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城南的酒楼这样热闹, 宫里的养心殿却安静极了。
皇帝正在批阅内阁呈上的关于浙江贪腐案最终处置的奏章。
这份票拟乃首辅董天意亲手所写,每一个人的判决都极为公允——陈四杰、冯文雍斩立决;宁波知府吕元革职、杖责流放;浙江巡抚洪德广革职归乡,两年内不得起复;杭州知府郑经罚俸一年,降一级留任察看。
末了, 董天意不忘附一句“其余所有涉案官员已按律分别惩处, 浙江官场渐趋安稳, 请圣上宽心”。
皇帝将奏章搁在御案上,什么都没说。
须臾, 他执笔蘸墨,在票拟的空白处落下简单利落地两字朱批:依议。
他将笔搁回笔架上,抬眸看向身侧躬身侍立的董天意,口吻淡淡:“浙江一省积弊由来已久, 非一日之寒, 此番能够查清肃贪, 犹如剜去腐肉。今定海一案能水落石出, 多有赖能臣深入实地,细查卷宗。”
他提到“能臣”时顿了顿,董天意心头微微一沉。
果然,皇帝下一句便道:“有功之臣不可不赏, 方可激励后来者。汝既总领吏部, 此事便交由卿酌情拟定。”
董天意面上的笑容僵硬——天子这话暗示得极其明显了, 他要给那位沈少卿升官!
心里虽恨得牙痒痒,董天意却不得不拱手道:“是, 臣遵旨。”
董天意走在宫墙外的长街上, 脸色黑沉沉地,心里默念着“沈青羽”三个字。
——浙江一行,此人不仅把冯文雍一系连根拔起, 还又得了破例擢升的机会!再这样下去,他没准不到而立就能入内阁了!
若他再跟北镇抚司的段臣纲联起手来,他这半生经营,没准都要折在这两个年轻人手里。
董天意揣着一肚子暗火回府。
刚坐下,还没喝盏热茶,他手下一名幕僚便抱着个包袱进来。
“东翁,今儿有位外省来的伙计,听口音像是浙江人,说这是冯大人入狱之前,交代他一定要转交给您的东西,还说冯大人说了,他若没有活路,请东翁替他报仇。”
“报仇?”董天意眯眼,“拆开,我瞧瞧里头的东西。”
幕僚三两下打开包裹,里头却是一条女裙。
董天意皱着眉将裙子捏在手里,左看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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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檀被抓进北镇抚司的这两日,沈青羽每日照常去大理寺坐堂,好像无事发生。
她把自己每天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中途她还抽空进宫为太子讲学。
太子敏而好学,于算学上很有兴趣。
沈青羽性子耐心,长得又好看,很容易让太子对她生出超出其余老师的亲近。
这日,太子问完归除之法,又拉着她讲河道丈量中的引绳计算,最后还留她用了点心。
课罢,沈青羽正收拾算筹,太子却显出几分踌躇。
沈青羽瞧出来了,于是温和地道:“殿下可是还有话想问臣?您但说无妨。”
太子犹豫片刻才说:“孤想请老师帮一个忙。”
他平日里都规规矩矩叫她“沈少卿”,解不出题时便会讨好地称“老师”。
沈青羽放下手中的算盘,行礼道:“殿下请说。”
太子说起一件事——他的姨母,黄淑妃已经被禁足在景仁宫好些日子,他前几日去给太后请安,听宫人说姨母病了一场,精神很不好,太医开了药也不见很大起色。
他不知道姨母犯了什么错,只知道父皇生了好大的气,他不敢求情,但想着至少能去探望一回。
“殿下想去便去,您是储君,又是晚辈,去探望姨母,谁也不能拦您。”沈青羽道。
“孤自己去,总怕父皇不悦。”太子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带着少年人的犹疑,“可若有沈少卿陪着,父皇知道了,大约也不会说什么。”
沈青羽正在整理算筹的手停了一下。
太子忙道:“孤知道这是不情之请。沈少卿是外臣,出入后宫多有不便。只是姨母她……她从前待孤极好,母后去后,这宫里也就只有她肯听孤说话了。如今她病着,我实在于心不忍。”
他说得真诚,眼圈都微微泛了红。
沈青羽沉默片刻,终于道:“臣陪殿下走一趟。”
太子猛地抬头,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
“只是,”沈青羽说,“臣毕竟是外臣,烦请殿下让人先去景仁宫通传一声,免得惊扰了娘娘。”
太子连连点头,当即吩咐下去。
沈青羽跟在太子身侧,一路往景仁宫去。
她此番答应,一半是出于心软,另一半,她自己也想去看看黄淑妃——她想知道这后宫的女人是怎么活的。
景仁宫里比想象中更安静,连廊下那几盆秋海棠都枯败了。
黄淑妃的心腹宫女采薇的目光在沈青羽身上逡巡一圈,又匆匆垂下头。
太子主动道:“老师,请。”
沈青羽颔首,跟着太子进了宫门。
黄淑妃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色褙子,脸上未施脂粉,她见了太子,勉强笑着叫了声“殿下”。
看向沈青羽时,目光明显冷下去:“采薇!谁准你放外男随便进来!”
采薇:“娘娘息怒!是太子殿下——”
“姨母别恼,我请沈少卿来的。”太子忙道,“听说姨母病了,孤有些担心,便求了沈少卿陪我一道来看看您。”
黄淑妃神情更淡了几分,她望着窗外,苦笑道:“难为殿下还惦记本宫,我这是心病。”
她有意无意地望向沈青羽,淡淡说,“宫里从来不缺新鲜的花开,本宫能算得了什么?”
沈青羽静静地回望她,没有避开她的审视。
半晌,她开口问:“娘娘的病,是因失了圣心,还是因失了盼头?”
这话说得直,太子愣了一下,黄淑妃却笑了。
她转过头,语气是一种被人戳破心事后的狼狈与尖刻:“你一个外臣,一个男人,你懂什么?本宫在这宫里活一日,就是要靠着圣心过日子。有了圣心,才有尊荣和体面。否则本宫跟一个等死的活死人又有何区别?”
“娘娘的心事臣不懂。”沈青羽说,“可臣知道,一个人若只仰仗另一个人的恩宠活着,日子很难过好。”
“不愧是探花郎,满口的大道理。”黄淑妃冷笑,“沈少卿上殿面君,下堂断案,怎可能明白这红墙里头的日子是什么滋味?等哪日你被剥了这身官袍,关进哪座冷宫里,再来同本宫说这些吧!”
这话尖刻又恶毒,像早就在心里诅咒过无数遍。
太子闻言都微微皱眉,沈青羽听了却没生气,找了个位置从容地坐下。
黄淑妃见她似乎把这景仁宫当成了自己家,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她气得哼了声。
沈青羽慢条斯理道:“臣从前经手过一个案子。一个女人,丈夫走了,儿子大病而亡,小叔想要吃绝户,所有人都说她这辈子无依无靠,不如从了她小叔,或许还能在族中求一口饭吃。”
这是一个老套的故事模板,在民间某些荒僻的地方,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黄淑妃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青羽继续道:“这个女人没读过几本书,也不懂大道理。她只知道那些田产是丈夫留给她的,她必须守住。所以她一个人去县衙告状,告了三回,被打出来两回,最后一回,她揣着账本,在大堂上把那些亲族贪的占的,一笔一笔全数清楚了。县官驳不倒她,只好重审。”
黄淑妃情不自禁地脱口问:“后来呢?”
“后来,她靠丈夫遗留下的家产开了一间绣庄,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人,这些女人一起学认字、学算账。如今已经有不少成了当地最出名的绣娘。”
“臣那时就想,这世上能困住女人的东西是那样多,可顽强的女子也比臣以为的要多。”
黄淑妃终于抬眼看她:“你同本宫说这些,是在可怜我?”
“不是,”沈青羽道,“臣只是觉得娘娘出身望族,远远比那丧夫丧子的女子强大。以娘娘的聪慧,为什么不能找一件喜欢的事?哪怕是教宫女识字,在宫中设一间小药局,或许您可以试着,让自己活成自己的靠山。”
黄淑妃没作声,只捏着勺柄,慢慢搅拌着一碗燕窝粥。
太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沈青羽。
见黄淑妃陷入到沉思里,沈青羽躬身退了出来,她与太子一道行到景仁宫门口。
刚出宫门,太子便问:“老师,您刚才讲的那个案子是真的么?这世上竟有这样厉害的女子!她的绣庄在哪个地方?日后若有机会,孤也想去见识一下。”
沈青羽却没说话,她回头看了景仁宫那两扇昏黄的殿门一眼,暮色已经压下来,门内没有点灯,昏沉沉一片。
她忽然想:若我有朝一日被困在红墙之内,我能做什么?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她便将它按下去。
沈青羽重新把乌纱帽戴好,说:“时间太久,臣已忘了具体位置。”事实上,当然没有这个案子,这不过是她编出来激励黄淑妃的话。
她叹道,“淑妃娘娘不过是个可怜人。这个世道,女子即便居于高位,也很难逃过生如浮萍的命运,臣今日斗胆替她开了一扇窗,希望她能明白,天未必只有头顶那一块。”
太子望着她,笑道:“孤现在知道,为何独独沈少卿能得父皇青眼。老师心思通透,又心怀慈悲,和旁人都不一样。”
沈青羽躬身道了句:“殿下过奖。”
“朕怎不知,爱卿还擅长替人开窗。”
两人身后忽然响起皇帝的声音,太子和沈青羽同时转身,便见天子站在廊下。
他一身赭黄色常服,负手而立,不知听了多久。
被父皇抓个正着,太子有些惊慌,忙不迭地行礼,沈青羽倒是神色如常,她敛衽下拜。
皇帝抬手,淡淡问:“淑妃如何?”
太子犹豫片刻,一五一十地答道:“回父皇,姨母精神尚可,只是……只是还病着,吃不下什么东西。方才沈少卿劝了姨母许久,儿臣见她似乎听进去了些。”
皇帝“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道:“你既担心她,便常来看看。”
皇帝松了口风,太子连忙点头。
皇帝又道:“天下女子,若是都能有沈爱卿三分聪慧,世间不知要少多少痴男怨女的悲剧。”
沈青羽尚未开口,太子先接话道:“父皇糊涂了,像沈少卿这样的人,许多男子尚且比不过,父皇怎拿他与女子比?”
皇帝笑笑:“朕不过打个比方。”
他看向太子,语气仍然温和,只是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时辰不早,你该回东宫温书了。明日朕要查你今日的课业。”
太子闻言,忙躬身应了声“儿臣遵旨”,又朝沈青羽拱了拱手。
太子走后,沈青羽犹豫片刻,开口:“臣也告退。”
“不急,陪朕走走。”皇帝语气如常。
可沈青羽难免会想到那日他微服私访到她家时,那声含在唇齿间的“卿卿”。
她咽下心里那几分若有似无的悸动,慢慢跟上皇帝的脚步。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秋风卷着银杏叶从甬道尽头吹过来,落在她的乌纱帽上,又打着旋儿滑到他的靴边。
皇帝没有乘辇,也没有让内侍跟得太近,只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负手走在前面。
“几日不见,爱卿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皇帝先问。
沈青羽道:“圣躬安?”
皇帝轻笑,隔着乌纱帽轻轻打了下她的脑袋,像在教训一个敷衍了事的学生:“你明知朕不是要听这些虚话。”
沈青羽被打得顿了顿 ,抬手揉脑门。
皇帝于是也伸手在她额前抚了下,动作十分自然。
他叹道:“你啊,总不肯跟朕交心,却要求朕跟你推心置腹。”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羽微垂的眼睫上,良久,开口:“朕听说,周思檀在京城的酒楼现身,被段臣纲当场拿住了。”
沈青羽脚步微顿,回道:“是,人已押入北镇抚司诏狱。”
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这几日,爱卿一趟也没去过?”
沈青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臣这两日在大理寺整理积压的卷宗。”
“你是该避嫌。”他的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北镇抚司的诏狱阴冷,久待伤身,锦衣卫乃虎狼之辈,查案同行是万不得已。如今回了京,周思檀又已归案,不必再与这些人走太近。”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扫过,又道,“尤其是段臣纲。他七岁时就跟在朕身边,朕比你更清楚他的秉性。此人性情狠厉,手段酷烈,哪个与他过度深交的人,不被溅得一身血?”
天子这番话,明着在说段臣纲行事狠辣,暗里却是在敲打她——看来那次解药的事情,天子仍然抱有疑心。
沈青羽听懂了,这个关头,她只能稳住声音,“万岁的提醒,臣记下了。”
皇帝便不再说这个,继续负手往前走。
两人又行过一道宫门,他忽然道:“冯文雍、陈四杰一干人等的处置,朕已按照你的建议,发往内阁拟旨。浙江官场经此一役,空出不少位置。爱卿以为巡抚、按察使、宁波知府,由谁接任合适?”
沈青羽敛神,正色道:“浙江乃东南财赋重地,臣以为巡抚一职务必选取刚正廉洁之人担当。至于宁波知府,臣在定海时见宁波府同知吴文有爱民之心,做事条理分明,或可一用。”
皇帝微微颔首:“朕会斟酌。”
两人又走了一段,似乎是嫌宫道不够长,皇帝的脚步开始放慢。
“此番爱卿破案有功,于朝廷是栋梁之臣,于朕——”他略略一顿,“是肱骨,你想要什么样的奖赏?”
沈青羽轻轻抬眼。
按照臣礼,她应该说“此乃臣分内职责”,可今日,她忽然不想说这些官样文章了。
“臣想要的,万岁未必能给。”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难得的坦诚。
皇帝眉梢微挑:“你且说来。”
沈青羽望着远处那排宫灯,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万岁如果真的在乎我的感受,以后可以不要再纳新人进宫了么?”
皇帝微怔,随即笑道:“爱卿这是吃醋?”
“臣只是觉得这后宫的女人都太可怜,她们也都是鲜活的人,可一旦进了这道宫墙,却都活成了同样的样子。”她停住了,像在措辞,又像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皇帝没催她。
沈青羽便继续道:“臣替她们可怜,也替自己害怕。”
“怕什么?”皇帝问。
沈青羽说:“怕有朝一日,臣也会变成景仁宫里一盏等人来吹的灯。”
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沈青羽道,“万岁前日说喜欢臣,却不会逼臣。这话,臣听了很感动。可臣不知万岁对臣的这份‘特例’什么时候会过期。”
话既说到这里,她干脆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您是天子,您可以喜欢任何人,也可以让任何人不能拒绝您,您说段臣纲是虎狼之辈,但您的喜欢就像一把厚重的刀,能替我劈开荆棘,也能在我没回过神时,有一天转向我自己。”
晚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皇帝的脸色没有变,可他将垂在身侧的手负在身后。
“沈云停,”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是这样想朕的?朕在你心里,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么?”
沈青羽道:“臣不敢。臣只知道臣若爱一个人,便要那个人也只能爱我一个。”
她抬起眼,正对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眸。
“万岁能给么?”她问。
皇帝看着她,忽然说:“朕的后宫,三年没有进过新人了。自你入朝,朕踏足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朕是天子,不是谁一个人的夫君。”
沈青羽微顿。
皇帝道:“天下臣民的眼睛都在看着朕,朕不能为你解散后宫,可朕能答应你,朕不会再纳新人,也不会再碰她们。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大的私心。”
他没有再走近,只是一字一顿地问:“你信朕么?”
银杏叶簌簌落了满地。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愿意信的——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信君王,是以沈青羽信他。
“臣……”她终于开口,“臣愿意信一次。”
皇帝笑了,他伸手,将她乌纱帽上那片将落未落的银杏叶拈下来,拢进袖中。
“好,”他道,“你既然信朕,朕必然不让卿卿失望。”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只是,朕亦有私心,”他说,“朕不希望你身边总是围着旁人。朕的二弟冒犯你,朕已经惩戒了他;周思檀是反贼,你当比谁都清楚;你收留的那个蛮奴,他对你当真只有主仆情分吗?还有段臣纲——你是不是也不该让他们靠你太近?”
皇帝的目光从沈青羽的眼睫慢慢扫到唇边,又落回到她脸上:“朕可以容忍你心里尚未全然有朕,但朕不能容忍他们各个在你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谁再敢近前半步,朕就打断谁的腿。”
沈青羽心头猛地一凛,抬眸看向他。
“万岁……”她低声开口。
“怕了?”皇帝微微偏过头,一双丹凤眼在灯下显得深沉,像无星无月的夜。
沈青羽与他四目相对,没答话。
“那便怕吧,”皇帝自顾自道,“怕,才知道分寸。朕不逼你,但是他们也该醒悟,你是朕要的人。”
沈青羽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郭松低着头急步走来,这老太监丝毫不敢抬头,只是垂首道:“万岁,锦衣卫同知段臣纲求见。”
沈青羽的眸光闪了闪。
皇帝看了她一眼,才对郭松道:“让他去御书房侯着。”
作者有话说:
皇帝的温和只是对我们沈大人罢了,对情敌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