有把他当作要共度一生的人。
是你和姨父折磨了他半辈子。」
当这样的话从自己儿子口吐出,一个母亲的尊严全被碾碎。
任兰心不知道马维江从哪儿知道的这些莫须有的陈年旧事,也不知道他到底怀着这样粘稠阴暗的猜忌,和她一起生活了多少年。
在结婚的这二十几年,在她为这个家操持、付出全部、感到幸福的时候,他是否躲在角落里审视、打量她。
把她当作一个没有人伦的、不值得尊重的荡妇。
践踏她的人格。
任兰心问:「这话,他第一次和你说吗?」
「...好像还和大哥说过。」
两年前大哥去省城前的有些话,当时不明白,现在也连上了。
任兰心几乎要将唇肉咬出血了。
是了,是了,她说老大为什么逃一样的离开了陪市。听到这样的事,当儿子的,该怎么再去面对自己的亲妈。
诋毁她的丈夫、不信任她的儿子。
二十几年的光阴、所谓的幸福、付出,都是镜花水月。
任兰心一字一顿的说:「我和你姨父在读书的时候,从来没有超过同学的关系。婚后,我们各自忠于自己的家庭,没有过一丝逾矩。」
「我说一句谎话,你爸、你哥...明天就被车撞死。」
爱欲令其生,恨欲令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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