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不等门完全打开, 阿洲已侧身挤进来。他生得实在高壮,那扇牢门只能容他勉强通过。
他似乎又晒黑了,鬓边几撮卷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
沈青羽视线往下,这才看到他的军靴前头几乎快要磨破, 靴面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浆。
他为了尽快凑够人签名, 这一路只怕连官道都没走。不过才个把月不见, 他又把自己活成了野人的样子。
阿洲像是发觉了她的视线,略微羞赧地往后缩脚。
“我走得急, 忘记换鞋了。”他挠挠头,声音低得要沉进地里,“少爷不要嫌我。”
沈青羽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擦擦。”
阿洲看着那张洁白的帕子, 不敢接, 又舍不得推, 讷讷道:“我……身上脏。”
“所以让你擦干净, 不然等会儿怎么抱你?”沈青羽道。
阿洲一顿,像没听清似的,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在幽暗的牢房里显得又亮又潮。
他猛地伸手,像接什么圣物一样接过来。
他擦得很轻, 生怕把那方雪白的帕子蹭破了, 擦了两下, 又偷偷看她,见她正望着自己, 便把头埋得更低。
沈青羽看着他这副又愣又乖的模样, 心里那点酸涩被冲淡一些。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帕子从他掌中抽出来,抬手帮他擦额角那道新蹭出的灰痕。
她的手很软, 力道也轻,就这样一下又一下抚在他的额上。
阿洲整个人都绷住了,像被谁点了穴。
他看着少爷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几次想低头亲吻她,但碍于自己这一身土和一身汗,迟迟不敢动。
“以后别再这样随便请假,”沈青羽边擦边嘱咐,“宋宣若知道你拿假条当路引,回头非罚你去校场跑死不可。”
阿洲由着她擦,纹丝不动:“不会。请假之前,他才夸我火铳打得好,是他见过最好的新兵。”
他说这话时,尾音不自觉上扬,像一头努力证明自己有用的小兽。
“他还说,再练两年,我就能进神机左哨。”
沈青羽擦灰的手停了一下,垂眼看他:“那你不好好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少爷出了事,我怎还待得住。”阿洲道,“我找教头告了假,说家里出了白事,要回乡一趟。他信了,还让伙房给我包了干粮。”
沈青羽又好气又好笑:“你胆子倒是大。若让人发现你撒谎,轻则记过,重则杖责除名,你知不知道?”
“知道。”阿洲说,“可少爷比这些都重要。”
他说得太过理所应当,反而让沈青羽不知该怎么接。
她将帕子收回来,塞回他手里,低声道:“下回不许了。”
“好。”阿洲应了。
应完以后,他忍不住隔着帕子,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指头,像在做一个郑重的约定。
沈青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阿洲实在按耐不住,俯身用力抱住她,鼻尖埋进她的发间,重重地、贪婪地嗅了一口。
不过就一下,又放开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牢门外响起——
“青儿。”
竟是本该在浙江抗倭的周思檀。
沈青羽回头,一怔:“你怎么——”
“我在海上听说了一切。”周思檀穿了一身青灰袍子,外头披着件深色斗篷,风尘仆仆。那双琥珀色的眼,像两盏从海雾里遥遥照过来的灯。
“倭寇退了,台州保住了,定海也没有丢,哥哥对你的承诺,每一个都做到了。”他笑着说。
沈青羽早在捷报中就知道了这些,可眼下听他当面说出来,仍然心头微暖。
不过一瞬,她回神,低声道:“你不该这样回来,若被人认出你的身份,咱们之前的所有部署,岂不都白费了?”
“‘佛子已死’,天下皆知。若有人有疑问,那就是人有相像,”周思檀轻描淡写带过一句,他看向她,“任敏亲自作保,给我换了新的身份。台州大捷,我是以邻邦之主沈渡之名,入京献俘,谈海防与互市的。”
“沈渡?”沈青羽蹙眉。
周思檀笑得从容:“不错。以后我就叫‘沈渡’,你的沈,渡海的‘渡’。”
阿洲在旁嘟囔道:“取个名字还不忘占少爷便宜。”
周思檀置若罔闻,只望着沈青羽,目光温润,像把这一路的风浪都化成了眼底的水。
沈青羽问:“你娘呢?她怎么肯放你回来?”
“我告诉她,现在的皇帝皇位坐得太稳,要推翻朝廷是不可能了。不如换一种思路。若能把海上的、民间的、义军的力量一步步楔入朝堂,让朝廷习惯我们的存在,依赖我们的船队。长此以往,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推翻’?”
沈青羽道:“此话不无道理。”
阿洲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琐碎道理,只闷声道:“你若不是来害少爷的,就站远些。”
周思檀像才注意到这头高大如兽的少年,他没看他,只笑着说:“青儿,我好想你,你想我不曾?”
“上个月我和倭寇对战,一支火铳从我的左肩上擦过去,当时我就想着你。我想那回在养心殿,我没能跟你好好告别,所以一定得保住命回来见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青羽却看见他肩上那层被斗篷遮去大半的纱布。
她顿了顿,低声问:“疼么?”
“疼,好疼,”周思檀一双瞳眸目如点漆,他说,“青儿,你过来让哥哥抱抱,好不好?”
阿洲如临大敌,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他生得高大,这一步迈出去,牢房里的光都被他挡去大半。
沈青羽却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臂,那是示意他让开的意思。
阿洲僵住了。
他回头看她,绿幽幽的眼里满是不甘和委屈,好像被主人勒令退后的狼犬。
可到底,他还是退了。
沈青羽慢慢走过去。
还不等她走近,周思檀向前一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他没有用力,只虚虚环着她的腰,像拥着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青儿,”他蹭了蹭她的额发,“哥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沈青羽发出了一声“嗯”。
阿洲在身后哼哧一声,像头被踩了尾巴又不敢真扑上来的大狗。
周思檀垂着眼,一边揉她的脑袋,目光一边越过她的发顶,落在阿洲脸上。
他对阿洲做了个口型。
阿洲看着那两片上下翕动的嘴唇,从中拼出四个字——
“她、是、我、的。”
阿洲瞳孔骤缩,手攥得死紧,拼命压着上前抢人的冲动。
忽然,段臣纲冷得掉碴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抱够没有?”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半边身子浸在壁火的阴影里。他手里没带刀,整个人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刃。
徐文静跟在他身后,额上全是冷汗,连头都不敢抬。
“好一副久别重逢,感人至深的画面。”段臣纲冷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青羽难得有些尴尬,她没看段臣纲,只抬手在周思檀胸前轻轻推了下。
周思檀却像没察觉她动作里的催促,反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才不紧不慢地松开。
松手以后,他又解下自己那件深色斗篷,不由分说地批到沈青羽肩上,替她把领口拢了拢。
“这地方寒气重,当心着凉。”
他说这话时,目光终于移到段臣纲脸上。那眼神带着点笑,却没有半分退让。
段臣纲眸色渐沉:“她这间牢里,我早就铺了褥子,添了炭盆。她若等你来关心,早冻死好几轮了。”
说完,他迈步进来,靴底重重落下,像敲在人心口的鼓点。
他走到周思檀身侧,抬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人从沈青羽身边狠狠扯开。
周思檀拧眉,“嘶”了一声。
沈青羽紧张地道:“他身上有伤!”
周思檀捂着胳膊慢慢站直,嗓音温和:“青儿,我不碍事。”
沈青羽扶住周思檀,皱着眉看了段臣纲一眼。
那一眼虽轻,段臣纲却像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
他几乎气笑,声音也拔高几分:“我根本没用什么力!他若真被火铳打中,哪还有命活到现在?他分明是故意欺负你心软!不信你问那蛮奴,他才从神机营出来,对火铳再了解不过!”
沈青羽侧眸看向阿洲。
阿洲闷声道:“少爷,我觉得他说得对。”
周思檀却像没听见两人的话,非但不松开沈青羽,反把那只被她扶着的手又往她掌心里送了送。
见他这样,沈青羽的语气实在硬不起来,她道:“你先坐下。”
周思檀坐下,顺其自然地将身子往她身上靠。
段臣纲看着他“弱不禁风”的模样,额角青筋直跳,拳头捏得咔咔响:“你他娘的——”
“段臣纲,”周思檀抬眼,神情平静,“你既有功夫来这里,想必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都解决了?”
阿洲双眸一凛,沉声问:“那些风声是你放出去的?你为什么要害少爷!”
段臣纲脸色铁青,腮帮子绷得发硬,刀一般锋利的目光从阿洲和周思檀脸上刮过。
“我这是计策。”他咬重了每个字,“若不造大声势,让满京城的人都站到她这边,你以为就凭你那一沓破签名,能将她从这诏狱里捞出去?你以为天子的心意,真能顶住董天意那老匹夫搬出来的礼法纲常?”
他越说越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终于把心里的火喷了出来。
“若不让‘女青天’的名头盖过‘女扮男装’的罪名,那帮御史的口水就能先淹死她!如今吴起已经被我以‘妄议宫闱、结党构陷’的罪名抓进北镇抚司,董天意等于少了一条胳膊。外头的百姓,十个里有八个都在为她叫屈。你们以为这些是谁做的?是你们这些只会在这里争风吃醋、给她添乱的人吗?”
说到最后,他似乎有几分委屈,沉着脸道,“我出了诏狱就忙前忙后,几乎脚后跟落地的功夫都没有,却一句好话都没落到。究竟是谁厚此薄彼!”
沈青羽被三个人吵得头大,只觉这狭窄的牢房竟比大理寺的公堂还要喧闹。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决定先安慰看起来最义愤的段臣纲。
“对不住,方才是我太激动。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段臣纲仍然冷哼,他怒了努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只口头安慰我?
沈青羽犹豫一下,抬起脚准备走过去。
周思檀扣住她的手腕,叫了声“青儿”。
“我跟他说两句话。”她语气温和,态度却决绝。
周思檀的瞳眸里漾开一点波光,另一手在膝上捏成拳,嘴上平静道:“好。”
段臣纲靠在牢门边,一条长腿微曲,他看见沈青羽向自己走来的样子,眼底的火熄了些。
等她站定,他忽然侧首,旁若无人地在她颊边离唇角不足半寸的位置,轻啄了一下。
沈青羽一愣,甬道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一声,身后的两个男人同时有了动静。
阿洲双目赤红,几乎就要暴起:“段臣纲!”
周思檀站起来,却立在原地,没有上前,他淡淡道:“青儿,过来。”
就在沈青羽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她的后腰已被段臣纲一捞,稳稳揽了回去。
他将她半扣在怀里,下巴微抬,目光从阿洲扫到周思檀,好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头狼。
“你们是她什么人?”他声音不大,宣誓主权的意味十足,“我亲我的,你们一个两个跳起来,是想做甚?”
这次不另外反驳,沈青羽先踩了他一脚:“松开,你别太过分。”
段臣纲吃痛,闷哼一声,手臂却不松反紧。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像个占了便宜的痞子,声音里含点委屈和无赖。
“过分的是我么?分明是他先抱你的,还抱了那么久,我不过才亲了一下。”他道,“沈大人,偏心也得有个限度。”
沈青羽气得想再踩他一脚。
阿洲已经冲上前:“你,不要脸。”
段臣纲抱着她一转,避开他的手,冷笑:“真以为在神机营学几天本领就能跟我过招了?有本事你尽管来抢。”
周思檀终于动了,他停在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沈青羽腰间那只手,再移到段臣纲脸上。
“松开。”他说,“别让我说第二遍。”
段臣纲无所畏惧地嗤笑:“你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听你的?”
“好了,都别吵。”沈青羽曲肘,在段臣纲肋下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段臣纲手臂一松,沈青羽顺势从他怀中出来,却也没靠向周思檀。
她看看面前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又看看挤过来的阿洲,斥了句:“你们若是专程来扰我清净的,趁早都走。”
段臣纲和周思檀彼此僵持着,谁也没出声。
阿洲道:“少爷,我是为了给你送这个。”他举起怀里那包按满红手印的纸。
沈青羽看看他,语气软和几分:“嗯,你最乖。”
段、周两人同时转头逼视他,阿洲不甘示弱,用一双绿眼睛挨个瞪回去。
见此,沈青羽加重语气道:“谁再敢擅自动手动脚,或者当着我的面拆其他人的台,就第一个从这里滚出去。”
此话一出,纵使再不情愿,明里暗里的炮火也总算收敛几分。
“现在坐下,”沈青羽坐在石床边,给三人分别点了个位置,“这几天外头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个一个说。”
阿洲最听话,第一个盘腿坐在地上那堆草褥子旁,就挨着她脚边。
周思檀看了段臣纲一眼,在石床对面那截矮凳上坐了。
段臣纲没坐,抱着双臂倚在牢门边,冷哼一声。
算是暂且休战。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外头的形势详细说了。
沈青羽听后沉吟。
周思檀道:“眼下局势很是胶着,杀你,百姓不会同意;放你继续做官,朝廷不同意。我只怕——”
段臣纲冷冷接话道:“只怕天子要接你入宫为妃了。”
阿洲眼皮一跳,周思檀虽没说话,但他从沉默的态度来看,他很可能也这么想。
沈青羽斩钉截铁道:“不可能,万岁不会同意。”
周思檀一言不发,只笑了下,那笑声淡淡地。
段臣纲目光森冷:“他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你怎知他此番不会顺水推舟?”
话音刚落,门外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皇兄,我们似乎来得很不巧啊。”
沈青羽一怔,倏地起身,望向牢门口。
就见皇帝站在甬道中暖黄的灯光下,一身玄青常服,外罩同色暗纹披风,正负手而立。
火光从他侧脸滑过去,勾出一线冷硬的轮廓。
皇帝的面容十分平静,看不出怒,也看不出笑。
裴时钰伴在皇帝身侧,未戴面具,手中举着一盏羊角灯。
他笑着道:“我就说沈少卿这里不会冷清。这回,臣弟说对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五个老公相约继续